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7日 德黑兰观察:生活困顿下的餐饮繁荣
又是马不停蹄的一天。
清晨六时起身,首先打开各路媒体平台,为接下来的直播连线做准备。
近日的新闻报道,无论如何表述,其根本关切始终绕不开几个问题:美方对伊朗的经济压力举措、两国谈判是否能有所推进、霍尔木兹海峡何时能恢复正常流通、以及武装冲突是否可能再次升温。
美国领导人持续发表涉伊言论,卡塔尔斡旋者也在德黑兰穿梭不停。在直播中我提出了一个观察:伊朗方面的态度似乎在发生微妙变化。这一判断主要源于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长雷扎伊在电视讲话中透露的信息——伊朗已向美国递交条件清单,作为开放海峡的前提。在我看来,即便是立场强硬的派系,也认可当下应该优先考虑通过外交途径化解分歧。但雷扎伊的言论同时也包含了警告:若华盛顿拒绝承诺条件,若伊朗被迫失去石油出口机会,德黑兰将采取抢先行动,使波斯湾地区的能源流通同样陷入瘫痪。这表明,伊朗之所以暂不动武,关键在于石油贸易仍有出路。一旦经济压力突破可承受的临界点,伊朗必然会考虑军事手段来改变局势。
当下最关键的问题已不在于「发生了什么表态」,而在于没人能准确预测接下来的走向。

战事似有缓和,然而没人能确保它已永远远去
有一种分析认为伊朗在采取拖延战术。
更有评论推测,德黑兰的计划可能是拖过当前美国执政时期。那显然还是很遥远的事。
若真是这样,大规模军事冲突在短期内爆发的概率似乎有所降低。
但同样的是,也没人敢给出战争不会重启的定心丸。
因此各类预测纷纷出现。
有人认为最危险的时间节点已经度过;有人判断华盛顿在将军事威胁转化为经济压力;还有人相信美方只是在休整力量,待重新准备就绪后会再次发动。
没有谁能说服谁。
上午的连线工作告一段落后,下午我稍事休整。
傍晚有个既定计划——邀请同行的一家人外出用餐,我也将摄影师穆森一家人叫上。
大家一直相处融洽,只是自战事开始,各自都被工作占满,竟一直没机会聚在一起好好吃一次饭。
我提议既然当地中菜馆刚重新营业,不妨就去那里。
同行和穆森一家最后都赴约了。
穆森的儿子和小女儿特别讨喜。
两个孩子拥有罕见漂亮的蓝眼睛,特别是那个女孩,眼睛蓝得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这种孩子你一看到就会不由自主地心软。
入座后,大家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战争这个话题。
交流中发现,每个人对那段经历的记忆印象完全不同。
他们说,起初的那轮冲突——「十二日战争」那阵,才是最令人恐惧的时刻。
到了后来这次冲突,反而没有当初那般恐怖了。
可穆森的妻子一旦提起那段日子,眼眶立刻就湿润了。
她描述说,那些天看着丈夫每天出门工作,内心都笼罩着巨大的恐惧。
不清楚他在外面会遭遇什么,也不敢确定他能否平安归家。
每一天都在惶恐中度过。
每一刻都是绷紧的神经。
话没说完,泪水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所以「战争是否真正过去了」这个问题,其实很难给出明确答案。
军事行动已经停止,许多人的生活和身体已经恢复常态,但心理创伤还远未愈合。
现在到底还要不要再开战?
众人还是一片茫然。

经济恶化为何挡不住食客们的就餐热情
然而坐在餐厅这个环境里,又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异的感受。
店内顾客络绎不绝。
不只是我们这一桌,四周几乎每张餐桌都坐满了人,邻桌甚至是伊朗电影女演员Bahare Rahnama一家,我们还互相合影留念。
附近还有家闻名遐迩的老牌法餐厅,情况更夸张,几乎天天客满。
同行提到,想在那里订位,周末通常需要提前一周,有时甚至得提前十天。
听到这里我着实吃了一惊。
伊朗经济现况如此恶劣,物价涨幅如此之大,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消费者出来就餐?
后来我特地和那家餐厅的管理人员进行了交流。
据他讲,这家「瑞士餐厅」是一家老字号。关于成立时间,他在阐述时前后有一些出入,时而提到1959年,时而又说起1938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老字号在德黑兰已运营多年,在该市早期法式菜系餐厅中占有一席之地。
一踏入其中,你会感受到一种时光凝固的氛围。
服务人员的装束格外规范。
洁白衬衣、深色西装、正式领带,部分员工的打扮还保留着传统欧洲晚宴服务的格调。
墙面的艺术品和室内设计都遵循经典欧式风格。
餐厅的面积并不宽敞,约有五六十张桌子,但据说后勤和服务团队多达七十余人。
菜单上很多食物都采用了传统的法式烹饪工艺。
炎热的晚间,众多客人喜欢在院子里就餐。
管理人员透露,他们的常规订位需提前三四天,到了周末则往往要提前一周至十天。
我问他:
伊朗眼下经济形势这么紧张,为什么你们这里依然生意兴隆?
他的回答确实有趣。
他解释道,这家餐厅有一批稳定的老顾客。
有些人从年幼时起,就伴随双亲来此用餐。
甚至有些顾客的父辈,当年就是在这里举办婚礼的。
因此对这些人而言,这里已超越了「餐厅」的定义,成为了「家族记忆」的载体。
他补充说:
「某些顾客从小就随父母来用餐,他们的父母甚至在这里举办过婚礼,所以这地方对他们承载着怀旧和家族的情感意义。」
这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这个现象。
经济困难并不一定导致所有消费活动的消失。
特别是在像德黑兰这样的大都市,不同社会阶层承受经济压力的方式千差万别。
一些家庭已开始为药物价格、租房开支和日常饮食而发愁;而另外一些人,仍然维持着过往的生活节奏。
这就造就了一种强烈的失调感。
一方面,我们每天都在报导伊朗面临的经济危机。
汇率、通胀、药价、油价、收入、国际制裁——这些因素都在对普通家庭施加越来越大的压力。
但另一方面,德黑兰的部分餐馆依然宾客盈门。
甚至想吃一顿饭,都需要提前整整十天去预订。

满座的食肆背后是加油站前的长龙
这种反差在返家的路上更加明显了。
经过加油站时,我看到了一条拉得很长的车队。
不少人在排队加油。
队伍一直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这至少说明燃油短缺已经成为了不少人心头的担忧。
以色列的空袭之前摧毁了几家油库和相关能源设施,伊朗的国内燃油供给因此受到了冲击;同时,进口燃料也变得不如从前那么容易获得。
这把伊朗政府逼入了一个两难的局面。
汽油涨价是行不通的。
因为只要一宣布大幅上涨,民众的不满情绪必然随之而来。
伊朗在油价问题上的历史教训,所有人都记得。
但不涨价,供应缺口就会导致同样的不满。
若是最后连油都加不上,后果可能会更严重。
因此汽油已不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更是一个极其敏感的社会议题。
药物成本上升三倍,「普通人的日子真的难了」
回到住所后,和门卫闲谈了片刻。
他告诉我他今天去购买药物。
他说同样的药物又涨价了。
他说从前大约五十万就能买到,现在的价格已经接近翻了三倍。
聊天中,他又不禁谈起美国和这场战争。
他的看法非常直白。
他相信美国的真实目标就是推翻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这场冲突根本不会彻底结束。
他用了一个很沉重的词:
「不死不休。」
在他看来,美国的计划就是继续施压,让经济状况越发恶化,最后促使普通民众自发走上街头。
但这样的事真的会发生吗?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反复强调:
「现在普通人的生活真的没办法继续了。」
工作所得还是那么一点点,但商品价格每天都在上升。
他自己的情况相对还好一些,因为妻子和孩子都住在村落,家里还能自己种植一些食物。
农村地区的某些食品价格也比德黑兰便宜得多。
但他仍然感慨:
「在这样的城市生活,实在太艰难了,做体力劳动的人真的快活不下去了。」
一边自称难以为继,一边假日公路堵成了一条长龙
这又让我想起了晚餐时同行讲的另一个故事。
这对年轻夫妇已经在德黑兰呆得够烦腻了,决定开车前往北郊的山区去吃个早餐。
本来只是一个临时的、简单的小出行。
但出门后才发现,路上的交通状况糟糕到了极点。
他们索性决定就不回来了。
两个人没有任何行李准备。
既没有换洗衣物,也没有过夜用品。
他们临时在外面找了个住处住了一晚。
听起来甚至有点滑稽。
但这恰恰反映了现在很多德黑兰人的生活方式。
这些天刚好赶上假日。
因为周日(三十号)是某位伊玛目的诞辰,全国放假。
加上周四周五的常规休息,预计又会有大批民众涌向北部地区。
因此当前的德黑兰给了我一种越来越「分裂」的感觉。
一方面,每天都听到类似的声音:
日子太苦了。
工资根本不够。
药物价格太贵。
肉类不断涨价。
汽油越来越紧缺。
制裁在持续加码。
冲突什么时候再起都是个未知数。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陷入了困顿之中。
然而另一方面:
想出去聚餐的人照样去聚餐。
想去北部度假的照样去度假。
各大餐馆依然座无虚席。
公路依然车水马龙。
甚至连一顿饭都要提前十天才能订到位置。
你真的分不清,这个社会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它既没有显示出即将崩溃的迹象,也绝对不是在轻松地度过日子。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我想到的是:
生活在夹缝中,依然择优而活。
这其实就是波斯人几千年来传承下来的一种生活哲学。
在这片土地上,几千年的历史见证了无数次战争、入侵、朝代更替和政治混乱。对大多数伊朗人而言,「无常」并不是某个抽象的哲学概念,而是已经融入了他们的文化基因和日常实践。
在萨迪、鲁米等古典波斯诗人的著作中,一个共同的主题频繁出现:
事物无法长久保持不变。
权势终会消亡。
财富最终会散去。
人生最后也只能回归尘埃。
既然这样,当无法操控历史进程的时候,能做的就是尽力让此刻过得充实。
正因如此,你会看到伊朗人在最困难的时刻,仍会出门就餐、远方旅行、与友人聚会、品茶听乐。
这并非说明他们不感到焦虑。
反倒可能是因为他们太清楚——明天可能不如今天那样有把握。
战火不知何时会重燃。
汇率明日会是什么行情,谁也不知。
物价下周又会飙升到何种程度,无从预料。
既然许多决定都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那么仅有的自主权——选择今晚和谁共进晚餐,或者这个周末是否前往北部——就变得尤其珍贵。
因此那些爆满的餐厅和堵在北行公路上的汽车,有时候不是经济困难消失了的证明。
它们可能是对困难的另一种应对方式。
生活无论如何艰辛,也得继续往前。
时局无论如何混乱,也得照常过活。
外交舞台:人来人往,但没人真正退让
外交层面的情况也是如此。
巴基斯坦派来了使团。
卡塔尔也动员了斡旋者。
这几天里,各方人士在德黑兰不停地会晤、对话、传递信息。
所有人都在讨论外交。
可实际能谈出什么成果呢?
暂时还看不出来。
说是双方会达成某种协议吧,目前看起来困难重重。
因为谁都不愿意首先做出让步。
关于霍尔木兹海峡,美伊双方都坚持自己的权益。
伊朗认为海峡事关本国安全,不可能完全按照华盛顿的想法来处理。
美国同样不会接受伊朗单独控制这条国际能源通道的规则。
再看制裁这个问题。
解除制裁一直是伊朗的核心诉求之一。
可美国目前恰好在加强经济制裁的力度。
谁能想象,美国今天宣布强化经济压力,明天就突然取消制裁。
因此从这些基本条件来看,两国其实还被困在一个很难打破的僵持中。
眼下比的,恐怕是双方的耐力。
看谁先撑不住。
最难预测的恰好是伊朗社会还能坚持多久
回来的路上,门卫又对我说:
「战争还会再打。」
他的判断悲观至极。
他认为美国不会善罢甘休,最后还是想通过经济压力逼迫民众走上街头。
事实是否如此,我不敢断言。
但伊朗社会让我最难以判断的,也正是在这一点上。
有时候看着物价数字、汇率波动和普通人的收入水平,你会想:
这样的困境,怎么还能撑下去呢?
可他们就是硬生生地撑过来了。
而有时候你又会觉得:
情况好像也还不至于完全崩溃,人们还在吃饭、旅游、生活。
但转过身,每个人都在告诉你:
「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所以如今我越来越不敢轻易下结论,说伊朗社会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它可能拥有比外界想象更强大的生存能力。
也可能某个不起眼的因素,瞬间就成为压垮人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谁又说得准呢。
再往后还有二十九日、三十日前后的上合组织相关活动。
伊朗领导层也会有一系列外交安排。
也许会有新的进展。
也许还是和这些天一样的局面:
很多会议。
很多讲话。
很多信息。
然后一切依旧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战争的脚步似乎还没迫近。
和平也尚未真正到来。
对话没有彻底破裂。
协议却遥不可及。
而德黑兰的民众就在这样的状态中,一面在加油站排队,一面提前十天预订餐厅座位;一面抱怨着药价上涨了三倍,一面又在假期时堵在前往北部的公路上。
这就是当下最真切的伊朗现实。
既不是社会崩溃。
也不是生活如常。
而是在一种结局无人能预料的生活里,一天一天地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