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试中发现规模性作弊行为,河南官方的回应令人震惊——8月7日,所有笔试成绩被宣布作废。转过月余后的8月22日,这场重要考试迎来了新的开始。完成面试前培训的部分考生已经历时数周,有人在社交媒体上诉说失望,甚至陷入了情绪崩溃。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们精心规划的「上岸」日程。
支教、支农、支医——国家为了引导大学生投身基层、参与乡村建设而设计的「三支一扶」项目,服务周期定为两年。然而这并非求职者的理想选择——薪资有限、工作地点多为农村偏远地带、需完成服务才可能转为编制。尽管条件不甚优越,却因近年招考竞争加剧、就业环境日趋严峻,反而成了许多人「迂回争取稳定工作」的渠道。河南省原计划投放的3082个编制名额,在报名阶段便吸引了超过14万人参加竞争。
「上岸」的征程充满了不确定因素。这次突发事件把所有等待入编的人,都推向了茫然的未知之中。

面试前的最后一堂培训课刚刚结束,姜姜以为这份高度紧张的状态就要告一段落。倒推回前一个星期,她作为通过笔试的考生,和另外四名同学集中参加密集培训——每日两场实战模拟,被安排在七位考官前方,用十分钟回答三个问题。精神时刻处于警备状态,白天上课心跳加速,夜里钻研题库,次日又重复这个循环。这一切的目标只有一个:成功「登陆」编制。原本似乎水到渠成——岗位仅招两人,她的笔试排名第三,对自己的面试表现有信心,拿下这个机会把握应该不小。
一份通知瞬间打破了这个预期。8月7日这一天,河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门发布消息称,「三支一扶」笔试环节出现了有组织的、大规模的作弊事件,由此所有成绩判作无效,需要重新组织报名和笔试,违反考场纪律的人员除外。官方同时宣布,已参加首次笔试并参加重考的考生可获补偿——河南籍人士补200元,外省人士补300元。
姜姜最初的反应是无法接受,甚至「被气笑了」。同样进入面试阶段的芒果看到培训机构转发的重考通知,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可能,不是已经考完了吗」。先前的所有投入可能化为乌有,面试班的某些同学当众哭了出来。
这次事件所涉及的考生数量庞大——在河南报名参加「三支一扶」的14万考生中,按照通常1:3的面试比例推算,约有九千多人已进入了第二阶段,其中包括姜姜和芒果。
问题最初是在7月下旬笔试分数放榜后,被网络用户察觉到的。有些岗位出现了明显分数断层——第一名超过80分,第二名却只有60多分;更离奇的是,超过80分的人数恰好对应招聘人数,招一人的岗位正好有一个超80分,招两人就有两个超80分。相同考生在同一个月参加的两场考试,比如6月的河南「乡村协理员」项目考试,分数竟然跃升了三十分左右。
「这种情况不合理」,芒果开始分析,「两场考的内容都是公共基础知识,题型繁杂,不经过充足准备很难在短期内大幅提分」。她自己就是岗位第一名(业内简称「岗一」),比第二名高出整整5分。
质疑声开始在网络发酵。姜姜一直在关注这些信息,却迟迟没有看到自己所在地区的成绩公布。心里不安极了,会不会自己这边也有问题呢?一旦选拔过程缺乏公正性,她会产生被「遗弃」的感觉。
直到成绩公布的截止时间,下午五点下班后,她才收到了分数。岗位第一名得了七十多分,情况有些模糊。姜姜一度希望岗一就是作弊者,若被处理后自己可能顺延升位。
当地部门介入,事情按部就班进行调查。8月2日的一份公告中,河南人社部门表示经查证发现确实存在违规参与作弊的现象,已对人事考试中心的负责人进行了停职审查,并建立了专门调查小组。不过谁也没料到,最后会演进到全面作废成绩、重新组织考试这一步。

●河南人社部门公开的事件通报说明。
姜姜感到委屈,在网络社区发帖表达了不满,寄望能找到共鸣者。结果评论区却充满了冷嘲热讽——「重考没上就是没命考上」,这激怒了她,帖子热度越来越高,最后她干脆不再看了。
谈及这次重考,包括姜姜、芒果在内的多位考生以及辅导机构讲师,都提到了一个词:运气。在激烈的公考竞技场上,出题方向、岗位的选择、对手的表现,这些全都参杂着运气的成分。不少进入面试的人都曾表示,拿到试卷时以为会失利,反而意外地取得了好成绩,甚至成为岗位第一。
按照今年河南改革后的考试方案,考生们的感觉是运气作用更大了——出题超出预期,姜姜听说,本地一家知名的教学机构的押题就全错了;形式上仍是全选择题,但评分方式改了,多选题若选不全就不给分,新增了不定向选择题,「难度确实上升了不少」。如果重新考试,就意味着更大的变数。题型是否会调整也是谜团,有的辅导机构已经开始在重考培训里融入简答题的内容。
和芒果的对话发生在重考公告发出近一周之后。这些天来,她和其他获得岗一的考生一样,接到了市里人社部门的电话,被劝说参加报名,也被安慰好好应对考试。几天后,她父亲出门恰好碰见当地公安,两家人在小地方都认识。「警察提起你家女儿通过了面试,也是想安抚一下,别让你们心里太难受」。
她没有向电话里的工作人员诉苦,「人家也在工作,不能把负面情绪传给别人,还是要学会接纳」。
经过数日的忐忑,芒果慢慢调适了自己的心态。「能理解省里为公平性做出的调整,这样才能让后续的人才选拔更加公正透明,我们这部分人的代价也是值得的」。不过,她心里也有意见,「网上有人说这事儿对所有人都平等,我们就不该有委屈感,我对这个观点有保留」。

●2026年7月28日,河南安阳市一名备考者自购的「三支一扶」学习资料。IC photo

重新报考某种程度上是一场心理战。既有岗位的竞争强度和分数标准全都摆在网上,要不要改换岗位呢?新增的报考者会不会改变局势?太复杂了,姜姜想不透,最后就凭直觉报了原先的岗。
官方在报名截止前会发布各岗位的报名统计,姜姜选的岗位报名人数一般;而芒果选的岗位,报名数早就超过了首次考试的两倍。
小鱼是这轮竞争的新加入者。他来自山东,也在山东念的大学,首次笔试没有参加。正因为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作弊和重考事件,让「三支一扶」这个项目获得了广泛关注,他注意到了这个考试,开始研究相关政策细节。
小鱼的了解是,全国范围的「三支一扶」考试里,服务期满后不再直接转入编制逐渐成了主流。相比之下,河南的安排算比较不错:只需两年服务,虽不属编制,但中途如果考上其他编制岗位能立即离开;两年服务结束后,符合要求的人员可直接转入事业单位编制。
消息传开使得报考热度高涨,但这没有阻止他的决心。「有句话广为流传:人多才有高手,人少高手就极其厉害。在公考的激烈竞争下,人数已经失去了参考价值」。他刚结束历史专业本科阶段,过去一年投身于各类编制考试,从未遇见过报考人数较少的岗位。本次重考他时间充裕,笔试基础也可以,「得把住每一个机会」。
本省的公务员招聘和事业编制招聘次数受限,一年只有一个省级考试、一场省属事业单位联合招聘、一回「三支一扶」。小鱼因此向外省市拓展应考范围,河北、江苏、浙江、河南的考试都参加过。在这次「三支一扶」报名选岗时,他总结出了一套体系化的策略——
提高「成功上岸」概率是首要目标,所以要避开(省会)郑州;其次要距离家近。财政状况差的城市也要排除在外,怕工资发不出来;安阳也没选,感觉很多河北籍考生涌向那里。此外还要看地理位置是否方便,有没有高铁或火车站;最后同一地市内,遇到前次笔试分数很低的岗位就跳过,担心这次都去报,导致人员集中。
省外考生不止小鱼。「八月是公考的空档期,没有国考也没有各省事业单位招聘,这回「三支一扶」受关注度提升,周边省份可能有人来凑热闹」。这是培训业内人士姬老师的判断。他在华图、粉笔等大型机构任职过,今年看到重考通知的时候,他刚教完河南本地一家机构的「三支一扶」面试班,在去高铁站的车上得知这个消息。
对培训机构而言,也面临着决策。部分机构主动为学生退回了面试班的学费,这把其他同业放在了尴尬的位置。另一位教授公考的张老师透露,他认识的不少机构都在处理退费。「如果想在当地持续经营,口碑是首要资产,这一回不退的话以后日子难过。这笔损失要由机构自己承担」。
与我们交流过的考生普遍认为,在公考编制的大框架中,「三支一扶」并非上乘选择。过去几年它鲜少被提及,薪酬待遇很低(河南「三支一扶」岗位月薪在两千多元左右),入职无编制,须满两年后才有转编或读研优惠的机会,工作地点主要是农村,条件相对匮乏。
姬老师介绍,公考圈存在着一个「鄙视链」。顶端是国家公务员考试,其次是省级公务员,如果省考失败会转向事业单位,再失败才考虑「三支一扶」。它处在层层淘汰的最下游。「这个考试的考生基础相对薄弱一些,从家庭背景看,乡镇出身的比较常见」。他新教过的面试班里接触最多的学生,都是本乡镇的考生。
最近两年来,「成功上岸」的难度在加大。用张老师的说法,只要能带编的考试,比如辅警,都很火热。「三支一扶」也随之升温,变成了「迂回实现就业稳定」的途径。
姜姜已经毕业两年,她计划在这一两年内持续参加公考,不成功就不消停。对她而言「三支一扶」代表着「进可攻退可守」——保住底线,目标是去一个还不错的地市,能考上就接受,后面有想法还能继续向上冲。她用一个比喻形容「三支一扶」:像是「经济适用男」。
这并不意味着竞争难度下降。姜姜的感受是,「这个东西真的讲究运气」。

●2024年5月19日,湖北「三支一扶」大学毕业生笔试,应考生等待进入考室。IC photo

年轻人报考公职岗位的新闻已被讲述了太多遍,理由也无非那些——考研竞争太激烈,工作机会少且薪水低,又渴望稳定的生活。这几位主人公的经历也大致相同。
小鱼学的是历史,求职时「根本没有机会,仅有私校和教培机构在招历史讲师」,他扔过来一个帖子的链接:「远离某某大学历史专业」。芒果从事农业类研究生工作,求职形势极其困难,在招聘应用上投递了众多简历,只有教培和保险公司愿意面试她,她依然希望拥有一份稳定的职业。
参与访谈的考生大多数是应届本科或硕士毕业者。姜姜是个特殊情况,专修新媒体相关内容,去年夏季毕业后,她已在职场摸爬滚打了九个月才决定考公。
学生阶段的实习工作进展顺利,压力小,烦恼了还能和伙伴吐槽排解,那时姜姜对工作充满了正向期待。家人一直催促她参加公考,她没有听从,想着自己求职会更有自由度。
一旦融入社会,她体会到就业状况远比想象恶劣。她能投的绝大多数岗位没有周末休息,不少单位会招来员工「试岗」后迅速辞退。第一份工作跟着大学学长卖手串,收入寥寥。第二份工作在新媒体运营公司,加班无处不在。她的日常就是把热点话题输入AI系统,让机器生成文案,然后发布到各类网络平台,而这些内容往往是她本人并不欣赏的。
公司办公环境狭隘,周边同事沉默寡言,和朋友聚面的时间也减少了。她感觉自己像浮萍漂泊,毫无根基,最终决定回家专心备考公职。「体制内管束确实多,可我只想完成一天的工作,有时间经营个人生活,看看电视,活动一下身体就够满足。我更看重工作和生活的平衡」。
目前姜姜和父母住在一起。她享受考试让大脑运转的感觉,不像上班时总要看老板脸色,不明白自己在忙什么,有种要「腐烂堕落」的绝望。小半年过去,考不好的日子她回家就沉默,家人看她的眼色也都变了,也跟着沉默。看着银行余额每天减少,她有点心疼,心想这回如果还不行,先找份兼职工作,一面备考一面赚点零花钱。
参加河南「三支一扶」笔试前,芒果放弃了另一次获得编制的机会——6月的河南「乡村协理员」招聘考试,她已通过体检,只差资格审查这最后一步。这看似是一道经济学的选择题,两场考试的岗位都偏重农村地区,区别在于「乡村协理员」要服役五年才能给编制,换句话说五年内「你跑不出去」;而「三支一扶」服役仅两年,没编制,完成后有转编的可能性。五年对芒果而言太久了,怕自己会后悔。
不仅仅是芒果,一些通过初试的考生也都为此放弃或付出了很多。有人为了集中精力复习,放弃了毕业时拿到的工作合约;有人支付了数千元的培训班费用;有人白天在医院实习,仅有的三小时休息时间用来准备考试;对部分人来说这已是最后一次报考机会,来年就不符合报考条件了。
放弃了「乡村协理员」这一选择,芒果其实没有特别遗憾。那个村里的工作地点离家太遥远,她更想去市区,或者离家更近的地方。
重新开始复习的短短两周,芒果从面试思维转向笔试应考,主要攻克自己不擅长的时政内容,补齐短板。失眠成为常事,一直没经过工作,她把这次「三支一扶」视为最后的拯救机会。如果成功入编能作为过渡,有收入后再慢慢考其他岗位,压力会相对缓解;若是失败,工作压力就要提前临到。
等待重考期间这两周,姜姜面试班的伙伴们重新参加了线上笔试课,跟学下来每天八小时是基本配置。她本身精力不够旺盛,不太习惯培训班的高压氛围,就选择了自学。但自学也枯燥,还容易分心。
一处变化值得注意,今年河南「三支一扶」的招聘公告里,关于报酬的条款——没有像过去几年那样清楚地承诺转编,而是含糊其辞地说,「按照第五轮(2026—2030)高校毕业生『三支一扶』计划的政策实行」。如果最后转不了编怎么办呢?这是小鱼在报名前唯一的顾虑。
姬老师分析,这大概和河南「乡村协理员」考试有关。这个招募规模达一万左右的考试,今年才首次答应全部给编制,这也意味着同样集中在农村的「三支一扶」,两年后是否真的能转编,就增加了很多悬念。
无论有什么样的担忧、影响、焦虑和抉择,考试这支箭已经上了弦,那个重考的日期还是到来了。
一位报考支医方向的考生对我们说,支医岗的总报考人数少了。8月22日和全国临床医生执业资格考试的笔试撞在了同一天,这迫使需要参加资格考的考生做出取舍。
重考前一天,芒果去了考场进行实地演练——这是准考证上新标注的事项。她明显感觉这一回管理更加严格了,迟到进场的容限,从之前的30分钟缩减到5分钟,监考员从两位增加到了三位。每个考点都配置了新型智能安检门,稍大一点的眼镜都会被取下来检测。除了笔墨纸张和证件,其他随身携带物品,比如发卡、手链、钥匙等,都得集中放在入口处的箱子里。
8月22日重考当天的早晨,芒果提前一小时抵达了考场,在门口翻起了复习资料。首场笔试时还有十多个空座位,这一回只有一个人没来,座位几乎坐满。
9点时,考试正式开始。她注意到监考员始终在翻阅监考手册。答题时状态不太理想,她有些迷蒙,失眠的影响让她精神委靡,中间不小心打过一次瞌睡。
考场外时,她心态很平静,没有任何感觉,「已经为重新找工作做好了心理准备」。不像首次那样对答案核对,而是选择等待8月31日成绩再次公布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