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中旬,沪上发布了2026年度社保缴费参数新规。

新政自今年7月起生效,最高缴费基数调至37731元,最低缴费基数则定为7546元。
与之相伴,2025年度全口径城镇单位从业人员平均工资数据也同步公布,月度数字达到12577元,在历史上首度突破12500元关口。
根据现行计算逻辑,37731元恰好构成12577元的3倍,而7546元则约为12577元的60%。
消息公开后,舆论焦点大多聚集在12577元这一数字上。
这也在情理之中——对广泛的普通职工而言,这个数据与实际收入之间往往存在不小的落差,「被平均」的吐槽几乎成为每次数据发布后的常见回应。
但若将今年的数据与既往年份并行观察,实际变化幅度并未像数字本身所呈现的那样突出。

前年沪上社保缴费下限为7460元,今年升至7546元,仅增86元,升幅约1.15%。
从2023年的7310元、2024年的7384元、2025年的7460元,到如今的7546元,这一基数的增速在最近三个年度基本保持在1%上下的水平。
2023年的情况较为非常。
2022年因疫情影响,沪上采用了特殊的最低基数计算法则以减轻企业和职工压力,随后恢复常规方式,因此2023年从6520元大幅提升至7310元,升幅超12%。
剔除这个特殊年份的数据后,能够清晰看到,沪上社保缴费下限已连续多年处于相对平稳的增长态势。
全口径的工资数据呈现相似的发展轨迹。
2022年为12183元、2023年12307元、2024年12434元,到今年公布的2025年数据是12577元。
每年都创出新高,然而近年的年度增幅明显走低。
这一现象与许多人的实际收入感受并不冲突。
事实上,12577元这个「平均工资」不应该被简单等同于上海所有劳动者的平均月收。
全口径城镇单位从业人员平均工资,主要来源于城镇非私营单位与私营单位职工薪酬数据的统计分析。
国家统计部门的薪酬调查对象限定为法人单位,个体商户、自由从业者等未被纳入城镇单位工资统计的范畴。
此外,统计所涵盖的是税前收入。年终奖、各类补贴津贴,以及职工自己承担的社保和公积金费用,均被计入工资总数。
因此,一个人实际到手的银行账户金额,与统计定义上的工资,本质上属于两个不同的计量系统。
更具挑战性的是,这一平均数字并非仅为统计用途,它还直接关系到社保缴费的参数设定。
依照现行规定,职工工资介于7546元至37731元之间时,原则上按其实际所得缴纳社保。
若超过37731元,则按上限缴纳;若低于7546元,仍需按照这一下限数额缴纳。
对于月收一二万元的从业者,这个下限几乎毫无约束作用。
但低薪岗位的从业人员会面临完全不同的处境。
设想一位职工实际月收仅五千多元,他无法按照自己的真实所得作为社保缴费基数,而是被迫按照7546元计算。
这里长期存在的核心问题由此显现。
社保的最低缴费基数随全口径平均工资浮动,但同一城市内工资分布永远不会均匀分布于平均值周围。
大量基层服务业从业者、劳动密集型行业职工,以及部分灵活就业人员的实际收入本就低于这一标准。
平均工资每上升一个百分点,最低缴费基数也随之攀升。
薪资较高的人对此基本没有察觉;但对那些收入勉强维持生计的人,增加的几百元缴费基数,最终都转化成了每月现金支出的压力。
这一困境早已引起决策层的重视。
2024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在进行社会保险法监督检查时,曾特别提及低收入群体所承受的缴费负担。
检查报告指出,许多低薪人群实际收入未达最低缴费基数要求,伴随社会平均工资年年上调,社保费用也相应增长,形成了「被平均」现象,并已成为某些低收入人群中断保险的主要原因之一。
因此,上海今年将最低缴费基数升幅控制在约1%,说明在当前就业形势下,继续大幅抬升最低缴费门槛的余地已相对有限。
同时,另一项深刻的转变也在孕育中,即近期频繁见诸报道的「社保征缴实现率」。
据财经媒体报道,半年来,许多用人单位收到通知,要求申报的社保缴费工资逐步向职工真实工资对齐。
那些过往员工月薪万元却一直按最低基数代缴的企业,这种做法的可持续性正逐步受限。
这一变化对普通职工的冲击,很可能超过年均几十元的最低基数微幅上调。
我们还是以沪上为例。
某职工实际月薪1万元,如果之前始终按7460元申报,今年最低缴费基数上升至7546元,从这次调整看,基数仅上升86元。
但若将来逐步按真实工资代缴,其缴费基数将从七千多元跳升至万元,增幅超过两千元。
职工个人承担的社保支出会上升,企业的用人成本也会同步走高。
因而今后数年,许多人社保缴费的实际增量,未必主要由每年最低基数上升几十元或一两百元决定,而是取决于过去企业为你申报的金额,与你的真实工资之间究竟相差多少。
这也诠释了为什么「提高社保征缴规范度」与「缓解低收入群体缴费压力」需要成对讨论。
曾经,一些企业长期压低申报基数,这确实对职工的养老权益造成了损害。
月薪一万却只按四五千交保,企业省了开支,但员工今后的退休金待遇也会打折。
这部分漏洞理应填补。
然而,当征缴日益规范化以后,制度的另一面也会变得愈加突出。
一个实际月薪仅五千的人,为何需要按照七千多的下限基数缴费呢?
大量灵活就业人士没有用人单位参与分担,养老保费主要由自己全额承担,他们对基数上涨的直接感受会更加强烈。
目前官方通常的表述是,全国灵活就业人群已突破2亿人,还有其他统计标准认为早已超过3.2亿人。
一个显而易见的现实是,当这个群体规模不断膨胀后,社保体系就难以继续完全依照传统单位就业的模式来设计。
工作单位明确、单位与职工共同缴费、连续工作数十年——这曾是社会保险制度最典型的就业形式。
但当代劳动力市场的复杂程度已大幅上升。
外卖配送员、网约车从业者、独立创业者、个体户,还有大量工作不甚稳定的年轻群体,他们的收入起伏不定,对每月手中可用现金的关注度更高。
对这些人而言,社保虽然重要,但一项需要长年不断缴纳的保险制度,如果当期成本过重,很容易激发另一种选择,即暂时中止,待收入改善后再行参保。
设定的缴费标准越高,不一定能获得越多的缴费总额。
若一部分低收入人群因此选择退出,反倒会削弱制度的覆盖广度。
上海这座都市也面临着相似的平衡挑战。
全口径平均工资达12577元,持续增长。
社保最低缴费基数为7546元,仅较去年增加86元。
这个城市人口老龄化比例相当高,需要确保养老基金的稳定性,同时也必须持续吸纳年轻劳动力。
外来常住工作者又是城市就业和社保贡献的重要支柱。
社保保障水平若太低,退休生活可能无法得到充分保障;但缴费负担过重,企业用人成本会上升,灵活就业人员的参保热情也可能下滑。
这笔账中没有任何单一数字能够孤立地计算。
因此,我认同2024年全国人大社会保险法监督检查报告所提出的思路。
该报告在阐述筹资策略时,强调要夯实按真实工资缴纳的原则,同时要在做实缴费基数基础上研究相应下调缴费率,并逐步建立制度参数灵活调整的长效机制,以平衡企业、职工及财政之间的负担。
放在当下来看,这番论述具有很强的针对性。
过往少缴的费用,需要分步骤补齐。
对于收入低于最低缴费基数的人群,同样应该探索减轻其负担的办法。
企业依据真实工资缴费之后,人力成本已然上升,那么费率本身是否还有优化的可能性,同样值得深入讨论。
社保制度的可持续运转需要更多参与者的持续支持,单纯提高每人缴费额是不够的,还必须让普通工作者觉得这笔钱自己付得起,也愿意长期持续缴纳。
值得注意的是,全国许多地区正在推进社保按真实工资代缴的进程。
当这几件事同步推进以后,社保改革的重心格局可能会发生重大调整。
最低基数每年上升多少,重要度会相对降低;企业有无按照真实工资代缴,影响会愈发凸显。
等到征缴端逐步达成规范后,低收入人群缴费下限、整体费率设定、灵活从业人员负担等这些讨论多年的课题,也就更加无法继续搁置。
按应缴金额足额缴纳,这一点没有异议。
然而,一项已运行数十年的社会保障系统,既要顾及基金收支的平衡,也必须考量企业能否顺利招聘,普通劳动者能否承受成本,低收入群体是否愿意留在这个制度框架内。
因此,当征缴越来越实的同时,减轻负担的问题或许也应该被提前提上议程。
归根结底还是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全社会都认为,月薪两千多的最低生活标准,足以支撑一位年轻人、乃至需要赡养家庭的中年劳动者度日。
那么,这个标准应该同样足以维系一位退休老人的基本生活需求,不是吗?
倘若大家一致认为这个想法过于苛刻,认为靠这笔钱一个老人无法维继生计。
那我们又怎样有资格相信,一个比退休金还要少的最低工资,能够撑起一个劳动者当下的和未来的生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