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翁帆在青海
01
校样里的新发现
幸运的是，先生为我们留下了《曙光集》和《晨曦集》这两部著作。它们不仅记录了先生的思想轨迹，也承载了我们共有的温暖记忆。我仍然记得那些岁月里，先生曾征求我的意见，询问是否愿意将集中的部分文章翻译成外文。欣然应允后，我们各自回到书房埋首于工作——有时围坐讨论，有时各自伏案笔耕。那段岁月充满了温情，窗外的日光与树影仍清晰如昨。
杨振宁深情凝望鲁迅头像
这回重新审阅《曙光集》再版的校样，我产生了之前未曾有过的新感悟。再次阅读《中国现代文学馆与鲁迅头像》和《归根反思》这两篇文章，我才豁然领悟：当初先生带我前去参观中国现代文学馆欣赏鲁迅的雕像、去北京人民艺术剧场观看话剧《李白》，都源于他的先期观赏，而后他决定与我共同去经历。我曾误以为那些都是初次体验，如今明白了：那是他在用行动把自己认为值得珍视的事物传递给了我。年轻的我在2008年并不够细心，对这些时间间隔所蕴含的深层含意可谓一无所知。
2026年6月重游那拉提草原。2005年8月和杨先生首次到访那拉提草原
02
那些永远问不出的问题
书页间保存着先生与黄昆的几封往来信札。先生在其中提及，当黄昆荣获殊荣之后，他的心态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般欣喜若狂。这瞬间唤起了我心中的疑问——先生究竟是在说黄先生淡泊于功名利禄，还是背后隐藏着其他的故事？念头刚刚升起，我却忽然想到：他已经离开了，我将永远无法找到答案。
黄昆（左）与杨振宁，1983年初摄于北京
仔细想来，许多本应趁早请教的问题都已成为永恒的遗憾。我还记得2024年去拜访陈越光老师时，他曾建议我多多向先生请教对各个历史时代重要人物的看法与见解。毕竟先生是当世为数不多、与新中国历届最高领导人有过直接接触的智者。然而，思及先生当时心脏状况日见脆弱，我害怕深入认真的对话会加重他的身体负担，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如今他已远去，我确实感受到了几分遗憾的滋味。但老实说，假如时光能够重来，我想我仍然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03
先生的远见卓识
重新阅读先生2007年接受新加坡《联合早报》采访的内容，我对他的前瞻性眼光愈加敬佩不已。先生当时特别强调，中美两国的关系演变是他最为关注的课题。他判断在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间，中美之间不会酿成大的冲突，至于四五十年以后的局面，他坦诚无法做出预判，原因是人类正在面对资源枯竭、能源紧张等一系列全球性挑战。转眼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虽然中美间时有摩擦与龃龉，但两国关系始终被控制在理性与秩序的框架之内。而那些关乎能源的问题，如今正在深刻改变全球的政治秩序与国际关系格局。
距今约二十年前，先生在浸会大学的讲演中曾经发表过一段发人深思的观点：”我常常在思考：当今人类仿佛乘坐上了一列由科技引擎驱动的高速列车，持续加速，不断加速，永远在加速。会不会最终导致一场无法挽回的巨大碰撞？”他进而指出：”我现在意识到，这种隐约的不安感，恐怕正是许多人笃信宗教的根本动力。”
早在1988年，先生在与美国著名记者及电视节目主持人Bill Moyers的对话中，就已经触及过物理学方程式与诗歌之间的内在相似之处：两种表达形式都致力于将纷繁复杂的自然现象或思想精妙地浓缩起来。
先生终其一生热爱物理学的奥秘，也执着于诗词文学的魅力。这或许可以解释，在医院生命最后的那段时光里，先生枕边始终陪伴的两本书为什么是《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和《宋词三百首》。
在那次采访中，先生还论述道，每当他面对「一个高度浓缩的自然秩序」时，心中就会油然升起一种深深的敬畏之感。他说：”这种感受，本不应该被像我这样的凡人所体验到。我常把它形容为最深层、最纯粹的宗教体验。”也许这就是科学的终极寓意：当研究者登顶知识的巅峰，往往会发现自己已步入了哲学与文学的幽深境界。想来这就是古人所言的「万物归一」的妙理。
04
无悔的一生
自先生故去之后的这段时日，我对生命本身、对生命的价值与意义，以及对那个多维的宇宙，都产生了更深层次的思考与感悟。我认为，作为一位物理学家的先生是幸运的——他有幸一窥宇宙深邃的奥秘，「目睹了本不应为凡人所见的神奇」。作为一位中国物理学家，他同样是幸运的——他亲眼见证并积极参与了自己民族从四分五裂、饱受欺凌，到如今团结自强、屹立于世界之林的伟大转变。在这段历史的进程中，先生尽力肩负起了属于自己的责任与担当。
杨振宁生前经常与翁帆携手在清华校园散步
先生曾经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现在我年纪大了，回望我的一生，我对自己是满意的。”这句话与后来先生在百年诞辰之际，向邓稼先表达的「千里共同途」遥相呼应。先生此生无悔无憾，这对我们活着的人而言，就是最大的心灵抚慰。
《曙光集》的再版出版，让我的心绪翻腾起伏。从午后提笔至此刻，落日已经西沉，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璀璨起来。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先生与我站在高楼之上俯瞰着千家万户的灯火辉煌，先生说了一句简短而有力的话：人间美好。
来源：杨振宁 著，翁帆编 译《曙光集》[增订版]，商务印书馆2026年8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