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间我很反感,不少人为了完成学位论文而找上门来:能否帮我联系几位受访对象做访谈,或者组织一些调查问卷?后来我才明白,他们的目的说到底是为了论证自己的研究假设成立,根本不在乎基层群体的真实想法。」
笔者既曾在公益一线耕耘多年,也经历过学术研究的全过程,对这种内在的矛盾深感认同。下面分享一篇思考(成文于2024年12月26日)。
——以下为正文——
早前应邀参加了香港的一场学术研讨会。来自内地与香港多所高校的教师汇聚一堂,讨论的核心是:如何通过精心设计的课程,使得大学生能够在志愿服务中学习公益及社区建设的相关知识。
这类学习模式显然价值不菲。论坛上众位教师阐述了各自的成功案例,以及基于此所发表的学术文章。就在此时,为数不多的、来自实际公益机构的代表——珠海协作者的刘常鑫老师——站起来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各位老师们的研究工作确实优秀。但我想说的是,学生们之所以能够顺利参与,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关键因素是:在地公益组织多年以来对服务人群的持续关注、深入认识和专业服务。正是这些积累,才使得相对成熟的参与模式成为可能。
事实上,我们每年都要接待众多高校的课题团队和学术人员前来做调研。然而,最后真正看到论文成品的情况少之又少。我们想知道自己在那些论文里是怎样被描绘的。在所读过的研究著作中,我们发现,第一线社会组织在社区中投入的大量日常劳动、所构建的信任关系和社会网络的价值往往被视而不见。
我在思考,各位未来的学术实践能否给予在地公益组织更多的回应?比如像今天这样,我们被邀请赴港参会,我由衷感激,因为这让我了解到学术界关注的焦点,也让我有机会发表见解。能否这样的机会今后更加频繁呢?」
01 | 身份的双重性——被研究与做研究
曾经在乡村从事社会工作时,每个年份都会有许多高校的教师或同学来开展实地调研。但是,完成了田野采访和深度访谈之后,我从未获得过最终的论文版本。直到后来自己攻读研究生学位,在检索资料的过程中,我惊讶地发现自己仅以单个字母的代号形式出现在某篇论著之中。这种经验相当奇异,即使今日回顾,我也难以判断作者所采用的方法是否准确传达了我的本意。不过无论如何,总算亲眼看到了这份研究成果。
随后,当我自己的研究课题需要在公益行业中寻找被访对象时,我愈发体会到了基层公益组织所承受的「学术负担」。尤其是位于高校周边的公益机构,学生群体的作业截止日期往往集中,调研需求也因此更加密集。

有人或许会说:「把目光投向公益机构本身是件好事啊!研究者们不也是为了推动社会对这些议题的关注吗?」
我不倾向于以结果来反向推导动机,也不想去评价他人的学术水平。因此,我不会仅因这些公益组织依然困顿就否认这些研究成果的意义。
不过,我确实觉得,在某些时刻,研究公益机构的人数甚至已经超过了机构内部的从业者数量。这种现象尤其明显于妇女议题、劳工权益、性别平等这类领域。这般密集的学术关注,是否真的有利于这些机构与议题本身的发展呢?
更令我感到不满的是,许多学生和研究者因掌握了学术理论体系,就获得了对现实进行评判的能力,甚至是特权。这确实是特权。因为许多身在实践第一线的人,由于英文能力有限或学历背景差异,并不擅长将他们贵重的经验用理论语言包装起来。即便他们在论著中看到自己的经验被曲解,想要做出更多澄清,通常也是徒劳。

02 | 学术世界也有其无奈
笔者曾与林垚老师就这一问题有过交流。他从学术领域内的西方中心思想以及高校评价制度的视角诠释了这一现象。当下运用的理论框架大多源自西方学术传统;从研究工作者最实际的考量出发,掌握当代学术理论的分量往往超越了对实际经验的重视。而在许多高校的考评体制中,论文数量成为了硬指标,研究者积累再多的田野经验也难以换来额外的学分。
我也产生过类似的感受。比如在英国读书期间,我费力向导师和来自其他国家的同学们讲述,为什么「审美劳动」这一议题在近些年成为了国内女性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若非我的坚持陈述,他们依然会将2018年爆发的#米兔#运动视为更具可见性、更值得学术研究的事件。诚然,不少人认为国内女性议题的发展仍停留在六年前的水平。
此时,我想起了一位已故的朋友。他曾创办过夜校性质的课程,目标是为公益机构的一线职员进行社会学与人类学知识的普及与赋能。抛开他个人的贡献不论,当我自己踏入学术领域之后,我愈发认识到:使得实际的行动者能够掌握定义、诠释与书写的权力,这一直是一个紧迫而宏大的需求。怎样才能在学术论述中融入更充分的第一线经验,同时让这些行动者自身获得应有的荣誉,进而发展出更契合国内实际状况的理论工具,这才是对议题推动最有帮助的途径。
03 | 学术之外的反思
本年初,一件颇具代表性的事件引发了讨论:电影《我,许可》里关于家政女工戏剧部分的美术设计,其灵感部分取材于鸿雁社工的原创舞台作品《分·身》。

早期片方曾与鸿雁有过沟通,但双方并未达成协作意向。其后的电影制作中,片方邀请了曾在《分·身》中从事协作工作的廖书艺参与创作,同时也有一些曾在原舞台作品中参与共同创意的家政劳动者加入了电影摄制。
但问题在于,这部电影能否完全摆脱鸿雁的身影?鸿雁社工自2014年以来在家政劳动领域的持续耕耘和实践积累,乃是《分·身》这部作品得以诞生的前提条件。而且,在国内具体专注于家政女工这一群体的公益组织中,鸿雁可谓独树一帜。皮村和绿色蔷薇虽然也有优秀工作,但无论在聚焦对象还是工作手段上,都各有侧重。

相比学术研究,艺术创作领域的界限要模糊得多。创意源头、素材溯源在艺术实践中并没有学术规范那么严格的约束。如果回顾过往的案例,鸿雁或许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正因为有众多声音的支持和倡议,片方才做出了回应。
但在其他情形中,譬如听障律师唐帅的人生经历被改编成银幕作品,他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而发起了诉讼,结果却未见有更多的进展。
由此看来,这个问题并不局限于公益机构范围,而涉及一个更为宽泛的议题:当普通民众面临自己的故事被挪用进艺术创作时,应该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
04 | 结语与展望
当然,也并非所有的公益工作者都期望撰写论文,更遑论参与艺术创作。不过,研究者和创作者一旦具备了条件,我认为支付合理的费用是必要的。除此之外,还有哪些方式可以对公益机构进行适当的补偿和回馈呢?
可以在论文完成后将其分享给受研究对象,坐下来共同讨论研究的观点是否准确、描述是否得当。同时,邀请他们参与学术论坛,使他们能够了解学术界的研究热点,进而思考公益实践可以从何处切入。
如无法进行直接的费用补偿,也可以考虑成为这家机构的长期捐赠人。当看到机构发布的招募志愿者启事或年度募捐计划时,可以帮着推广和呼吁,吸引更多的参与和支持。无论捐献额度多寡,真诚的态度最为重要。
或者说,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在遵循学术伦理的前提下,让更多的人知晓是哪一家公益组织在从事这样的工作。让人们明白,这样的事业不是凭空想象,而是由一群真实的人在坚守与付出。这也是极其关键的一个环节。
让更多的人,都能在各种作品和表现形式中,看见公益机构里那些真实的、活生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