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恋(homosexual)译成「不同的人」,queer译成「变态」,「make love under tree」(直译应为「在树下做爱」)译成「许下终身」…… https://t.co/wsaKbr2xwN
— BBC News 中文 (@bbcchinese) September 3, 2026
本月二十八日,由诺兰执导的经典影作《肖申克的救赎》(The Shawshank Redemption,港称《月黑高飞》、台称《刺激1995》)修复版在内地院线揭幕,其中文字幕译本随即成为舆论焦点。多位从业译者与学者在接受BBC中文采访时,分别表达了各自观点。
从译文具体内容看,500码被改作500米、体制化一词被转化为「牢笼驯化」的表述,同性恋被替换成了「不同的人」这样的措辞,尤为引人注目的是,queer一词被翻译为「变态」,即便是那段嘲讽文字学习艰涩、「罕见得如同汉语」的台词,字幕中也被表述为「难懂的符号」。
其中,queer的处理方式激起最大范围的讨论。当代语言中,该词通常被转译为「酷儿」,用以代指各类非二元性别认同与LGBT人群的总称;剑桥词典将其形容词义列作「奇异的、离奇的」。在平等权利倡议运动兴起之前,这一表述在英文世界中带有强烈的贬抑色彩,构成针对LGBT群体的污辱用语;待平权浪潮涌起,该词被人群自主地重新诠释,被赋予身份认同的新寓意,演变成了群体的自我指代方式。
影片重映国内后,网名子墨的从业者随即在多个社交平台表达了对此版字幕的保留意见。子墨现居浙江求学,曾供职于人人影视与远鉴两家知名字幕组——这两家机构在内容引进问题上历来倍受争议——担当翻译职务,自2018年迄今已完成数十部作品的转语工作,而这部影片恰是其深爱的佳作之列。
「将翻译视作庄重的学问,同时将其视为探知外来知识体系与文明形态的必要途径。为何要把码数变换为米数、英寸改为寸?」子墨向BBC中文阐述道,「此番公众上映的版本与以往流行的经版本相差甚远,这让那些重新观影的观众感受到一种异质的文化冲撞,乃至深层的文明震荡。」
该作品初映于1994年,系奥斯卡获奖佳作,在内地市场长达三十二年未曾以商业院线形式公映,观众群体主要依赖人人影视、远鉴等民办字幕组织进行观看。在豆瓣评分系统上,它位列评分榜首,超三百万的用户投票为其授予9.7/10的分值。
然而,影片的商业表现却不尽如人意。根据专业票房追踪机构的公开数据统计,自上映来历经五个昼夜(包含周休时段),累积票房数额仅为1322.3万余元,观影人次上座率低至1.5%,平均每场观众数仅1.6人。
根据可查信息,此番引进工作由中国电影集团统筹负责,字幕翻译承包给上海电影集团属下的翻译制片厂完成——作为国内译制领域的老字号,该厂曾参与《简·爱》《巴黎圣母院》等名作的本土化工作。三十余年后的首度商业放映,标志着官方初次为这部世界名著提供了「权威版」的中文字幕。
诺丁汉高等学府副教授包宏伟投身于中国酷儿文化研究,他认为,尽管本土酷儿表达空间日益受限、原创酷儿题材作品难以获得发行许可,但来自西方的相关电影与剧集依旧维持了一定程度的放映机会,特别是那些未将酷儿议题作为核心的作品。「该部影作属于饱含酷儿隐喻的文本,其释义维度相对宽泛,从而在某种程度规避了审视压力。」
在上海,一位长年致力于地下放映工作并与院线保持合作关系的影迷向BBC中文表示,通过已购票入场的友人,他得悉了此次「有别于预期」的字幕处理方式,心中颇感遗憾。考虑到个人隐私与人身安全,该人士要求保持匿名。
「若是字幕呈现成这般模样,还有何必要重返院线『复看』?不必考虑。这无异于贬低了作品本身,更对观众群体极不尊重。」他向BBC中文表达了这一感受。
子墨在社交媒体上的质疑帖文迅速积累了千余条回应,其中既有支持的论点,亦有异议的声音。
包宏伟向BBC中文阐述,对于任何版本译文,不应草率地归纳为「优良」抑或「低劣」、「准确」或「谬误」的简单分类。以queer为个案:尽管该词承载着某种价值倾向,但置于影片时代设定的框架内,其本质即为含有污辱意象的用语,待平权浪潮掀起之时,社群人士才将其重新建构,赋予了当今「酷儿」的社群归属意味。
「翻译活动本身即为历史沉淀、社会现实与文明语境综合作用的结晶,从业者似乎采纳了特定的言语与文化手段以传递影像信息,具有相关文化素养的观影者可捕捉其隐含的文化暗示。」
在其观点中,采用「不同的人」一语来对应同性恋这一概念,正反映了转译者对当下社会文化生态的敏锐体察;而把「make love under tree」(字面意为「在树下做爱」)转化为「许下终身」,则是灵活调动了国内读者耳熟能详、具有地方特色的语言表达手法。
「依我所见,这类处理并非源于偏见的转译,而是体现创新思维的转译,得以展现转译者的主体意识、创意实践,以及对本土表达环境的灵敏洞察。」包宏伟如此论述。
子墨表示,虽已阅览过这类反馈,对其背后的思量也有所认知,然而他坚持认为,如此的转译策略势必弱化乃至消隐LGBT群体的社会能见度。身为原字幕小组工作者,他对此顾虑重重:这般转译手段可能致使新代年轻人丧失对世界另类可能、对既存群体的认知机会,也会导致国内LGBT族群即便进场观影,亦然感到自身「失去了话语权」。
「转译具备命名的力度。词汇与群体如何被命名,直接影响观众所能开启的可能性维度。一位可能体验同性吸引的少年进入放映厅,看到官方版本如此处理,心中必然生起疑问:『我究竟在何处「异」了呢?』」子墨阐明。
英国曼彻斯特高等学府的数字社会学讲师葛亮表达了相似见解。在他看来,语言本身拥有强大的力量:鉴于国内广大观众英文能力有限,字幕成为理解情节的主要依据;倘若queer被转为「变态」这一措辞,必定会对社会大众、尤其是正值自我认识探索阶段的青少年群体造成负面冲击。
来自政府的审查
国内观众的诉求声浪难得到有效反映。影片欲通过官方发行网络与大众互动,必须经历层层审视程序,其中两大核心审查维度分别为:发行规模审核与故事内容审核。
前者系中国多年来施行的进口影片额度管制体系:其限定了海外作品经由影院渠道到达国内观众的数量上限,这在客观层面刺激了一个庞大的非正式资源流通生态——子墨的往日职场人人影视、远鉴等民办字幕工作室,自主转译境外最新影视制作并向国内传播。这些字幕组虽因知识产权困扰长期招致批评,但对绝大多数内地观众来说,它们完成的转译劳动是通往国际影视世界的关键桥梁。
内容审视则是各类国内外视听作品、文字制品欲进入国内市场的必经道关。对于LGBT相关议题,中国政府在口头声明上向来含糊其辞,但具体行为中立场昭然若揭。子墨推断,此次影片的转译决策,与这一总体氛围息息相关。
公元2004年,网络协会发表《规制网络传播中的色情及有害讯息行为准则》,明确界定同性亲密行为为「性变态」范畴;2014年的「扫除色情与非法出版物」专项行动期间,LGBT议题的各类内容遭受统一的审核与下架处理;步入2025年,全国多个司法机构越省界协同制捕海棠文学城的腐女创作者,针对同性情感描绘的笔者开展追查与处分行为,舆论将此现象名为「远洋捕捞」——即地方执法部门超越辖区进行执法活动以增加财政收入的行为。
「权力结构的影响下,非传统异性恋、非生理性别相匹配的性倾向与社性实践表达,持续徘徊在法律和社会认可的模糊地界。若官方版字幕反映了这样的姿态,其实难以令人惊诧,它就是在如此的思维体系中得以问世的。」葛亮向BBC中文陈述。
他进一步补充说明,queer在影片虚拟的时代与空间框架内无足轻重,该台词最初亦非为LGBT族群代言之作。「难以断定此举能否代表权力部门的真实想法,然则我认为其透露了官方向来的『不引导、不赞许、不评价』这一贯态度。」
「称之为「变态」或「酷儿」,本质上无甚差别,权力方的姿势永远是无所谓、不赞许。」葛亮总结道。
子墨补充说明:「我无意苛责转译者本人,他所面对的困局、权衡与选择,我都能体谅。不过,对于这样一部杰出之作而言,在大陆语境的映射下,此版本的呈现方式难免留下些许缺憾。」
他同时着重指出,值得重视的是,对于本地LGBT社群、特别是新生代而言,一旦某类表述形式遁形,通常会以变异的姿态另辟新径地重现。
「活生生的个体,绝不会由于权力禁令就消磨了内在渴求,也不会就此摧折自身的品味与感情世界。他们仅会将『我是gay』这类直白表述幻化成「同志友谊」式的婉转措辞,从而持续在社会缝隙中觅寻生长的养分。正如queer这一表述本身,从最初的污辱语汇,终而沉淀为一个群体的身份自我指认,道理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