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驹桥位居北京东南六环外侧,是该市最负盛名的日结劳动力集聚中心。
每逢天明前,众多求职者云集于此街头,等候中介与招工班车的召唤,随后被转运至快递分拣中心、食品加工厂、建筑施工现场以及保卫岗位。
生存成本在此显得极低:大量工作岗位不甄别学位与履历,当日劳作当日结算;周边遍布廉价租赁民居、床铺旅馆及简餐店铺,即便身上仅余数十元者也足以度过一晚。
马驹桥对困顿的劳动者而言既是救命稻草,也是「做一日闲三日」的廉价陷阱。
丛瑞安为清华大学政治学系博士研究生。2018年本科阶段,他初临马驹桥,租住一间日租四十元的潮湿陋室,随即跟随招工车前往冷库,从而开启了人生中首次日结之旅。
此后八年,他反复重返这片区域,从事过快递分拣、保安和工厂流水线等多种日结岗位,持续在街头、出租屋与微信群组间观察打工者的日常。2026年,他将这八年的经历与所闻所见汇成著作《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
从最初的短暂体验,到后来屡屡重归,马驹桥既是他的观察对象,也是他亲自踏足过的生活场景。他熟悉黎明的招工人流、无尽的生产线与湿漉的出租屋,也记得那些既传授他偷闲之术,又劝阻他离开日结行业的工友们。
在丛瑞安看来,此地的日结工并非生性懈怠。他们对自由与尊严的渴望,如同每一个普通劳动者。其生活际遇,亦映射出所有劳动者的真实困境。
我们与丛瑞安进行了对话,以下为他的亲述。


街头求职的时刻
第一次赴马驹桥是在2018年国庆假期。当时我仍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二年级学生,经同学邀请,我们共赴此地展开调研,亲历一日日结。
这里乃打工者密集的城中村,与同学来此后,我在一处日租四十元、昏暗潮湿的房间宿住一晚,次日乘招工班车赶赴廊坊冷库从事日结劳作。
正是这段经历,成为我日后持续观注马驹桥的肇始。
初临马驹桥时,我的感受是它完全符合人们对城中村的刻板想象:低矮的楼宇,泥泞狭隘的街道,四处是工薪族,衣着并不讲究,年纪多半较大,神情透露风霜。街边站着等活的临时工,林林总总的生意有合法也有灰色地带。
马驹桥能聚集如此庞大的日结市场,便宜租金只是一方面。其北侧毗邻亦庄及周边的电子产业、汽车零配件、食品制造、物流仓储等行业,加之便利的高速公路与公共交通网络可将员工运往北京、廊坊等地。产业端对临时员工的需求、交通便利与廉价生活成本,共同造就了这座巨大的劳力中转站。
外界对马驹桥最刻板的认知,源于路口街头早晚等活的人群景象。这幅画面最切合大众想象中的临时工聚集地。
清晨四时左右,天色未明,早点摊已启动,远远发出灯光。摊口的台阶上,已见站立或蹲坐的人影等活,寒冷时节则缩入附近旅馆走廊避风。
到了五时,十字路口候活人数急剧增多,散布于人行道、非机动车道乃至机动车道。木工、瓦工带着工具现身,保洁女工提着装满抹布和拖把的水桶。
但凡有年轻整洁的招工者出现,人群便迅即聚拢上去询问,「要人吗」。上午九点仍未找到活计的人,有的返回休息,有的留在街边闲聊。傍晚四五点时,这里再度热闹,夜班招工重新开始。

马驹桥街头候活的工人 / 受访者供图
现在正规零工市场已配备座椅、饮水、充电、储物、岗位信息、投诉登记与休息区,部分招聘还附带班车与早餐券。然而不少工人仍乐于在街头驻足。正规市场需提前登记审核,街头却能随时捕获临时、非标准的零碎活计。
更为关键的是,街头不仅是寻职场所,更是工人会友、信息交流与「凑人气」的公共空间。
在此市场中,一个人能否获得工作机会,往往几秒内即被定局。年龄、穿衣风格、性别等都成为现实制约。
中介最青睐我这一类人:男性年轻,衣着整洁得体,体型健康匀称;面容整饬,毛发梳理妥当。此类人选中几率最高,几乎什么活都好找。
虽然各种背景的人都可能求职无门,但有些人确实被拣选的概率更低。
比如一个人蓄长须蓬发,衣着褴褛,常年醉态,就极难找到工作。招工者会推断,如果你持之以恒地努力,就不会沦至此境;也会觉得你看似不够可靠。
马驹桥对老年者的谋生不甚友好。若年纪太大,招工方会判定你体力不支、无法胜任。
据我观察,四十岁后求职就开始困难,超过五十岁则难上加难。
此地多数人经年日晒风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我曾在街头遇见一位叫老刘的人,身份证年纪五十,面容却显得六十出头。入马驹桥两月后,他首月仅得七八天工作,次月一活未得。
因此,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会虚报年龄,五十岁的自称四十五。这里没人会掏出身份证核查,即便查证,招工者还是主要看外表、凭第一印象决断是否录用。

角落里的女性劳动力
清晨与夜晚的等活人群中,几乎难觅女性踪迹。
偶有女性出现,多系五六十岁的老年妇女,要么是性格泼辣的中年妇女。年轻女性鲜少出现,十之八九并非求职者,而是招工者、调研学生或假期兼职工。
但这并不表明马驹桥女性日结工稀少。她们更多通过微信群寻觅包装、保洁类工作,且更倾向于结伴同行。
女性工作的独特性首先体现于岗位配置。马驹桥用工市场存在根深蒂固的性别刻板观:男性力气足、能干重活,但难于管理;女性听话、细心,但体力有限。因此包装一类或需要清数的工作,更倾向招女性;清洁岗也偏好女性。舞台搭卸、货运、工地保卫通常仅招男性。
性别因素把他们分流至两类工作体系,从而男女能选择的职种有异。部分工作仅限男性,部分男女皆可,部分仅限女性。
总体而言,独家女性岗或女性占优的工作数量稀少。这使女性就业路径更窄,也更专业化、更集中,故而她们拥有更多专属微信群,形成相对稳定的小生态。
另一现实困境是,偏向或优先招聘女性的岗位在街头甚少露面。街头偶尔会招数位清洁工、开荒工,但寥寥可数,通常招几位老年妇女即足。
因此除却工作外,街头上更难见到她们身影。她们内部不得不抱得更紧,彼此照拂。
相比之下,我曾去过广州康乐村,汇聚了众多小型服装厂。彼处工人男女混杂,女性数量特别庞大。由于服装产业男女通做,女性有时还获优遇。女性不再是少数派时,她们无论实际层面还是心理层面,都会获得更多安全感。
但马驹桥并非如此。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站在以男性占主的工人群体中间,那种处境与感受可想而知,她会觉得很不适应。
女性越稀少,越易沦为被评估与骚扰的对象;正因易遭此风险,她们更不愿上街,女性变得益发稀缺。这或许是无法打破的恶性循环。
此外,女性还要承载一些隐形的身体代价。
对靠日结维生的女工而言,生理周期不单是身体不适,更涉及放弃当天收入、能否及时如厕、怎样在简陋租房内清洁衣物等问题。保洁、洗碗、食品称量与包装等劳动,可能要求她们久站、接触冷水或忍耐刺激性气味,让生理不适雪上加霜。
马驹桥食宿虽廉,经期用品价格却不打折。为节省开支,众多女性不得不在价格与质量间作艰难抉择。狭仄、缺乏隐私的居住环境,也让清洁、晾晒与休息倍感困难。

街头鲜见女工身影 / 受访者供图
女性间形成了一套具体的互济手段。她们合力寻职、核实招工讯息,在现场提醒彼此如何保存体力、应对工头,也会劝阻年轻女孩莫在此长居。
我目睹过一些女性长期工准备签约时,领头的大姐坚定地向姐妹们说:「我先看看合同,我要是说不行,你们谁都别签啊。」
有位从事绿化日结的李大姐,性格开朗,健谈爱笑,即便出来打工,也会烫发、涂唇,自豪地说自己有多能干,「我干活一点不比男人差」。
那天我带两位女同学参加劳作。李大姐嘴上批评她们技术生疏,实际上却一直将她们带在身边,教她们如何省力干活,警告她们提防心术不正的工头,也会在工头靠近时替她们缓和气氛。
她多番劝导年轻女孩重返校园,或至少掌握一门手艺,提醒几位女孩莫要步她后尘。
正午休息时,一名女同学从枝头摘下朵小花,别于发上。李大姐瞧见了,摘来一朵白玉兰,精心为她戴好。旁边另一位女工笑着说:「小姑娘就该戴红花,白花像什么样子。」她随即摘来朵红花递给李大姐,李大姐重新为女孩戴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浑身尘埃的工人们原本疲倦地立在一旁,听闻后纷纷看向这边,指着她们笑了起来。

劳动者的尊严
在马驹桥,判定一份工作是否「不错」,不能仅看日结薪资。不同的人对「不错活」的标准各异。
工人们会评估工时、体力消耗、管理模式与精神感受。某些工作虽日薪略高,但需连续劳作十二小时,不许喝水、休息,持续被催促与斥责,众人依然婉拒。比如快递分拣。薪资相对可观,但体力消耗大,精神体验欠佳。工资又未高到足以吸引,故多人不愿从事。
相反,搬家装卸仅三小时可得一两百元,虽每日仅赚这一两百块,但工作时段短,收入也算不错。
有时上级领导视察,临时招十名保安,给一百二到一百五十元,众人争相报名。我还见过某个不错的充场活,是台球厅开业招人充场,每人百多块,到了可随意娱乐,还能挣钱。还有一次,不知是竞赛还是什么活动,在篮球场,只要会打篮球上场就给钱。这类好活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我做的第一份日结是冷库工作,从上午八点至晚间八点,日薪一百四十元。冷库极冷,温度约零下十八摄氏度,每次进入不足半小时即可出来休息,休息间还能看手机。现场的几位女管理者语气温和,很少催促工人。这份工作虽冷,却让我觉得「很不像日结工」。它工作强度低,充满尊严,对自己的时间有很强掌控,像在学校帮忙干活。
冷库工作堪称我理解这里的起点。至少我第一回了解日结劳动的组织方式,也开始与打工者交流。

首次日结时丛瑞安品尝的盒饭 / 受访者供图
然而第二次从事快递分拣,感受截然不同。工作从清晨七点延续至晚间七点,日薪二百元。工人被装进改装面包车运至分拣站,在寒冷敞棚里搬运、抛扔、扫描包裹。午饭前,我扫描的包裹已超千件。工作结束后,全身酸痛数日,耳边还持续回响包裹碰撞与机器轰鸣的声响。
我经历过最痛苦的,是生产抗原试纸的日结。此工作从晚间八点延至翌日清晨八点,管一顿饭,薪资一百九十元。那段时期,药厂大量征聘临时工,每天都有旅游大巴载着工人从马驹桥出发。
抵达产业园后,我们被中介不断呵斥着向前走。我最终被分配到一条流水线旁,负责将检测条插入试纸底壳,再传给隔壁同事装盖子。工作没有技术含量,也不费力。
真正令我难受的是,在药厂流水线上,我对自己的身体几乎完全无法掌控,俨然是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车间无钟表,手机被没收,我不知道已经历了多久。玻璃墙外,长期工、线长与监工来回踱步,随时能看穿我们的一举一动。
车间里除机器轰鸣外,就是此起彼伏的催促与呵斥:嫌我们节奏慢,指摘我们偷懒,比较工人速度来相互激励,动辄以开除相威胁。这些声音比机器轰鸣更令人难受。
我以往干日结遇到难熬的活,会在心里默背相声段子来走神。这回,我试了七八次,每次都被手上的动作与身边的叱骂打断。
如厕虽被允许,却免不了遭到斥责。最令人痛苦的是,车间无钟表,看不到时间。我无法把控时间的流动,不知还要干多久。
终于到了用餐时刻,我们仍被催赶着排队、领饭,不准拿手机与水。监工们大声催促赶紧吃完就回。
我向来有盒饭就吃完,再难吃也不会剩,那天却首次几乎吃不下。我拿着饭盒,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竟然觉得在这儿吃饭很荒诞。
离开药厂后一周多,我的精神状态仍未从药厂流水线脱离。在商店与食堂里,我会莫名紧张,似乎随时有人从身后斥责、催促我。见到对我笑脸相迎的人,我都觉得陌生或怪异。在不经意的刹那,我的脑子会切回那个充满责骂、吼叫的冰冷车间。

马驹桥的街头 / 受访者供图
有人或许会问,是不是因为我敏感才会有这些感受,而工人已然麻木?但为什么人会麻木?麻木难道不正是情感体验不断受损的产物吗?正因为心理在工作中屡遭压抑、被压制,人才会变成迟钝。
我与其他临时工谈起药厂,有人说仅干半天就逃了,也有人干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去。
因此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感受。很多工人都会说自己毫无尊严,在工作中很不舒服,也会抱怨这活不好干,那活总被骂、被催。
后来做过更多工作后,我看到工人遭受更强烈的压制、更少的自由、更多的斥责。大部分工作不会让人感到满足,反而带来痛苦、压抑。每份工作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异化,区别在于劳动强度、身心感受,以及劳动过程如何被管控。
相比之下,保安工作算是轻松与安全的。但我在微信群里看过很多人争论为什么不愿做保安,不止一个人会说:「那个保安我不干了,它让我敬礼,像狗一样。」
在住宅小区与写字楼的保安岗,多数情况下需向住户、上班族敬礼致意。业主进门时,他们需起身敬礼,说声「早上好」。这让临时工觉得自己毫无尊严。
此事实际很严肃:敬礼本是看似文明、尊重的标志,为何在这种劳动关系中,含义却改变了?
保安并非受人尊敬的职业,甚至时常遭人嘲笑。社会上普遍认为「干保安就是没本事」,临时工们自己也认为「干保安会把人干废了」。他们既受社会否认,也自我否认。
对他们来说,敬礼意味着自己只是单方面讨好别人的形象,而别人对这种讨好可以毫不理睬。
他们敬礼的对象只是普通人,对方甚至可能完全忽视这个敬礼,最多点个头。当然,对方可能是忙或没看到,但对于众多保安而言,这就是一种被忽视、被轻视的处境。

丛瑞安在跨年夜演唱会担任保安 / 受访者供图
许多人还搞不明白,为什么工人干到一半会直接离开,哪怕已得的工资也要放弃。人们会觉得,既然缺钱,就应该紧紧抓住钱,其实未必。
对许多人而言,工作与工资本身就充满不确定性,生活已跌到这个地步,一天的工资有时反而无足轻重。
我们习惯性地认为,多干一天活就多得一天工资。但他们的生活本来就充满不确定,也没什么保障,大不了翻脸,这一天工资我不要了。
人当然会在乎自己的体验与尊严。每个人都有尊严,马驹桥的人与别处的人别无二致。

廉价的自主性
在马驹桥,用极少的钱可以维系当下的生活。
我这几年见过三四元一份、由剩饭拼凑的盒饭,也见过十元上下的普通快餐;床位低至十五至二十元一晚,简陋单间四十至六十元,月租多在六百至九百元间。
在马驹桥,即便身上仅剩几十元,一个人仍可能吃顿饭、睡一晚,再等待次日的工作。
有人因网贷、网赌沦落于此从事日结。银行卡被冻也好,欠债数十万也好,都可与老板商议提现,仍能谋生。
生活成本低,并非人们「躺平」或持续从事日结的完整理由。
日结的关键在于自由。我若在工厂做长期工,会感觉上班被管束,下班也被管束,一切都受外部支配,这让我很不适。
从事日结则可干几日、休几日;生活成本又低,这种高度的自由与主体空间,是别的工作难以提供的。因此他们更愿意留在这儿。
但这同时也说明,别的工作确实很差,或者说他们很难找到更好的选择。一个没什么技能的人,无论日结还是非日结,往往面对待遇糟糕、态度恶劣的工作,物质与精神都受打击,自然更不想干。
很多人会说,自己「通过日结把自己干废了」:原本只想过渡一阵,过渡着过渡着,越来越习惯这种自由与舒适,最后爬不出来了。
从外人视角看,要离开这里似乎只需点毅力,好像只要奋力、不管闲事、坚持干活,就能脱困。
但实际需要的毅力极强。一个在社会上频频碰壁的人,还能保留这份毅力吗?当他已陷入那个困境,就更难找到新的可能性。

马驹桥的出租屋 / 受访者提供
在此,长期工相比日结工并非天然更优的选项。
首先,寻觅长期工本身就遍布风险:工作到底如何,实际与承诺能否一致?其次,长期工意味着长期的约束与固定的人际关系,这很不自由。
再者,从经济理性看,长期工或许更合理,但从精神感受或工人自我评判看,未必如此;甚至在许多情况下,从物质与经济角度,长期工也不一定值得选。
我天天劳作,最后也许能存下一笔钱,可有时还会被扣钱、被骗,付出那么多却拿不到应有的报酬。即便拿到钱,我能这样干一生吗?好像也不能。
让一个年轻人的人生止步于一份辛苦的厂房工作,干几十年,再回家相亲、结婚,他会问这辈子活得是什么意义。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因此有些人的梦想不是在此做长期工,哪怕找到长期工,他也不想一直干。他宁愿先存点钱,去开滴滴、送外卖或开个小店,过「自由人」的生活,而不是「厂房人」的生活。
在他们的体验中,工厂既无合理收入,也无尊严;到了外头,也许能得到些收入,也许还能获得自由与尊严。
很多人干日结时想:「我一定得找个长期工,再怎样也比日结好。」真正做起长期工,又会觉得:「不行,我还是回去干日结吧,日结再怎样也比长期工好。」
「这山望着那山高」,许多人都这样,发誓要稳定下来,稳着稳着发现自己稳不住,最后又跑回来干日结。这类事情太多了。
长期工也没什么保障,本质上仍然是灵活用工系统里的灵活劳动力。它与过去那种一份工作干一辈子、半辈子的情形不同。
甚至可以说,在这个时代,大多数所谓稳定工作都已成为过去。大家某种意义上都朝不保夕,很难说一份工作能干多少年。只是日结工作没机会更好地积累简历、积累下一次跳槽的条件。

夏日里,丛瑞安常见到有人在街头打地铺 / 受访者供图
闲余时间,有的人蜷在屋里,看网络文学、刷短视频、打游戏、散步或睡觉。但许多人其实不太愿意老是待在出租屋,更倾向往街头去。
狭小的出租屋闷热潮湿,气味杂乱,不如到外边走走,至少能呼吸新鲜空气、看看人群。很多人夜间高峰期站在街头,并非都是找工作,只是因为外边比闷在屋里舒服,还能观看热闹、蹲蹲活计。
一日三餐已占据他们收入的巨大比例。工资本就不高,剩余的开销也许是烟纸、槟榔,偶尔喝酒、网赌、买彩票,或购置衣物。对许多人来讲,这些已占据了大部分生活。
别的情感诉求也都需要金钱。比如你要追某个女性,总得给她些钱,或请人吃饭;兄弟们相处不错,聚在一起,也得喝点酒。
有人不理解,收入那么低,为什么还愿意花几十块喝酒,觉得这笔开支太大。但他们也是人,也需要发泄渠道,喝酒就是重要渠道之一。
借钱也是这儿社交的一部分。谁跟你熟了,就会说:「哥们,我这儿困难,你能借我几十块钱吗?」
朋友间当然会彼此扶持,还会有一种所谓的「朴素的阶级认同」吧。大家处在同样的环境里,还是会朴素地相互帮忙。
我自己干快递分拣时,有两位工友会劝我赶紧从后边跑。劳动中,工友也会彼此教怎么偷懒。
以前我还在街头碰过一个大哥。我们聊着聊着,他突然倒下了,应该是癫痫发作。周围好几个人都上前帮忙,把他扶起来,等他清醒才离开。
所以我想不断强调,马驹桥的人与别的地方的人没什么不同。他们也是人,别处的人也是人。既然大家都是人,就共享一套基础的情感与观念,街头上的彼此帮助就显得很自然。
甚至有时我会想,在别的地方,若突然有个衣衫褴褛的人倒在街头,大家会不会那么积极地帮?很难说。但在马驹桥,大家还是会伸出援手的。
大家也都会劝年轻人尽量别来马驹桥。他们知道年轻人还有机会、有发展前景,应该找机会学点手艺,别来这儿。
至于他们自己,为何仍在此做临时工?因为出不去了,或说没机会了。
马驹桥有许多人一辈子单身、无法娶妻生子。他们的经济条件多不理想,其他地方也没优势,恋爱与婚姻自然遥遥无期。
他们很清楚这一点,对自己也缺乏自信。有时这种自信的丧失,还会演化成对别人自信的打击。
在各种马驹桥临时工微信群中,几乎隔几天就有人群里说自己要找女友、要找媳妇。若他的态度是开玩笑,大家不会太当真。若他态度是真诚的,往往引发众人嘲笑。
这些嘲笑,既针对他人,也针对自己。

理解他们即理解我们
有一次离开马驹桥后,我回到学校,在网上下单了部新手机。次日去取快递,发现快递单上写着来自「马驹桥分拣中心」。
我愣住了,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马驹桥。前一天的劳动,前一天见到的那些人,都涌回了我的脑海。
有一位19岁的小男孩,他从小就不太上学,在各剧组间来回跑龙套。虽然他比我小,但看得出他已在外面摸爬滚打很久了,说话带着街头的感觉。
他会跟我们分享,在马驹桥哪儿生活好,哪儿不好,在哪家店可以一直待着。他说马驹桥有个二十四小时粥铺,想通宵、在那儿待一夜也没问题。他就这样讲述自己的生活。
还有一位大哥,体质不太好,但为人很温和。他一直劝我们,先找个保安干着,然后慢慢考证、学点东西。
这都是一些很细微的人,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想起这些人。这张快递单仿佛一封信,告诉我,我与那个地方有着联系。
理解他们其实就是理解我们。「他们的生活」,恰好映照着「我们的处境」。当我们领会这一点时,也许就能开始思考:怎样生活,怎样工作,怎样在不稳定的世界里,通过实践重新获得对人生的掌控。这种思考在沉静中孕育着力量,孕育着希望。
我常讲马驹桥的工友与我们没有差别,因为大家都面对着同样的社会结构。大家的生活可能越来越没底气,都想在劳动中找到自己,想在劳动中获得一些掌控,想让劳动不再那么异化。这是很恒定的东西。
现在年轻人想做一些所谓较轻、较自由的劳动,想去旅行打工,羡慕数字游民,其实与马驹桥的临时工想干几天、休几天,是一个样子的。
因此,无论从劳动关系讲,还是从我们面对的社会结构、经济结构讲,我们其实面对着同样的问题。只是特定的位置、特定的环境,塑造了特定的他们。若把我们换到那个位置、那个环境,我们也可能作出他们那样的选择。

从我第一次抵达马驹桥,已然过了八年。总体而言,马驹桥比从前规范了许多。政府开始设立正规零工市场,举办招聘活动。
我最近一次去马驹桥,大约在七月中旬,就在正规零工市场看他们的招聘会。你会感到,招聘会现在确实比之前办得更好,虽然人气还可能不够旺,但他们新增了一些配置,比如免费的中医义诊、几块钱的理发点。
我记得好多年前,马驹桥路两侧有许多所谓的手机店,其中一大部分营生就是诈骗新来的打工者。有人在门口招揽,说进来送充电宝之类的礼物。你跟他们聊了没多久,就被要求办月卡、充值,一下被骗走大笔钱,许多人都上过这个当。前几年政府统一整治后,这类东西如今基本消失了。
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我最初去时,有些地方都是土路,下雨就成泥泞;现在里面的路基本都硬化了,虽然下雨还会积水,但至少不再是满脚泥了。
这八年里,我为什么一次次重返?其实没什么理由。对我而言,去那儿会有种回到家的感受。
回家不表示我喜欢那个地方,也不表示我待在那儿会特别欢快、特别满足。
我只是感觉自己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处所。有时候,我也不是那么想去,但总会有种感受告诉我,我得去;或者有种东西一直在把我吸回去。
它一直在我的生活中留下这些问题:打工的问题,劳动者待遇的问题,劳动者权益的问题,劳动者怎样认识自己的社会、认识自己的人生。
理解不是终点,而是行动的起始。
我往后也会再一次次地回去。我想为那儿的工人供给法律帮助,他们容易被坑的地方太多,需要法律上的支撑。法律最起码让他们有底气,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信靠。
还有心理方面的帮助。他们可能存在多种心理问题,比如很多人其实有机会工作,但就是不去干。你可以说这是某种抵抗,也可以说是心理不健康,但若能从心理上与人聊一聊,总是有可能帮他打开某些心结的。
将来我想从这两个方面为他们做一些事情。
马驹桥一直都在那儿,我也没有真正离开。

参考资源:
丛瑞安著《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
丛瑞安著《【注记〈马驹桥的时间〉】(四)许多保安觉得,敬礼让他们感觉自己「像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