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降压疗法的出现,为高血压患者提供了希望。日常服药需求高、依从性难以保证的现状,有望在不远的未来得到改善。
本月9日,华纪元生物公司传来好消息——其降压疫苗HJY-ATRQβ-001注射液的Ⅰ期研究已达预期目标,下一步将推进Ⅱ期临床阶段。这款产品在全球同类疫苗中处于领先地位。
作为治疗性疫苗,这款产品采用了传统疫苗的技术框架。其机制在于激发免疫反应,促使人体自身生成降压抗体。这些抗体能在身体内长期存在,使降压作用可以维持数个月之久。
高血压已成为我国最常见的慢性疾病,发病人口超过3.3亿,平均每4名成人中就有患者。这些患者需要长期甚至终身坚持用药,即便血压数值已恢复正常,也不能自行中止。
同济大学附属第十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张毅医生的看法是,患者每年仅需数次疫苗注射,便可有效改善服药依从性问题。与此同时,血压控制效果会显著提升,进而降低卒中与心肌梗死等严重并发症的风险。
全球制药行业都在努力寻求降低用药频率的方案,以实现稳定、持久的降压效果。降压疫苗的最大潜力在于——每半年或数月一次注射就能维持平稳血压。这种模式能够克服口服药物带来的遗漏给药和私自停药等常见问题。
虽然目前尚无产品完成商业化上市,但这些研发努力使得从「日服一片」向「数月一针」的转变已成可能。

一个目标,两条路线
在3亿多患者中,接受规范治疗的比例不足50%。即便是受治患者,每10人中血压达标者也不到2个。
控制率低下的真正症结并非药物疗效不足,而是长期日常给药对患者依从性的高要求。
半个多世纪以来,抗高血压用药已发展出五个主要类别:利尿剂类(如氢氯噻嗪)、β阻断剂(如美托洛尔、比索洛尔)、钙离子拮抗剂(如氨氯地平、硝苯地平)、ACE抑制剂(如培哚普利、依那普利)和血管紧张素II受体阻断剂(如缬沙坦、厄贝沙坦、氯沙坦)。
用药选择虽然丰富,但药物种类增加往往提升了不依从的概率。面对庞大的患者群体,这成为控制率难以提升的重要制约。
根据2024版《中国高血压防治指南》的数据,我国高血压治疗率仅45.8%,血压达标率更低至16.8%。
相关研究指出,即使患者毫无自觉症状,血压若无法有效控制,约15年后仍可能面临心肌梗死、脑梗塞等重症。
张毅认为,降压疫苗这类具有数月甚至半年作用周期的药物,对慢性病的规范管理具有重要意义。
用「防御战」来比喻血压控制的过程,华纪元生物的创新正在于——利用疫苗免疫启动原理,使机体自主生成能够拦截升压信号的抗体。该公司的HJY-ATRQβ-001注射液由类病毒颗粒(VLPs)与血管紧张素Ⅱ-1型受体短肽(ATR001)结合而成,经皮下给药后激发针对AT1R受体的特异性抗体反应。
可以这样理解:血管紧张素II如同一把钥匙,进入血管壁上的AT1R「锁孔」,一旦转动便引发血管强烈收缩,血压急速上升。
阻止升压的过程可分为两步:首先,科研人员构造了一个「仿真病毒壳」,将受体短肽嵌入其表面,注入体内后,人体免疫卫士识别这个「异物」并发出警报,进而启动防御反应,针对短肽生成特异性抗体——这与传统疫苗的原理如出一辙。
其次是阻断AT1R「锁孔」。由疫苗诱导的抗体会抢先贴住这个「锁孔」,如同粘合剂般将其封闭,这样血管紧张素II就无法下达升压命令,血管不再急速收缩,血压因之缓降。
免疫系统形成记忆后,将在数周乃至数月内持续合成该抗体。这是为何单次注射能够维持数月降压效果的根本原因。
ATRQβ-001的靶点属于沙坦类(血管紧张素受体拮抗剂)范畴,其市场目标也对标这一类药物。张毅总结道,该策略通过调动体内免疫系统生成功能蛋白抗体,实现了类似药物作用的效能——阻遏血压上升通路,相当于让患者持续获得「每日一粒沙坦类降压药」的效果。
现有研究数据表明,患者需每月注射一次,年均注射次数为12次。
在张毅看来,降压疫苗的首批受益者应为轻度至中度高血压患者——他们注射后可实现单一疫苗控制血压的目标。另外,某些药物难以控制的顽固性高血压患者,在服用多种常规药物后效果仍不理想,也成为疫苗的潜在使用者。
反之,那些血压尚未严重失控、疫苗注射后仍需药物辅助的患者,相对获益有限,采纳疫苗的主动性会较低。
传统疫苗路线的代表是华纪元生物,此外罗氏、恒瑞医药等企业则走上了小核酸药物开发的道路,他们的长效免疫降压产品同样属于广义的降压疫苗范畴。两种技术方案虽内在原理迥异,却指向同一目标——通过减少用药频次,改善患者用药依从性这一痛点。
从推进速度来看,小核酸药物路线的发展势头更猛,吸引的产业参与者也更加众多。
罗氏与美国公司Alnylam于去年建立合作关系,联合研发治疗高血压的新药Zilebesiran。该品种设定为半年给药一次的方案,II期试验中300mg剂量组在第六个月仍保有3.9mmHg的收缩压降低效果。这一疗法代表了当前全球推进速度最快的长效降压方案,已步入III期临床研究。
国内方面,先衍生物的LDR2402目前最领先,已率先启动II期临床试验。舶望制药、恒瑞医药、信立泰/国为生物以及信达生物/圣因生物等机构的同类产品亦已进入II期阶段,同属第一批次的强有力竞争者。
张毅的观点是,小核酸药物路线的成功概率更高。这一策略借助RNA干扰技术抑制肝脏合成血管紧张素原(AGT),在升压系统的源头处进行阻断。

尚无上市产品,长期数据待验证
临床医学界对两种路线均怀抱期许,然而从整体形势判断,它们都处于相对初期的阶段,需要积累更充分的临床证据以供论证。
某位心内科医生向本刊表示,虽然小核酸路线的进度较快,但潜在问题同样不容忽视。
这种方法的靶点为血管紧张素原,一种由肝脏主要合成并分泌入血的蛋白质。其机制是用小干扰RNA(siRNA)来阻遏该蛋白的生成,等同于在源头削减升压通路的「原材料」供应。血管紧张素原的下降会导致后续血管紧张素II的生成也相应减少,进而实现降压。
用比喻说,常规药物起到「下游截拦」的作用,而siRNA则直接关上了水源。不过,现有递送技术主要将siRNA传递至肝细胞,但血管紧张素原的来源并非肝脏独占,其他组织也能部分合成。
所以这类药物的抑制范围主要局限于肝脏来源部分,对肝外组织来源的血管紧张素原作用力不足,其降压效能或因此受到影响。
另外,当前临床研究的追踪期限普遍不够长远,缺少1年、2年甚至更久期限的数据积累,其长久疗效与使用安全仍有待进一步评估。
比较而言,siRNA类药物的起效速度也相对缓慢,首月内效果可能并不显著,这是其不足之处。若最终获批上市,初期可能需配合传统降压药使用,待疫苗效果显现后方可停用或减量。
华纪元生物代表了传统疫苗技术路线。该路线同样存在起效迟缓的困扰。虽然其靶点覆盖面更广、更具直接性,生成抗体相对易行,但要达成足够强大、足够持久的降压作用,同时保证长期的用药安全,难度极大。
从全球企业的研发推进情况看,传统疫苗方向的进展相对滞后,不及小核酸路线顺畅。这一困局的核心表现为靶点抉择的困难:之前停止的项目,其靶点多集中于肾素-血管紧张素系统的上游环节,囊括肾素、血管紧张素I和血管紧张素II。
华纪元生物采取了规避策略,绕过了屡试屡败的上游靶点,转而瞄准更靠下游的AT1R受体。相比之下,日本企业安杰斯与大阪大学联合研发的DNA疫苗AGMG0201,仍在血管紧张素II这一靶点上坚持推进,已完成I/IIa期试验。
倘若siRNA可克服肝脏递送的限制,传统疫苗得以突破疗效和安全性关口,则「数月一针」的前景才算真正光明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