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为何怒火中烧?威尼斯纪录片《Musk》引风波

让马斯克破防的纪录片,究竟讲了什么?

社交媒体上,埃隆·马斯克再次挥舞言论的利刃。这一次的矛头指向了纪录片导演亚历克斯·吉布尼,指控对方”品德沦丧”、”居心不良”,甚至将其作品贬低为”耗时四小时的无聊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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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电影名为《Musk》,经过了近四年的拍摄周期,于9月8日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完成了首映。法律团队的反应甚至快于现场观众:在首映式举办的前五天,律师函件就已送达制片方,其中包含了可能诉讼的正式警告。

面对这一局面,吉布尼显得驾轻就熟。这位获得奥斯卡奖的电影制作者曾深入探讨过安然公司的财务造假丑闻,也曾调查过自称”硅谷女性乔布斯”的伊丽莎白·霍姆斯以血液检测技术名义进行融资的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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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创作套路——采访曾经的员工、合伙人及身边人士,揭示那些光芒四射的表面之下隐藏着什么——这次被用在了马斯克身上。

首映活动按期进行。电影放映完毕,观众们站立鼓掌持续四分钟左右,甚至有人向导演高声致谢。

反讽的是,马斯克表达得越猛烈,外界的期待和好奇心就越高涨。9月15日,发行公司Bleecker Street宣称由于观众热情高涨,决定将纽约及洛杉矶的放映档期从10月16日提前至9月9日。

早在2023年项目披露之初,马斯克就给它盖上了”攻击性影片”的印章。如今,前任伴侣、昔日合作者相继现身说法,涉及个人生活细节、商业诺言和权力运作等方面的内容被汇聚到同一部作品中。随之而来的是爆料和争议,不过许多电影评论家却给出了好评。

这部在马斯克眼中”四小时的无聊之作”,其中有何内容令他持续多年的指责和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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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k》目前尚未全面上映,普罗大众暂无机会看到整部影片,但首映后密集的媒体覆盖,加上导演吉布尼频繁出席电影节、参与新闻发布及接受采访,已经让片子里的几个”核心料点”逐渐浮现。

1. 保守派网红的控诉:生育后遭遇高达四千万美元的封口费

影片中获得最多关注的受访者之一,是政治立场偏右的网络红人阿什莉·圣克莱尔(Ashley St. Clair)。她与马斯克共同养育着一个子女。

圣克莱尔公开表示,马斯克团队曾提议一项安排:前期支付一千五百万美元,之后的二十一年里按月支付十万美元,前提条件是签署保密合约。总金额接近四千万美元。她最终选择了拒绝,理由是她反过来思考,如果报价如此之高,其唯一目的就是要她保持沉默,那我的发言权必定极其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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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克随即直接否决这一说法:”根本没有向她提出这样的待遇”。他进一步抨击圣克莱尔在散布虚假言论方面有前科。这笔金钱安排目前仍是双方各执一词的争议焦点。

相比数字本身,圣克莱尔对马斯克繁衍观念的表述更显特殊。她披露,交往期间,马斯克曾在睡前收听有关忽必烈汗的播客,随后给她发消息说,他期望在”冲突”发生之前培育一支”子女阵营”。从她的陈述来看,生育活动被纳入了关于人类数量、武装冲突及文明走向的更大蓝图中。

2. 前夫人:关于孩子的叙事,他总是把自己描绘得最伟大

马斯克的首位妻子、小说创作者贾斯汀(Justine)在纪录片中呈现了更为贴切的家庭故事细节。

他们的首个孩子Nevada夭折。到了2022年,马斯克在公共场合讲述,孩子在自己怀抱中失去了生命,他感觉到了孩子的终结心跳。贾斯汀在纪录片中对此进行了纠正:孩子被紧紧抱在她的怀里。早在2010年,她发表的一篇文章就详细记录了自己怀抱孩子进行告别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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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段往事涉及到马斯克与女儿Vivian(即后来跨性别身份公开的那位,生物性别为男性)之间产生的隔阂。贾斯汀曾说,马斯克让她转达一句话给女儿,说自己会始终爱她。但仅在一天之后,他把Vivian从个人的保险清单中删除了。

3. 竞选之夜的诡异确定性:他如何提前预判的?

圣克莱尔提供的另一则证言,把冲突从私人领地拉入了选举战场。

她回忆说,在2024年选举的那个晚上,马斯克提早离开了马阿拉歌庄园的活动现场,后来向她提到,他早有预感特朗普会获胜。他表现出的那种对结果的肯定,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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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提及,在选举日期之前,马斯克曾说过要”从系统中消除异常”,并向她夸口:”我在太空里有一万道激光束”。圣克莱尔说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害怕日后被传唤作证。马斯克的反应是:”很明智”。

这段谈话也成了律师函的重点批评对象。马斯克的法律代表认为,影片通过材料的组合排列,制造了暗示——马斯克借助Starlink干预选票,才能提前知道竞选结果。马斯克这边否认了这种暗示,并要求影片方留存采访记录、调查资料和机构内部沟通等各种文献,为可能的法律争讼预做准备。

4. 神经网络大师辛顿:DOGE政令前景堪忧

另一个重要的发言者、著名神经网络学者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对未来趋势表达了担忧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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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影片中论述,一旦某个人希望通过AI手段影响选举走向,掌握大量公民的个人数据将成为最强有力的工具。DOGE对政务数据库的访问权,让他感到了不安。

他的陈述是一种可能的风险预估,但无疑给纪录片增添了更深层的批判力度。问题还是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当一名商业领袖同时控制了即时通讯平台、人工智能企业,又曾进驻国家权力中心,社会应当如何理解这些权能的相互关联?

5. Tesla的创始伙伴翻出旧账:如果人生能重新来过,我不会让他掌控这么多权力

Tesla联合开发者马丁·埃伯哈德(Martin Eberhard)也参与了采访。他最感到愤怒的,是现在许多人错误地认为Tesla是由马斯克一手创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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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伯哈德指出马斯克过于自我中心,在影片中坦白,如果有机会重新做一遍,他绝不会把公司的这么大权限交予马斯克。

6. 马斯克最强的商业秘诀:将尚未到来的未来,提前兑现为当下的价值

吉布尼对马斯克商业手腕的分析是:他拥有独特的本领,使人们信服未来早已降临。而这种信服,又给公司注入了投资、订单和市场价值。

自主驾驶系统成为影片重点分析的案例。吉布尼将Tesla在2016年发布的自驾技术演示片段,与2019年一起丧命事件的行车录像相并列:一辆使用Autopilot的汽车在佛州造成一死一伤的惨剧。技术宣传承诺的效果,与真实场景中造成的惨痛后果,形成了赤裸裸的对照。

Tesla生产的轿车、SpaceX制造的运载工具都有真实的产出,这也让马斯克获得了长期以来的信誉度。纪录片想要问的是:当这份信誉被用来推销下一个承诺时,公众能否区分哪些技术已经变成现实,哪些仍只是他的夙愿和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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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布尼曾经操刀过安然和”女版乔布斯”伊丽莎白·霍姆斯的作品,这次,他在马斯克的身上找到了似曾相识的套路。在威尼斯的一次演讲中,他毫不隐晦地用”confidence man”(大骗子)来定义马斯克,声称这并非什么新鲜的高科技故事:靠炒作股价来聚敛资本和权势,早已是他多次执导过的陈旧套路。(注:”Confidence man”是一个固定用语,指那些先赢得信任随后利用这种信任行骗的人物,也就是常说的骗子。)

不过,他也说明了两种情况存在的本质差异。霍姆斯的装置彻底无法满足宣传的承诺,而Tesla则是已经生产多年,也确实存在消费者喜爱的商品。在接纳《名利场》的专访时,他将马斯克与安然管理层、霍姆斯的共通处总结为创造某种能诱使投资人掏钱的美好想象。他质疑的并非马斯克的企业毫无建树,而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成就之外,还有多少被当做事实来销售给投资界的尚未实现的愿景。

值得一提的是,马斯克的拥护者对该纪录片的攻击言论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吉布尼把马斯克和安然或者霍姆斯放在同等地位,终究马斯克已经验证了电动汽车大规模上市、火箭能升空又能收回、人工智能的超大算力集群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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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克的势力范围并非仅存于纪录片讲述的情节里面,纪录片的制作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戏剧张力。

吉布尼表示,拍摄途中,许多对马斯克有所了解的人都表现出了害怕公开言论,特别是不想出现在银幕上。

这群人既包括持不同意见者,也包括企业内部工作人员,甚至包括了马斯克的支持者。某些原本可以替他辩护的人士,给出的回复都是:”没有埃隆的批准,我无法和你讨论”。

马斯克自己早已对这个项目下了定论。2023年,电影消息刚公布,他便贬低其为”抹黑电影”。吉布尼当时反问他:”你怎样才能知道这些?”毕竟直到现今,社会还无从知晓马斯克是否完整地观看过本部纪录片。

三年光阴过去,两人之间仍未进行一次面对面的采访对话,反而交锋演变成了网络论战再到律师的正式函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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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有没有给彼此回应的机会”这个问题上,两方各说各的理。

马斯克的法务团队宣称,他们曾尝试和电影方联络、要求予以回答机会,却遭到了婉言拒绝。

吉布尼则在多伦多某次活动中提到,他们曾多次正式邀约马斯克参与,除去网络上的零星评论,再也没有收到其他形式的反馈。他还强调,该纪录片经由法律方的审核和独立事实查证部门的验证。

另一个有意思的点是,这部电影原先的篇幅更短。

吉布尼透露,在马斯克倾斜向特朗普政治前,他筹备的版本是一部两小时的纪录片,已经接近收尾。可大选的发生改变了战略方向,马斯克不再仅是汽车、航天器和网络社区的掌舵人,而是进入了国务院。要把这一切讲透彻,原来的时间分配已经不适用。

HBO赞同进一步拍摄素材的决议,影片一度被剪辑为六小时的长版本,最后才被精简至四小时。

还有一个饱受争议的决定——鉴于马斯克始终拒绝接受采访,吉布尼安排了一个”虚拟马斯克”参演。

这是一个经由数字手段生成、融合AI声音合成技术的虚拟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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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虚拟人物说的话语,并并非创意小组虚构的戏词,而是马斯克在既往各类采访场景中的真实言论,只不过被重新排列组织到了一场虚拟的座谈中。

吉布尼解释,这是故意的戏谑手法,与马斯克关于人类或许居住于虚拟世界的论点相呼应。制片方在采用这一技术前也征询了法律意见。

然而,真实的言辞并不意味着这样的呈现方法就不存在问题。NPR的访谈记者鲍比·阿林观影后的看法是,虚拟版本的马斯克令观影体验打了折扣,反而弱化了一部严谨调查纪录作品的力度。片中的某些游戏化视觉设计同样备受争议,比如展示舞动电锯的马斯克斩向政府部门的画面,依照阿林的说法,这样的奚落过于表面化。

对纪录片的广泛赞誉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充分认可。经年累月跟踪报导马斯克的阿林认为,影片新颖的信息储量有限,其价值更多源于将分散在多个年份的资讯集中到了一部作品。涉及”太空激光”话题和动用DOGE信息干预大选的时段,影片的叙述跨越了当下已有证据能够支撑的边界。

但整体而言,业界对其的看法仍然是好评占多。《Time Out》给予四星评级,称虽然接近四小时,依然令人目不转睛,特别是盛赞了影片涵盖话题的深度和广度。评论的主标题直白地表述:”马斯克讨厌这部纪录片。你绝对不会”。

C

在科技界的知名人物中,马斯克绝非首个对自己被拍成电影而感到不满的人物。十六年以前,《社交网络》就曾令扎克伯格倍感难受。

2010年,大卫·芬奇掌镜、艾伦·索金负责创意的这部作品,把Facebook问世的历程呈现为朋友道德破裂、所有权争执和诉讼缠身的大戏。它实在算不上鼓舞人心的创业史诗,但冲突的内核还是集中在创建者及他身边的人身上,描绘的主要还是创办期间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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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克伯格最为反感的地方在于电影给他的创业行为赋予了诠释。2014年的一场公众提问活动中,他谈到,剧组凭空捏造了他为了追求女孩儿而创办Facebook的桥段,这让他觉得遭受了冒犯。

根据他的观点,真实的创业路线没有那么波澜壮阔,如果拍出来的话可能就是自己坐在计算机前连续敲键盘的模样,时间长达两小时。

吉布尼本人也曾陷入这样的纠葛。2015年,他完成了《史蒂夫·乔布斯:机器人生》,通过采访乔布斯的前员工和前伴侣的方式,审视产业成就背后存在的对他人的专制意愿,以及周围人为此所经历的苦痛。

时间推移到了2022年,高科技初创企业圈的浮沉,陆续被改编成了屏幕上的故事。

《辍学生》(The Dropout)讲述的是前文提到的”女版乔布斯”霍姆斯。她声称只要抽取少许血样就能进行全面病症诊断,凭着这个诺言获取了数十亿资本。不过企业并未真的研制出吹嘘中的检验程序,这个初创奇星的传奇最后演变成了诈骗犯罪。

《超蓬勃:优步之战》(Super Pumped)把关注点放在了网约车品牌Uber的联合发起人卡兰尼克的故事上:他依靠不择手段的市场扩张,把一家小型企业发展成了行业领军者,也因这一管理理念陷入了风险,最终被逐出了他建立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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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创玩家》(WeCrashed)里的诺伊曼情侣,将共享办公的商业模式讲述成了对人类生活方式和工作模式的革新事业。他们建立的WeWork公司曾被估值为四百七十亿美元,不到一年后就蒸发了将近四百亿。节目既展现这对伙伴的互相打气,也展现他们在无限膨胀的抱负中怎样丧失理智。

从这些故事的概览也可以看出来,与十年前以《社交网络》为起点的科技初创题材的戏剧电影对标,最近这些时间内科技企业人物电视化的侧重点已经产生了变动,更深化到了”创办以后”的阶段,那其中的贪心与虚假、理想与人性。

10月9日就要在美国影院上映的《社交清算》(The Social Reckoning),由索金操刀编剧和执导,杰瑞米·斯特朗出演扎克伯格这一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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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把它称为《社交网络》的”续作”,而根据官方剧情简介,故事的重心已经转移到了另外一对主人公身上:由米奇·麦迪森演绎的脸书举报人弗朗西丝·豪根,还有由杰瑞米·艾伦·怀特出演的新闻工作者杰夫·霍维茨。

他们协力揭发了这家公司不肯对公众公开的隐藏细节。

还有一部新作《人工智能》(Artificial)即将在10月5日于纽约电影节进行首映,故事围绕2023年萨姆·奥特曼被OpenAI内部董事会免职、继而复职的事件展开。

然而它的视角不仅局限于那几天的混乱,纽约电影节所透露的介绍说,电影还会追溯伊利亚·苏茨克维向辛顿学习神经网络科学、最终与奥特曼相遇的经历,将整个故事融入了二十多年来AI演化的大背景。

这一二十来年里观念的演化,不是由于电影突然停止对科技天才的赞美——《社交网络》从不曾温和掉以轻心。更直观的变化是,剧情中需要承担的社会价值成本越来越多:开始时是伙伴的背弃、合伙人的被压制,随后是职工、债权人和顾客的权益受害,如今则涉及那些从未投资这类企业、甚至压根没有使用这些业务的广大民众。

科技企业主人公常常说自己要改造人类社会。现在,影视作品越来越关怀的点变成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将人类社会变成了什么样的形式,以及普通人有没有拒绝参加的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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