本刊早前报道过临沂大学讲师邢斌的遭遇——送外卖途中遭遇交通事故，由此开启长达500多天的维权历程。迄今，他未获得相关部门的官方回应。
有位读者将她在荷兰的经历分享给我们。在海外求学时期，她曾兼职从事外卖配送，历时约9个月。虽为临时工身份，却获得了病假、年假、养老金储蓄以及全民医疗覆盖。即便在高峰期或恶劣天气下，分配给每位骑手的订单也不超过三四件；平台未设时间压力，遭遇紧急状况时可随时向员工援助中心求助。她用这句话总结感受：「劳动者能切实感受到被尊重。」
深入了解她的故事后，我们采访了多位在国外从事或短期体验过配送工作的人。受访者既提及「请假自由」这一话题，也坦言海外外卖工作并非完美——薪资偏低、工作负荷仍重等问题依然存在。
以下是他们的讲述：
我于荷兰求学期间从事兼职配送，自2023年起累计约9个月。这段经历涉及两种完全不同的业态：其一是与荷兰知名配送平台（可比拟为国内美团）合作三个月；其二是为一家香港籍老板的寿司店递送餐品，历时近半年。
该地区餐厅入驻配送平台需投入可观资金。这位香港投资者的寿司店经营成绩不俗，遂自行组建配送队伍，我们团队规模在12至20人之间，采用轮班制专门服务这一家店。两段工作的薪酬模式均按小时计算：寿司店约12欧元/小时，平台方则为14欧元/小时。需要说明的是，留学生身份对周工时有明确限制，最高不超过16小时。
两段经历都签署了兼职合约。小型餐厅的管理相对灵活。对临时员工而言，假设原定周三值班却突然患病，管理者会允许休息，后续另行排班，该天工时作废；而全职员工的病假规定纳入合同条款，即便请病假，工资照发，雇主必须承担。
有项保障让我颇感意外——国家养老金体系。只要在荷兰开始工作，系统即自动启动。（注：荷兰养老保障分三层：基础层为国家养老金，留学生周均工作满6小时即可纳入；第二层是职业养老金，属行业层面，大多数从业者会自动加入所属行业方案；第三层则为个人补充养老）除此还有行业层面的养老储备。工作约一个月后，我收到养老基金管理机构的通知，告知我因从事餐饮服务，养老账户已根据工时自动积累。登录查阅时，确实已有资金。
相比之下，平台一方的管理制度更加规范。这家配送平台遍布欧洲多个国家，以橙色标识示人——业界戏称为「欧洲美团」。它无众包或专送的区分，据我了解，大部分工作者均与第三方劳务派遣机构订立合约，福利待遇基本一致，差异主要体现在工时上。
我算是临时配送员，同样被纳入病假和年假体系。运作逻辑是这样的：每周需在APP内申报下周可工作时间段，但假设你原定早上9点开工，结果晨间7点半起床感觉感冒症状，系统设有专门请假通道——拨打电话说明今日无法工作，无需出示医学诊断，对方会自动标注为病假，该天薪资如常发放。
我曾产生过疑问——若全职员工频繁申请病假怎么办？进行多方咨询后得知，平台配备有企业医学顾问。当全职员工持续请病假时，医学团队会上门巡查，确认患病情况的真实性。
● 在荷兰北布拉班特省蒂尔堡博德霍夫，自由职业配送员正在等待平台派单。（图片来源：东方IC）
派单机制中无法自主抢单。因为我的工作地并非阿姆斯特丹这类超大城市，不同地区是否存在规则差异不得而知。在我所在的城市，工作流程是每日签到后，系统基于手机定位启动订单匹配，寻找周边可用配送任务。平台的算法逻辑倾向于分配路线相近的商户订单，确保配送路径最优。
单次最多配送三至四份订单。保温箱由平台提供，强制要求所有餐品必须放入箱内，禁止挂在车把手或其他位置。在非高峰时段，通常一趟运送单一订单。当暂无新订单时，班时间内的休息同样计入工作时数。
我偶尔在公共广场小憩，有些同事甚至直接平躺等待。平台的理解似乎是：只要处于值班状态，就属于在职工作范畴。
系统未设定配送时间硬性要求，应用内仅展示导航预估耗时，不存在逾期告警或处罚机制。我个人习惯按时完成，但一次与本地勤工俭学生的对话改变了我的认知——他提及配送途中可以绕道超市购物，我表示惊诧，他则笑言没人会催促。
恶劣气象条件下配送，平台不提供额外津贴，补偿主要来自消费者自愿小费。在大风或暴雨天气中送餐时，我通常获得更慷慨的小费。恰是因为缺乏强制时限，遭遇暴雨时我可以暂避，等天晴再继续，心理压力自然减轻。
荷兰工作者必须加入全民医疗保障体系，按月缴费；若个人收入低于既定标准，政府将补贴部分保费。该体系涵盖所有医疗及伤害治疗支出。我初来时对此不甚了解，未曾购买直接开工，后被发现遭罚数百欧元。经申诉并说明不知情，处罚最终被撤销。
应用内置专属的员工援助窗口。遭遇交通事故或身体不适等突发情况时，迅速联系可获得解决方案——平台会调派另一名骑手接手订单，你可径直前往医院或回家调理。有次我的电动车电量告急，无法继续送餐，客服立即表示会由其他骑手接手，我可以立刻下班。
我个人点餐频率不高。坦言之，许多华人对本地外卖体验颇有微词，认为制度使然导致便利度不及国内，配送费也相对较高。记得一次因骑手延迟我几近饥肠辘辘，但我选择了容忍，深知平台不会对其作出惩罚，这一切基于彼此的体谅。若非要追求30分钟送达，势必牺牲其他权益。
我之所以能在荷兰坚持兼职数月，源于持续的正向反馈和可控的工作负荷。所谓正向反馈，就是作为一名普通劳动者，能切实感受到被尊重。消费者的态度普遍良好——我曾不慎洒落顾客的可乐，行进中忐忑不安，但抵达时对方只是微笑说「没关系」，事后既无投诉也无索赔要求。大多数客户主动出门取餐，言语间客气亲切，频频道谢。
与平台系统互动的全过程中，你会切身感受到一套流程清晰、制度健全的体系在运转——人人按章程行动，鲜少出现滥用职权或刻意刁难的情况。这些细节，我认为至关重要。
本地平台设置了激励机制，举例来说，完成3单配送后除基础费用外另付12澳元奖金。目前我在西澳偏远区域工作，单价相对较高。通常每晚4小时的工作量能达成奖励条件，日均奖励额度恒定在128澳元左右，加上订单费，4小时收入约250澳元，折合人民币逾1200元。
初来时在珀斯的综合时薪税前仅25澳元，且不含燃油及车辆损耗，属当地较低水准。八月份澳洲实施新政，为配送工作者设定最低时薪标准约31澳元，不足额度由平台补齐。
平台的激励奖赏本质上类似国内「拉新」活动，但附带时间窗口限制。具体而言，平台可能要求在正午11:30至下午2:00前完成9单派送，累计奖励约45澳元。此时你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节奏，争取在截止前收获报酬——持续递送三单、再三单，接近2点时还差一单，只得更加急切地加速。
不过若完成10单中的8单，直接向客服申请奖励补偿，约七成概率会获得批准。
平台分设日均小任务和周度大任务两类奖励。我曾目标周送60单却只完成30左右，遂截图附言向客服陈述本周已尽力配送，请予奖励补偿。一小时后收到邮件回复，大意为：我们理解实现这类目标需投入巨大努力，也认可你的辛劳，放心，我们会予以奖励。最终补发120澳元。
平台的举措无关慈悲。初抵小镇时，尚无奖励机制，每单基础费用相当可观，另有超市代购任务补充。奖励制度启用后，单价随之下降，实质是将原有配送费的一部分转换为奖励形式反馈。
突遭急症、事故、恶劣气象等困境时，可随时撤销订单；无法定位客户地址且无法取得联系时，亦可撤销；不慎洒落餐品时，平台可办理退款或补新品。订单撤销后，相关食品归个人，配送费照收。
● 配送平台发布的员工激励挑战机制。（图片由讲述者提供）
撤销订单在表面上不受限制，但账号评分或确会受波及。我曾连续撤销多单，之后系统派单频率显著下降，整晚仅获几单，且价格相对低廉。
消费者会催促配送，平台推算并展示预计送达时间，并向用户提示订单进行中、请及时取餐等提醒，但不强制要求在该时间前完成。我遇见的澳洲人多数亲切随和，即便配送延后也不介意。极端情况下，若迟到过久导致炸鸡薯条等热餐变凉，才可能收获差评。评分跌至80%以下似乎会触发账户封停。
配送员具备与平台协商的空间。平台定期寄发讯息邀请加入运输工作者工会，参与完全自愿，并鼓励成员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作为成员福利，享受油站折扣，累计配送单数越多折扣幅度越大；如有建议，可在后台提交，采纳者获数百澳元奖励。
● 工会致讲述人的邮件。（图片由讲述者供图）
近期工会邮件表述：工会成员已成功争取「防止平台武断封号」的新权利。行业基准线——即为从业者提供基本保障和最低薪资——系工会同仁团结协力的成果。每名新会员加入都强化了权益维护的集体力量，更能为零工市场争取更多公平、安全与尊严。邮件就此结束。
我于去年申请澳洲打工度假签证时，正任职上海某科技企业，获团队最佳绩效评价并刚获晋升。然而我感觉上升空间有限，日常工作内容重复化。本人素来热衷于探寻新奇事物，渴望体验差异化的人生际遇。
初到异国，我的计划是累积资金后环球旅行。自3月至今，我一直在配送行业或工地工作，当地劳动强度较国内明显提升。不过我的体验是，澳洲的收入模式就是以时间交换报酬，投入时间必然带来对等收益。
我在国内亦有配送经历，时薪始终突破不了20至25元大关。记忆中平台源源不断派单，配送不赴，单价又低，当年能接到9元订单就欣喜若狂，平均价位约5元左右。
曾有一月间跑众包，某日电车两度耗尽电量，终日仅收入70元。诚然国内生活便利性高，消费端享受快捷高效的服务。然若身份互换，我是配送者而非点餐者，势必感到生活负担沉重。
然而不应过度粉饰澳洲配送工作，它说到底就是普通职业，也是当地薪资最低之列。优势在于劳动法规严苛明确，即便最基础工种也获得完整保护，你的劳动尊严无论如何都能获得制度保障。
我在卢森堡落脚已逾十年，涉足过电玩厅和餐饮业。我们的餐厅经营外卖服务，但聘用外籍配送员存在诸多变数。外国员工倘若头痛或临时有事，往往不预通知直接缺勤或申请病假——这是他们的合法权利。然则突如其来的人手缺口从何补起？
是以人手紧张时，我亲自兼职从事配送。店内配送员无配送补贴，纯时薪制：自驾20欧/时，其他交通工具15欧/时。主要收入源于消费者小费。本地习俗是送达后与客户寒暄几句，问候近况。年长顾客养老金充沛，偶尔慷慨赠予十几欧小费，日均小费收入可占总收的50%。
正式聘员均签署工作协议，合同明确规定病假权利属个人基本权益，不得强行要求出勤——否则警方、劳动监管部门介入，工人优先受保护，且有工会后盾，老板必然吃亏，这非戏言。
不过此事须视角度而定。站在劳动者立场，享受权利是理所当然。我曾有一位员工自称腿部骨折需休假。随后我看到她在超市采购行动自如、步履轻快，甚至与儿子赶车时健步如飞。但她坚称腿部持续疼痛——这种感受具有主观性，医学上无法判定真伪，束手无策。
从经营者视角看，这等于打开了漏洞。某些人并未患病，却经医生诊疗后被开具病假——医学伦理决定医者必予病假书。卢森堡制度更进一步，将心理健康纳入病假范畴，抑郁、职业倦怠等精神卫生问题均可申请。
众多雇主为此抱怨，私下也会交流应对之策。在招聘阶段要求候选人提供前一工作的出勤统计，若发现每周甚至数月内频繁请病假，则直接放弃录用。
● 讲述人的配送工作记录。（图片来源：@金员外）
经营电玩厅期间我曾聘过一名年合同员工。此人频繁申请病假，累计约5个月，相当于半年缺勤，管理难度倍增。
当地制度规定，病假期间薪资全额发放，其中国家（社保）报销80%，雇主承担20%；若超77天，全额纳入国家赔付范围，故部分雇主反而不够重视。然而这对日常排班工作造成巨大困扰与不便。
防范此类人员的最佳策略是采用月度试用合同，一月后评估其表现，表现欠佳可立即解聘。若直接签年度合同，后续解雇需撰写说明信函、支付遣散费，极为繁琐。
雇主可申请医学专家上门抽检，缺席者被记录在案，后续请假申请将面临更严审核，公共医保机构亦会从旁阻挠。然此举效力有限，请假者多在家自娱。
前段时间归国期间我体验了国内众包配送。鉴于我在网络分享过卢森堡配送经历，众多网友建议我亲身试验国内业态。两日体验中，某天送5小时仅获76元，而我在卢森堡6小时日均收200多欧，收入悬殊过大。
卢森堡超时处罚机制不明，我未曾经历，本地工作量远低于中国，不存在路上突发派单的压力。在国内试验期间截然相反——初接3单，因降雨决定休息，未及送完就收到追加2单派遣，被迫接单，拒绝后平台即刻封禁我的账户。评论区众人回应称国内外卖订单永不停歇，平台无限派遣，工作量难以消化。
（从经营者角度）在卢森堡我自然倾向现有模式。国内节奏过快，开店即便初见生机，竞争对手立刻在周边复制两三家，此地则少有此等情况，竞争压力远小。
我亦逐步适应了此处的工作风格。初期或还念及奋力工作、日日出勤的观念，如今则能理解员工患病宜修养，不再过度挤压人力。我们餐厅年度休业三周，效仿本地作风，假期应得则获，无需卷入过度竞争。
（除心鑫外，其他讲述者均用化名）撰文丨李晓芳 编校丨王一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