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平凡日子
吴阿姨已经55岁了。十年前,她被邀请进入苏杰的家庭,当时的工作是照看患上阿尔茨海默症的苏杰母亲。那时老人的病况并未到达极端的地步:她能够数清十以内的数字,对别人的表达也能够理解。光阴在这样的日子中一晃而过,六年转眼消逝。到了第七个年头,苏杰也陷入了和母亲相同的疾病之中。她的大脑退化得格外迅速,仅仅用了三年时间,她便失去了对周围世界的认知,甚至比年长的母亲忘得更彻底。
到了第九年,这对母女失去了唯一的直系亲属,远房亲属也放弃了监护的责任。吴阿姨从最初被雇佣的照护者,逐渐演变成了这个家庭真正的主心骨。她用每一天的付出,维持着母女两人那看似脆弱的生活秩序。
这是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一扇紧闭的家门后面,有两个饱受痴呆困扰的患者,还有一位名义上是「外人」的保姆。那扇门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世界?我曾尝试去了解左邻右舍、物业工作者以及苏杰朋友的观点,但关于那些最核心、最隐秘的细节,也许只有门内的人才真正明白。
苏杰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她拒绝被叫作「苏小姐」,坚持让吴阿姨直呼其名;她甚至会要求吴阿姨赔偿一根自己的皮筋。而吴阿姨的处世哲学也同样直率:当苏杰无理取闹时,她毫不含糊地争辩、回嘴,甚至威胁要辞职。她的生活信条很简单——要敢于表达自己,否则「别人就会把你踩在脚下」。正是这样一个性格犟硬的保姆,在苏杰的人生逐渐陷入崩溃的关键时刻,选择了留下来,承担了远远超出保姆职责范围的责任。
01 雇佣关系的开始
吴怡今年55岁,长期做家政工作,而苏杰则是她之前的东家,年纪比她小三岁。她们的相识始于2016年的初冬。苏杰的父亲早已去世,远方有个亲姐姐住在海外。为了照料患病的老母亲,苏杰找来了吴怡,让她住进家里。
刚到这个家不久,苏杰就递给吴阿姨一个掌心大小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日要烹制的菜肴。吴阿姨严格按照菜谱去购物:如果写的是毛豆肉丁,她就只买毛豆和肉末,绝不多买一样;若是标注「配胡萝卜」,她便再买上一根胡萝卜。购菜的数量也被精确控制着,这完全源于苏杰的要求——除了荤菜,冰箱不能塞太多食材。
食材的禁忌名单由苏杰的口味决定。诸如韭菜、洋葱这类气味浓烈的蔬菜一概不入手,最多偶尔炒个韭黄蛋。买肉时也有讲究:鱼类只选活鲈鱼,保证新鲜便于清蒸;它的刺少,年迈的母亲食用不费力。每次做卫生,苏杰都会标明吴阿姨该打扫的范围,若是清洁得不够彻底,她会发脾气。
那段时期,吴阿姨留着齐腰长的黑辫子。某个日子,系头发的皮筋突然断裂,她一时找不到替代品,就走进苏杰的房间拿了一根。苏杰下班回来,瞥见了,开口问:这个皮筋从哪来的?吴阿姨坦白交代,并承诺:改天我买新的赔你。苏杰点头同意,等吴阿姨真的拿出新皮筋时,她欣然接受了。
还有一次,苏杰叫吴阿姨一起出门办事。吴阿姨手里拿着个塑料袋,装着小区门禁卡和公交卡。路上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包里的两张卡片被小偷摸走了。苏杰知道后跟她说:这张(门禁)卡要30块钱,你得赔。吴阿姨赔了钱,后来在家里却发现了好几张一样的门禁卡,气得她「受不了」。
最严重的冲突发生在给苏杰的母亲喂药的时候。那天,老母亲突然拒绝吃药。吴阿姨先是讲道理,效果有限,然后又开始哄劝,可老人仍然不肯配合。她不能硬生生去掰开老人的嘴,所以最后放弃了。苏杰回家后,吴阿姨把这件事报告给她。苏杰当时就爆发了,像在公司训斥下属一样使劲数落吴阿姨:药都喂不进去,那我找你来干什么?这不行那也不行。
吴阿姨被这番话戳痛了,她怒火冲天,赌上了四百多块的月工资和整个工作:苏杰,这件事要是这样,你现在就亲自去喂你妈妈吃药。如果你能喂下去的话,这三天的工资我不要了,而且我立刻离职走人。直呼其名是她们彼此约好的方式。初次见面时,吴阿姨问过:我该称呼你苏小姐吗?苏杰爽快地说:别这样,就叫我苏杰。
苏杰终究还是没能把药喂进母亲的嘴里。看着现实摆在眼前,吴阿姨委屈得流下泪水:算了,我不干了,你重新雇个手艺更好的阿姨吧。那一晚,吴阿姨几乎没有睡着。她连夜收拾了行李,就等天亮能离开。可天刚亮,苏杰就带着笑容走过来问:昨晚你是不是整夜没睡啊?
吴阿姨直白地回答:是的,我估计你也没睡好。
苏杰点点头:对,我也没睡好。吴阿姨,算了吧,昨天是我发脾气不对。你不用走,我也不请别的阿姨了。
吴阿姨接受了苏杰的道歉。这是她们共处的第一年,彼此在学会包容。

两人之间的微妙变化发生在次年,苏杰的母亲瘫痪了。那个休息天的傍晚,吴阿姨正在附近公园和打工的朋友们聚在一起,突然接到苏杰的电话。原来苏杰给母亲洗澡时一不小心把她摔了一跤,她吓到不行,央求吴阿姨尽快赶回来。按照雇佣合约,吴阿姨一个月有两天休息时间。周围的朋友都听清楚了电话内容,挂断后,有人劝吴阿姨:反正今天你就是休息日,不必非得回去。
人家都打电话来说她妈摔跤了,这怎么能不回呢?吴阿姨有些吃惊同事们的想法。
那你应该要求她加钱啊!又有人在一旁出主意。
你们怎么能这样呢?吴阿姨站起身来:这些话我说不出口。我还是得回家,你们就在这儿继续玩吧。
不到十五分钟,吴阿姨就推开了家门。她穿过客厅,在卫生间口处停住了——老人光着身子瘫在地上,苏杰也全身湿透。两个人都坐在地板上,女儿根本扶不起母亲。原来是苏杰自己滑倒了,结果连母亲也一起带倒了。吴阿姨看了一眼苏杰脚上穿的鞋:这双鞋实在太滑了。她边说着边动起手来,先把老人扶起来,擦干她的身体,为她穿上衣服。
此后,那种「气得受不了」的时刻逐渐消退了。苏杰喜欢饮酒,家里常备葡萄酒、红酒和香槟。晚饭时,如果做了几样新菜,苏杰就会提议:今晚要不咱们来一杯?好啊,吴阿姨爽快地答应。
「来一杯」的时候,她们会聊一些平时避开的话题。有一回,吴阿姨向苏杰讲起自己的第二任丈夫。那个男人曾对吴怡说过:把你的钱交给我管,我这儿比银行还安全。他还说过更过分的话,对我女儿好比对你儿子好更划算。吴怡气得骂他:你这话跟放屁一样。她向苏杰倾诉了自己的计划:这次(休假)回去,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烂账清理干净。苏杰举双手赞成:这男人真是精明得过头了。
苏杰也有过自己的感情故事。吴阿姨问她:你这辈子不结婚,现在后悔不后悔?她们初次相识时,苏杰就向吴阿姨宣称了自己的「独身主义」立场。苏杰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发出一声「嗯」。
有时候,苏杰母亲的固执脾气和苏杰的无助感仍然会一齐倾泻到吴阿姨身上。某个休息日,吴阿姨再次接到了苏杰的紧急求助电话,她立刻冲回家里。进门一看,老人笔直地躺在客厅地板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之处。苏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妈妈是不是又生病了?她以为母亲摔跤了,已经拨打了120。
吴阿姨走上前仔细看了看老人,转过身问苏杰:这个120能退掉吗?来不及了,马上就到了。苏杰说。
120的到来是浪费。吴阿姨看得很清楚,你妈这是在装病呢。照我们农村的说法,就是「放汤」,也就是撒赖。120的工作人员很快证实了吴阿姨的判断:老太太一点病都没有,只是脑子有点问题。
你真是太调皮了!送走救护车后,吴阿姨一边笑一边训苏杰的母亲:你这调皮劲儿真不是一点点呢!你这一闹就花了好几百块钱走了!这好几百块,买什么吃的不好啊?你喜欢的那种黄色光饼干,都能买好多盒呢!还能买鱼,买肉,买一大堆东西!
刚才还直挺挺躺在地上的老人听了,立刻有了回应:我下次不ge作(不调皮)了!苏杰站在旁边,暗暗地笑着。
时间这样悄悄滑落,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吴阿姨的昨天、今天和明天似乎没有什么分别。在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里,吴阿姨主动向苏杰提起了工资的事:「我想讨论涨工资的问题。」当时她的月薪是四千多,打工的姐妹们都说这个数字太低了。
「这个不行。」苏杰干脆地拒绝了她。这段雇佣关系就此画上了句号。
02 病魔的侵蚀
缘分究竟是什么,吴阿姨经常在想。她觉得缘分就是自己恰巧长得像苏杰的二姨,也是她从第二个雇主家离职后接到的那通电话。那通电话来自苏杰,她对新请的保姆不太满意,询问吴阿姨的就业情况如何。就这样,吴阿姨又走进了苏杰的家。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大约在2022年前后,吴阿姨笼统地记得那是「疫情期间」,距她重新回到苏杰家已经过了三四年。除了家门外肆虐的病毒外,一切似乎都维持着原样。直到某天上午,苏杰留下「中午不用给我做饭」的话就出门了,吴阿姨没有多想。下午她一进家门,苏杰就哭了起来。吴阿姨吓了一跳,从她的哭诉声中拼凑出大概情况:苏杰从高中就认识的朋友李妍陪她去医院检查,李妍想让苏杰住院接受治疗。
你到底查出什么毛病了?吴阿姨摸不着头脑,劝她说:如果一定要住院,那就去住,把家里的生活费交给我就行,你妈妈我来照顾。没料到苏杰情绪激动起来:我有什么病啊?!我有什么病啊?!吴阿姨赶紧闭嘴——这不是她应该继续说什么的时候。
几天之后,吴阿姨通过微信悄悄问了李妍,才知道苏杰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和脑血管瘤,医生建议她住院观察,为手术做准备。苏杰却不愿意,在病房里,她反复问李妍:如果变得像我妈一样该怎么办?可若是放弃手术,苏杰的认知能力会快速下降。
苏杰最后选择了放弃手术,甚至开始抗拒吃药。
病魔很快在苏杰身上显露出狰狞的面目,也在吴阿姨的眼睛里越来越清晰。首先是她开始变得善忘:有一天,苏杰突然请吴阿姨用手机帮她打一个字,吴阿姨按她的要求做了,苏杰发出了衷心的赞美:哎哟,你真厉害!
吴阿姨看了看她:就这样打字,我每天都这么打啊。那段时间,社区要求住户拍照上传每日核酸检测结果,可苏杰忘记了怎么截屏,随后她连核酸检测的打卡页面都找不到了。这一整套流程全部转落到吴阿姨的肩膀上。
解封后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活动范围的扩大让苏杰暴露出更多的漏洞。每天出门上班之前,苏杰总是在找钥匙、找手机。为了应对这种状况,她在那些曾经用来记菜谱的小本子上写下提醒,标注每件东西的位置。但这一切都显得徒劳——连这些纸条本身苏杰也会遗忘在某个角落。最终所有的漏洞都被吴阿姨填上了。
钥匙和手机是最常被寻觅的物件,除此之外,吴阿姨还得帮她找医保卡、找衣服等等。每当苏杰想不起什么东西的位置,她就会呼唤吴阿姨。找到后,苏杰总是会感激地说:幸亏家里有你在。
健忘开始向她的工作渗透,变成了能力的丧失。这是吴阿姨看不到的世界。李妍向我简要描述过:苏杰做不了工作了。苏杰的公司人力部门给李妍打过电话。
终于,在2023年的下半年,苏杰停止了去公司上班。从确诊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多,她对常识的理解能力在逐步衰退,吴阿姨觉得她「已经有些失智」了。陪她回公司收拾东西那天,站在办公位前,苏杰「什么都想要」,比方说一堆印着花纹的小布袋,吴阿姨一眼就知道这玩意没用。
吴阿姨在公司的墙上看见了苏杰的合照,里面苏杰站在最前面。公司的同事们跟吴阿姨说,苏杰带出过很多徒弟。从她入职到离职,每个人都和她打招呼,但吴阿姨能感觉出那热情背后藏着的怜悯。
而苏杰的遗忘程度已经严重到连上午吃过什么都记不得的地步了。李妍还在尝试做一些努力。她安排苏杰去找一位叫杨医生的中医做针灸,希望能延缓病情。每周一到周四,吴阿姨和苏杰从不间断地前往。扎针的时候,杨医生会问苏杰:今天你吃饭了吗?苏杰答:吃了。杨医生继续问:吃的什么啊?不知道,忘了。
每日只有十来分钟的针灸,却给吴阿姨的日程带来了巨大变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后,吴阿姨先去厨房准备早饭,随后回到浴室给苏杰母亲洗澡,再帮苏杰洗。吃过早饭,差不多八点钟,她就带上苏杰出门,花费一个多小时,换乘三次地铁,前往二十多公里外的杨医生诊所进行针灸。十多分钟的疗程结束,她们再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返回家中。中午十二点多回到家,吴阿姨立刻开始准备午餐。
有时吴阿姨也会提出疑问,她问杨医生:你这手艺那么高明,为什么不传给自己女儿?心里想的是:你自己头上都没毛了,(这么厉害)怎么不把头发重新长出来?吴阿姨对针灸疗法并不相信,她也曾问李妍:这个扎针到底能治什么?在我们农村,腰痛腿痛或者关节炎,针灸还有点用,但你说肺癌这样的内部疾病,这狗屁用都不管。
针灸治疗持续了超过一年,每周四次的疗程也没能阻止苏杰的病情恶化。到了2025年,苏杰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了,严重程度甚至超过了已经患病近十年的母亲。苏杰妈妈意识还算清醒:问她一顿饭要吃多少汤圆,她说六个,多给一个都不会吃。而苏杰则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性思维的能力,她变得易躁不安,拒绝洗澡,分不清真假,甚至连大小便也控制不了。
03 双重的负荷
吴阿姨的工作前所未有地变得繁重。以前,她每天早晚各给苏杰母亲洗一次澡,再协助苏杰洗澡。如今,要洗的变成了两个人。每天清晨六点,吴阿姨就起床了,她先准备早餐,接着给苏杰洗澡。她把苏杰按在马桶上,从背后拉起她的衣服。这是吴阿姨自己琢磨出的办法——苏杰不肯配合洗澡,两人在拉扯中,一件羊毛衫被扯破了,补好后又破,最后索性扔了。给苏杰洗澡至少要用掉半小时到四十分钟,冬天没暖气的时候,吴阿姨只穿着一件小绒衣,却能洗出满身大汗。
接下来轮到苏杰的母亲。与女儿相比,这个行动不便的老太太洗起来倒是顺利些。给老太太身体擦干净后,还有专门的一个步骤:先用花露水在屁股上擦一遍,然后撒上成人痱子粉,这样能防止褥疮的形成。
吃完早饭,吴阿姨就要出门采购食材,回家后立刻开始做午饭。在苏杰发病的最初三年里,餐桌上的菜品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和她之前六年来做的差不多。但到了2025年的下半年,当苏杰已经生病三年多的时候,这些菜式全都用不上了:母女两都失去了咀嚼的能力。吴阿姨开始制作营养粥,把山药和鱼肉打碎放进粥里。起初苏杰尝了几口就不吃了。吴阿姨反复思考,最后试着在粥面上放一个水煮蛋,苏杰这才吃起来——原来她觉得没有菜的粥太单调了。之后,粥上面就必须再放上一些菜肴、水煮蛋或者炒蛋,这样才能引起苏杰的食欲。
到了下午时分,吴阿姨会估计母女两已经消化得差不多,就给她们拿出水果和零食。母女两都喜欢吃小食品。像桃子这样有果核的水果,都要切成小块,盛在小碟子里。自从有一次苏杰差点被桃核卡住之后,吴阿姨就深深记住了这一教训:万一卡进去划破肠子,那责任肯定在自己身上。连樱桃她也要剥开来喂两人吃。
午饭之后的下午时光,全都被琐碎的小事给占据了。苏杰很反感尿不湿,在意识比较清楚的时候,她会偷偷把尿不湿扯下来,卷成一团,藏在墙角或衣柜里,然后在意识不清的时候又把衣服弄脏。吴阿姨就得不断地给她换衣服,还要从各个犄角旮旯里搜出她藏起的尿不湿。
后来吴阿姨索性在白天放弃了尿不湿,她让苏杰尽可能穿短衣服,在背部和腰部垫上毛巾。家里原来有两套沙发套,一套米白色,一套灰色,但现在这些素净的颜色被一层层粉色的毛毯和花色的褥子覆盖了。洗衣服和打扫卫生失去了固定的时间表。
还有太多细微到难以归类的事务,比方说剪指甲。判断指甲是否该剪的标准是看苏杰抓自己时会不会留下痕迹。剪手指甲只能趁苏杰「动不了」的时刻——通常是洗澡时,苏杰不想洗头就会躲进卫生间角落,吴阿姨就趁机先把她脑袋淋湿,再抓住她的手来剪指甲。
脚指甲就要用哄的办法。趁苏杰泡脚舒服的时候,脚上的灰指甲也泡软了。吴阿姨慢慢把手伸进脚盆,温言软语地说:我帮你处理一下,你看这都长了那么久了,该剪啊,剪了之后会舒服点,要不然你的袜子都给勾破了。可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吴阿姨既得小心别剪伤苏杰,又得防止脚盆翻倒。

可无论照顾得多仔细,吴阿姨看到的也只是苏杰生活的一个方面:苏杰吃、睡、哭闹。在这个世界的另一部分,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苏杰,那是吴阿姨永远无法抵达的领地——苏杰的内心世界。当苏杰的意识陷入长久的混沌时,吴阿姨无从知晓她脑海里在经历什么。
从吴阿姨十年前进入苏杰家的那一刻起,家里的电视就一直开着,最初是为了陪伴患病的母亲。现在,电视继续开着,为了这对母女。有一次,吴阿姨突然在卧室听到苏杰在客厅用凶恶刺耳的声音叫喊:你过来啊!你过来啊!她吓坏了,冲出去看才明白,苏杰在和电视里的人吵架。
李妍来看苏杰时,进门向她打招呼:hello苏杰,你今天还好吗?你还记得我是谁吗?苏杰嘴角一弯:记得啊,李妍啦。但是当母亲因为看不见她而尖叫「苏杰!苏杰!」时,苏杰却没有回应,只是从柜子、抽屉或其他吴阿姨想不到的角落里翻出各种珠子和串子戴在身上。苏杰翻出来的一片狼藉,吴阿姨早已学会了不去追究,「反正都是她自己的东西」。她忍不住对老太太说:你还叫她干什么?苏杰已经病了。老人听了,真的不再叫喊。
04 家的主人
留下意味着什么呢?吴阿姨之前照顾一个患者时,月薪是六千块。现在她照顾两个患者,月薪仍然是六千块。没有余钱可以给她涨薪,况且苏杰还要每月偿还一万多的房贷。起初我把留下来理解为护理工作的单纯增加,但吴阿姨纠正我的想法:「你不能这么想。她失智了,她家的事就全是你的事,整个家都交到你手里了。」
从2022年苏杰开始逐渐记不住事情后,她就把各个银行账户的密码交给了李妍,把手机密码告诉了吴阿姨。有阵子苏杰的财务状况很紧张,连着三个月没给吴阿姨发工资,吴阿姨急坏了,去找苏杰的姐姐、去找李妍,想要工资后就打算离开。之后苏杰的姐姐做了决定,将苏杰的财务权交由李妍管理。从那时起,李妍每月给吴阿姨发六千块工资、一千五百块的生活补贴,剩下的钱用来还房贷。而吴阿姨则负责除了财务权之外的一切事情。
吴阿姨成了这个家的实权家长。家长的使命是让一个家庭能够平稳地运转,使其中的人能够继续按部就班地生活。而家长的权力就是,能够决断家里各种事务的运作方式。
吴阿姨冲破了苏杰关于饮食的种种规则。如今她会一次性买六斤蚕豆。她已经顾不上那些关于食材量的禁忌了。每个月拨给吴阿姨的生活费是一千五百。当苏杰还理智的时候,这一千五百只够买菜,米面粮油、纸巾牙膏这样的日用品都得苏杰另行购买。但现在苏杰失去了购买这些东西的意愿和能力,可生活还在继续,人还是要吃米面,还是要用卫生纸。
为了用一千五百块包罗三人的一切吃喝用度,吴阿姨和打工的伙伴们一起,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踏查,最后在离家步行二十多分钟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更远、更便宜的批发菜市场。
批发市场的廉价总是和大量相伴随。曾经那种一根一根买胡萝卜、几朵几朵买蘑菇的日子永远过去了。蚕豆十块钱六斤,不还价也不分斤两。六斤蚕豆拎着太沉,付完钱,吴阿姨再要一个塑料袋,走到菜市场旁的花坛前开始剥豆子。豆子装一袋,豆壳装另一袋,剥完了,壳就成了垃圾,倒进花坛旁的垃圾桶,豆子则拿回家,做成易保存的半成品冷冻。

吴阿姨常用「年轻那会儿」来指代她进入苏杰家之前的时光。那时她能吃辣。照理说,现在她完全可以继续吃辣菜。但饭桌上一切依旧。每顿饭至少要有一道苏杰母亲能吃的菜,要求是能咬得动又便于进食。随后要再做一道苏杰喜欢的菜——主要是味道要清淡,既不能咸也不能辣。在苏杰家工作这六年来,吴阿姨丧失了能够吃辣的机会,也丧失了能够吃辣的能力,如今她连吃辣的欲望都没有了。
房间卫生依然需要打扫。有时李妍来探访苏杰,吴阿姨会问她:李妍,你进来能闻到我们家里有味道吗?她说的是「我们家」。李妍的回答是:有时能闻到。吴阿姨叹气:搞不干净啊……那些异味已经渗透进了地板的缝隙里。
一个家庭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堆琐碎事务的集合。苏杰母亲的医疗本要更新,吴阿姨去办。公司有一些手续需要苏杰来配合处理,也是吴阿姨带着她去跑。苏杰便秘了,吴阿姨去找李妍想办法;吴阿姨想给母女两个人制作流食,就让李妍给配置一台破壁机。有时照顾苏杰太疲劳了,吴阿姨的情绪就会崩溃,她甚至会自嘲地问李妍:我是不是被钱迷昏了?我要是不要工资回家行不行?李妍不说话,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她甚至像父母担忧子女一样地为苏杰的形象操心。夏天的时候,苏杰头发长长了,贴在后脖子上。吴阿姨好言好语地劝她,给她剪了头发,结果「剪得太短」。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她跑到小区附近的桥洞下面,找到了一位流动理发师:我把我们东家的头发剪毛了,你能上门给她修一下吗?上门费用我多给你一些。对方报价三十块。吴阿姨说:三十块我也给。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为了让苏杰「看起来光鲜亮丽」,她舍得花这三十块。
聊天时,吴阿姨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觉得有趣,大笑着讲给我听。检察机关来家里走访,评估母女俩的情况时,分别向苏杰和她母亲提了些问题。问到苏杰妈妈时,工作人员指着吴阿姨问:这位是谁啊?
老太太回答:她呀,是管咱们家的人呀,我们单位的领导呀。
在场的人都笑了。
05 人的消失
做菜、进食、清洁,这些动作我们通常统称为「日常」。有日常就必然有「无常」,在吴阿姨的故乡,人们把老人去世叫做「无常」。无常的特点是瞬间降临,不会重复,最关键的是,它来临时不会提前通知。
早在苏杰去医院体检后,李妍就曾对吴阿姨透露,苏杰的智力会逐步衰退。到了2025年,当苏杰患病已经三年的时候,她甚至忘记了怎么排便。吴阿姨劝她洗澡:洗个澡多舒服啊?洗洗头嘛。苏杰眉毛竖起,眼睛看不向吴阿姨,一遍遍地重复:我不洗我不洗我不洗!不洗!可以吗!语气刺耳,充满愤怒。每次洗澡都要经历这样的争执,吴阿姨把这个过程总结为「互相对抗」。她对此感到疲惫。
让吴阿姨更加不安的是苏杰母亲的身体变化。白天,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打瞌睡,睡梦中脸上带着笑容,晚上却总是大声喊叫:我要起来!来呀!!苏杰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从吴阿姨进入这个家时就这样),母亲一旦大喊,女儿就会惊醒,爬起来,扯掉尿不湿,把尿不湿藏起来,又在各处翻找小纸片、小珠子。
吴阿姨把这种现象视为一个警讯:在她的故乡,老人出现这样的情况就预示着「不行了」。她回想起楼下邻居曾经以含蓄的方式提醒她:你也不害怕在你手上有人出事?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收到了来自家乡的通知,要她在五一后去办失地保险,这是只能在工作日进行的手续。吴阿姨需要有人来代替她照料苏杰母女。她先给苏杰的小姨打了电话,被拒绝了:谁给你钱你就去跟谁说。
吴阿姨只能打给远在海外的苏杰姐姐。因为时差的问题,吴阿姨总要守到中午十一点才能打通电话。在苏杰生病前与姐姐视频时,两人常常漫无边际地聊天,讨论国际新闻啦、老家的亲戚啦、每日菜肴之类的话题。苏杰患病后,她越来越孤僻,不太愿意跟人交流,视频接通后,吴阿姨会先向苏杰姐姐汇报情况,然后一会儿把镜头转向妹妹,一会儿转向母亲。
这一回,视频接通了,吴阿姨絮絮叨叨地讲起来。她拜托苏杰姐姐喊来小姨,在自己回家办手续的这几天能够代替自己;她也倾吐了自己想辞职的念头:苏杰越来越难伺候了,洗澡的时候都要「对抗」。她恳切地要求苏杰姐姐回国一趟:你说过把我当成家人,今天我就是以家人的身份在跟你说话。你从疫情前就没回来了,这么多年应该回来一次,不仅是财产的事,你还有名声问题要考虑,毕竟妈妈对你的恩情比对妹妹还深。
苏杰姐姐落泪了,向吴阿姨诉说了自己面临的种种困难。吴阿姨沉默地听着,她也能理解苏杰姐姐。但吴阿姨没想到,这竟然成了她最后一次与苏杰姐姐的对话。
苏杰的姐姐就此消失了。这发生在2025年的四月。起初吴阿姨以为对方没看到自己的消息,后来又想或许她只是不回消息。最终,当整个人都收不到苏杰姐姐的任何音讯时,吴阿姨才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此前,尽管苏杰已经患病,但吴阿姨心里还是有底——至少还有她的姐姐在。现在,直系亲属消失了,能为苏杰母女承担责任的人也消失了,吴阿姨陷入了惶恐:她必须要离开这个家,但要走的话,她就得先想办法妥善安置苏杰母女俩。吴阿姨开始向身边的一切人求助,她去找苏杰小姨、去找李妍、去找居委会。
吴阿姨首先要解决五月份自己回家办保险时谁来照看苏杰母女的问题。她不想要李妍找临时的帮手来代班,觉得那些人「不了解母女两的性情,照顾不周」。但和苏杰小姨之间的矛盾已经激化。吴阿姨想到了一个办法。她坐在苏杰母亲身旁:「阿姨,我教你说话,你说,『小妹啊,你来照顾我几天吧,吴阿姨要回家』。」教完后,她让老太太重复几遍。练习了几天,吴阿姨拿起了老人的手机,打开了苏杰小姨的聊天窗口,按住录音键,示意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只学会了前半句:小妹啊,你来照顾我几天吧。后面的词都忘了。既然忘了,吴阿姨也就不再勉强了:「就看苏杰小姨有没有点同情心。」
那条语音消息真的把苏杰小姨叫来了,尽管是附带条件的苏杰小姨。苏杰小姨打电话给吴阿姨,告诉她自己已经定好了返程的高铁票,要求吴阿姨一定得在这个时间之前回来。吴阿姨嘴上爽快地答应了,心里却想:你买你的票,我管你那套?这都可以改签。她暗暗决定:如果事情办不好,我就不回来。
动身前,吴阿姨给出的时间估计是:来回路上用两天,办事用一两天,总共最少三天最多四天。从三年前苏杰患病起,吴阿姨就没有再休过假。她想回趟家去,整理整理自己的房子,见见自己的哥哥姐姐。吴阿姨很清楚,自己如果不回来,苏杰小姨就无法脱身。最后她比预定的期限晚了一天才回到家,一共用了五天时间。
苏杰小姨显然也理解这一点。第五天,吴阿姨在返程的大巴车上接到了苏杰小姨的电话,小姨的高铁是下午一两点的,她等不到吴阿姨回家就要先走了。那就先走吧,吴阿姨不忘叮嘱苏杰小姨:阳台门一定要关牢,防盗门要上反锁,钥匙压在门垫下面。你们的饭给她们吃好,晚上我就回来了,到那儿了你就不用管了。

但更大的恐惧还在等待吴阿姨:老太太异常的现象没有消退,万一母女中有人在自己的照看下出事该怎么办?吴阿姨履行着作为家长的最后一项责任:在自己离开之前,为苏杰母女找到一个真正的监护人。早在吴阿姨回家办失地保险前,她就已经向居委会、向李妍表明了这个意图,她和苏杰小姨闹僵的一大原因也就在这里。
听说吴阿姨想要去居委会求助,苏杰小姨对她说:你只是个保姆,到了居委会别乱说。这个「乱说」指的是「苏杰的痴呆程度、大小便失禁情况、家里的经济状况」等。但与此同时小姨又给了吴阿姨一项新任务:让吴阿姨一级一级地反映,想办法找回苏杰姐姐。先从居委会开始,如果不行就去街道派出所,再不行就到区里。按苏杰小姨的想象,吴阿姨甚至可以一直找到领事馆。
吴阿姨觉得苏杰小姨的话「尖刻无比」,她直呼其名反驳道:你别搞错了,苏杰最初请我来的时候只是照顾她妈妈,现在我连她也照顾了,你还要我管那些?什么领事馆啊,我又不是市长,我算哪根葱?这事儿我没那个本事,你要有本事的话你来搞。
小区里有些人理解吴阿姨的处境,他们对她说:你啊真算不错的了,大多数保姆工作的人家都没人了,你就拍个视频,然后把门一锁,把钥匙交给居委会,从此就别管了,你又没拿人家的东西。现在有视频多好啊,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走,之后她们又能去找谁呢。
吴阿姨心里舍不得:都到这地步了,也该「完美谢幕」才是。从前打工的伙伴劝她扔下就走,她却担忧:要是新来的人干不了三五天就撂挑子了怎么办?«万一不是个好心人»,又怎么办?
2025年的下半年,居委会陪同检察机关来了。吴阿姨的心安定了下来,她开始等待。她把事态的发展逐一向亲人朋友分享。躁动的气氛影响了苏杰的精神状态,有一天,吴阿姨经过阳台时,苏杰站在电视机旁突然问道:你要离开吗?
吴阿姨震惊了,她点头「嗯」了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苏杰没有开口说什么。自那个时刻之后,苏杰有时会自己坐着,似乎在自言自语:mai来(没了)!全都mai来了!
十月到来,苏杰母亲的诞辰日期近,吴阿姨想起每年苏杰都会给老人买蛋糕,她也去买了一个,发给李妍看:这是最后一次给她过生日了。有一个时刻,她坐在老太太身旁,问她:「阿姨,假如哪天我要走了,你会想我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好像是想知道老人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要走,又好像是在问自己。她没有寄期待于老人的回答,谁又会去期盼一个已经失智近十年的人的回应呢?
但老太太从绵长的困顿中挣脱出来,回答说:会的,我会想你的。
06 拉长的告别
转眼就到了2026年三月,小区楼下的两片小竹林又冒出了春笋。往年每到这时,吴阿姨都会偷偷挖笋,苏杰还清醒的时候,有时也会和她一起去。挖来的笋晒干后放进冰箱,每次炖肉时撒一些,油香鲜美。可今年小竹林里已经没有吴阿姨的身影:冰箱里不可能再放新东西了,吴阿姨也吃不上那笋了。
从2025年下半年检察院上门以后,为苏杰母女寻觅新监护人的流程有半年多都没有进展。吴阿姨越来越着急,又四处催促起居委会和检察院。总算,在2026年元旦之后、农历新年之前,检察院派了个新的工作人员来,之前负责的那个生病了。吴阿姨决定再陪苏杰母女度过最后一个春节。
年过完,事情迅速推进。三月倒数第二天,苏杰母女被转入养老院,由居委会担任监护人。去往养老院的路上,社区主任和苏杰坐一辆车,吴阿姨和老太太坐一辆车,她劝慰老太太:家里要进行装修,咱们暂时到别的地方住住,苏杰就在前面那辆车上呢。
到达养老院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苏杰的尿不湿位置不对,在路上弄脏了裤子。刚进养老院,院长就对吴阿姨说:你没给她做好防护措施啊。吴阿姨心想,你哪来的底气说我?嘴上回答道:我做了啊,你们这儿有服务人员,一会儿让他们进去看看。
给苏杰换完衣服,养老院开饭了。李妍劝吴阿姨:要不吃点东西再走吧。吴阿姨拒绝了:家里还有中午的剩饭,我就不在这儿吃了。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要给苏杰的母亲喂饭,吴阿姨看到了,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碗:我来吧。我给她喂最后这一餐,之后就都交给你们了。
所有收尾的工作都落到了吴阿姨肩上。回到家里,吴阿姨打扫剩菜、打包家用物品、做卫生。李妍也在一旁帮忙。苏杰过去喜欢跑步喜欢游泳,但那些速干衣和泳衣现在全成了垃圾,被吴阿姨一件件装进袋子,沿着客厅的墙排放着——这是那些无法被带到养老院去的物品的最终归处。一次一次地扔太费力了,吴阿姨拜托小区垃圾站的工作人员来家里帮着搬运。
沙发恢复了最初的米白色,为了防止沾灰,吴阿姨在上面再盖了一层床单。吴阿姨对着空落落的沙发,觉得这一百多平的空间好像突然变得很大很大。李妍抱住了她,她哭了一场:我会想念这儿的,不管从前有多难。

有本书上说十年如一日。吴怡说,那全是屁话。
「人这辈子能有几个十年?你前面的十年啥都不懂,前面二十年都在父母手里长大。(人生)后面的十年谁知道会咋样。你中间能有多少个十年?」吴怡说这话时,抬起手肘擦眼泪。
就像吴怡说的,她的前二十年都是在父母身边度过的。第三个十年,她成了家,生了儿子,一砖一瓦盖起了自己的房子,又为了还债在各处打工。第四个十年,债终于还清了,「日子本来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吴怡离婚了。丈夫「跟着一个老女人在城里租着几十平的地儿过活」,儿子判给了父亲。第五个十年,吴怡进入了苏杰家,又和第二任丈夫分了手。
我问吴怡:在苏杰家的这十年里,能想起什么开心的时刻?她说开心当然是发工资的时候开心,她觉得人生里最幸福的时光还是和家人聚在一块儿的时候。
那这十年又给吴怡留下了什么呢?
咱们一起吃中午饭、晚饭,每顿饭前吴怡都要问我:要不要喝啤酒。要。吴怡转身从厨房灶台上拿来两个高脚杯,灶台是水泥垒的,贴着一层白色瓷砖,砖缝之间夹着一道黑线。高脚杯在这样的灶台上显得格格不入。
倒酒的时候,吴怡遗憾地说:要是冰的就更好了。我把啤酒像饮料一样喝,一拿起来就一口气喝完。吴怡不同,她不时地把杯子递过来:干一个。喝了几口后,她对我说,这个杯子是苏杰送给她的。咱们边聊天边吃饭,她嚼了口青辣椒,辣得脸涨红了,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咳嗽一边说:「现在得把吃辣的能力练回来。」

在养老院的群聊里,吴怡虽然从不发言,但也从不漏掉一条消息。老太太进了养老院不久,掉了一颗牙齿,吴怡觉得「一定是养老院给吃的太硬了」。护工把老太太长了褥疮的屁股的照片发在群里,吴怡眉毛紧皱,「在我这儿从来没长过」。「还拍出来给大家看,看了就心烦。」她觉得老人应该得到尊重。
看到养老院给苏杰妈妈穿了养老院的衣服,吴怡不满意:「穿得特别老气,为什么不让她穿自己的衣服?」她把照片放大来看,「脸上黑不溜秋的,还有麀斑。」她翻出苏杰从前在家时的照片来对比,「那时候虽然生病了,(脸上)白白净净的。」
端午节的清晨,吴怡一醒来,就在养老院群里看到了苏杰妈妈去世的消息。我和吴怡聊到苏杰妈妈的去世,吴怡立刻报出具体时间:端午节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但当问起吴怡当时的感想,她一边干脆地整理着锅碗,一边轻描淡写地回我:难过啊,怎么会不难过呢。
难过了怎么办?发消息给李妍。吴怡把那些消息念给我听:……我在群里面看到她俩,总觉得没有在家里过得好,脸上的气色,我心里其实蛮难受的。紧接着又发去一条:就是和你单独聊一下,我不太喜欢在群里说话,但我还是很关心群里的动向,能通过群了解她们母女俩的情况,心里五味杂陈。还加上了一个流泪的小黄人表情。
吴怡的手机里存着很多苏杰和老太太的照片。家里来了客人的合照是她拍的,苏杰带着妈妈在公园里的照片也是她拍的。除此外,苏杰的毕业证照片、年轻时工作的照片,都被存在了她的手机里。
为什么要存这些呢?有些是苏杰发给她的,发给她的她就保存下来了。吴怡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苏杰看起来二十几岁,烫着卷发、穿着职业装,肤色白皙,嘴角自然上扬,眼睛闪闪发亮。吴怡也给我看了自己的照片,展示她曾经及腰的长辫子、她从小区捡到的蝴蝶兰、她过年时逛过的河滨……吴怡很喜欢记录生活,我问她:这是苏杰给你拍的吗?她的回答全是否定的:不是,都是打工伙伴给我拍的。
苏杰从没给她拍过照片。
吴怡告诉我,她喜欢做梦,梦就像是讲故事一样。年轻的时候,吴怡也喜欢在本子上摘抄一些东西。我问吴怡:那你梦到过苏杰和她妈吗?
没有。吴怡斩钉截铁地回答,接着又讲起来:「前两天我梦到,我又到她家去了,到了门口呢,我的钥匙打不开她家门了,我说,『哎呀,我想起来了,Ta把钥匙拿走了』,就这样。」
「那你在梦里当时是想起来了,Ta把钥匙拿走了,意思是她们已经住进养老院了吗?」
「嗯,对,对,对。」
苏杰已经没有意识去收回吴怡的钥匙,那个收走钥匙的「Ta」到底是谁,吴怡没有说明白。
*文中吴怡、苏杰、李妍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