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一流高校纷纷向小城靠拢?””县城读名牌大学就能弯道超车?”
入夏以来,各类网络社群涌现出如此讨论,既激发期许也引发质疑。事实上,这股思潮并非凭空而起,也算不上创新之举。不少省份早已悄然筹划”县域大学集群”的布局。
以2022年通过批准的福州大学晋江校区为切入点,新生刘宇的故事颇具代表意义。他回忆起来,报名前压根儿不晓得有这样一个校区存在,抵达校园时反而为其深处内陆的处境而吃了一惊。虽然校园隔海仅一条通道,但”公交体系欠缺、游憩设施稀疏的尴尬局面超乎了我的想象”。

福州大学晋江校区
现阶段,愈来愈多”双一流”高校正脱离省城和传统经济中心,选择在县级行政区或新兴增长极创办分校、建立研究院或设置中外联办学院。
因此,”顶尖高校从都市撤离、涌入小镇”这一反差,在各大网络平台迅速演化成讨论热点。
乐观派认为,未来考生无须再执迷于一线城市,优质的教学资源正向更广泛的区域流动;但也有人发出质疑:名校真的在齐心协力扎根县域吗?
长期投身高校异地办学研究的华东师范大学教育管理系副教授刘皛对此作出解读:从层面来看,这体现了高校与地方政府在各自诉求驱动下展开的资源配置与交互。
这种”外迁”趋势既回应了地方填补高等教育空白、促进产业腾飞、储备人才的急切,也映射了高校拓展办学疆域、舒缓基建与资源瓶颈的实际处境。

然而,一旦一所高校从都市腹地转向新兴产业带或小城镇,并不预示着师资队伍、办学底蕴等要素就会自动跟随迁移。
在南方某著名高校的异地校区读大二的李荣向记者描述了这种现象:”这些校区更像是本校某类专业的’分支’被’种植’在这里,然后招生分数线被下调了一截,让咱们这些学生来读书。”
网络上不乏涉及异地校区的各种讨论,有人甚至在劝阻他人报考:”选择异地校区意味着放弃在大都市的实习体验,倘若计划本科毕业或读研后工作,务必谨慎选校。”
高校异地办学为不少学生开启了”家门口升学”的大门。
但从深远角度看,这条路还有诸多待解的难题。
01
“小城名校热”,并非事情全貌
报到当天,李荣首次驾车前往自己录取的校区所在地。
身为本地人的她,始终知道学校不在地级市的核心地段,只是无法想象,驶出都市边界后,窗外迅速转换成连绵丘陵和待开发的空地。”我预料过偏僻,但没料到会这么偏。”她感喟道,”仿佛踏入了原始山区。”
从环京新城承接京城院校疏解,到琼南陵水吸引电科大、北邮等联办海南国际学院,再到粤、浙、鲁等区域相继跟进,”小城大学圈”形态似乎已现雏形。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者田凤、姜宇佳曾撰文阐述,高校异地办学指的是在主院校所在地之外另行创办分校或教学点,这一现象在我国已存在超过四十年的历史。
但”小城名校热”表象背后隐藏着一个易被遗忘的事实:目前所见的,主要是重点扶持或试验地块中的特殊样本,它们还不足以概括当下高校异地办学的总体态势。
2017之后,教育行政部门逐步收紧异地办学的审批口子。2021年7月,相关部门明言”不鼓励、不支持高校跨越省界开展异地办学,重点限制部属高校、中西部院校在东部省份跨域办学,原则上不批准新增跨省分校”。
随后,一些跨界异地办学机构被撤销或整顿,高校在外办学的规划也逐步调向省内”下沉”策略。
而在眼下”小城名校热”的讨论语境中,反复出现的是两处实践案例:名校进驻琼南陵水和首都高校建设环京分校。但这两个地区,无论是在功能使命上,还是在办学初心上,都明显有别于传统高校异地办学模式。
从环京新城来看,首先需要澄清,这不属于”小县城”范畴,而是国家级新兴增长极,身份等同于浦东新区。2023年11月,国家层面指出,首批四所京城高校的环京校区启动土建,这是推进京津冀协作发展、疏解首都非核心职能、按高规格高水准推进新城建设的关键举措。

河北雄安新区疏解高校建设正在稳步推进
从琼南陵水的角度讲,作为国际教育开放试点区,它承担着教育开放创新的试验职能。2019年6月,政策层面首次提出设立海南国际教育创新岛的支持举措,2020年6月又将其纳入《海南自由贸易港总体规划方案》。
由此可知,环京新城和琼南陵水的高校布局都具备清晰的国策背景,而非传统意义上校地按需互换而生的合作形态。
除此之外,在实际层面,高校异地办学的参与者也远超”名校”这一窄窄的范畴,既涵盖”双一流”的新分校,也包括地方性本科院校根据区域腾飞需要建立的异地分校。
刘皛着重指出,基于教育部的相关条例,在经历省级教育管理部门的严格审核认可后,符合条件的高校可在省域范围内建立分校。
既然”小城名校热”并非高校异地办学的完整画卷,那眼下推动中的高校异地办学真实样貌是什么呢?一座新校区,究竟是大学的延伸体,还是地方转型的寄托?
02
在小城读大学,是”下乡”?
2022年,完成南京理工大学总校四年本科学业的关关,考取了母校硕士,第二年进入江阴分校攻读。前面熟识的校园步调被打破,江阴分校的静谧让他一时摸不着节奏。”周边确实很静,人烟稀少,倒像在个产业园区。”
关关还留意到,江阴当地人对这个分校的知晓度也不高。有一回他打车回学校,司机冷不防问了句:”这是所大专院校吗?”依他的观察,由于分校建成时间短、在校生规模小,其知名度和号召力受限,与所在地市的融合度仍属肤浅阶段。
在各大社交网站上,涌现出大量关于异地校区学习环境的询问贴,其中获赞最高的一条评价是:”这儿根本不像大学,倒像个能上网的加强版高中。”

《沉默的真相》剧照
许多高校的异地分校矗立在偏远之地,加之交通基础设施滞后,使得在校生的文娱生活空间被大幅压缩。更直接的结果是,远隔大城市后,实习和职业选择的余地也随之缩水。
各异地校区在筹建之初都曾宣传,将面向区域主导产业来设定课程体系和人才培养,推行产学教结合、校企联手。但从学生的角度来看,某些专业的设置与本地产业需求存在实际错位。
在某一本高校异地校区学电子商务的张果曾打听过,她所学专业与当地产业的适配程度并不理想,校区内不同专业的分化也相当显著。
比方说,化工工程与工艺、智能生产等学科,有配套的试验场地和校企实践项目。相比之下,电子商务专业与公司的长期深度合作项目十分稀缺,主要是去当地产业园的参观调研。”本地与专业相关的实训岗位供给不足,大家若想从事互联网或电商领域的实习,到最后还得往珠三角跑。”

经济发达地区更具备优质的就业实习机会/新华社记者梁旭摄
除了校区位处边远、产业缺乏,本校的各类资源也难以在分校重现。晋江校区的刘宇觉察到,本校与分校之间还是存在资源壁垒的。”部分实验课题、科技竞赛仍需回到福州本校去完成,像程序设计类的国际竞赛,赛点基本都搬在福州校园。”
刘宇曾为参赛在福州校区跑过一趟。他提前请假,路费、食宿都自个儿掏钱。他补充,如果报名参赛的人数较多时,分校会给一定的支持措施,例如组织包车、安置本地旅馆,”但许多赛事无法全面照顾”。
此外,在本校本科生配备导师制度,而分校本科生则没有固定的学术指导教师。”倘若想在本科阶段接触课题研究、参加实验项目,得自己去寻求教师帮助。”刘宇谈及此处显得有些无奈。
除了资源匮乏,部分异地校区的教学、招生方案也在不停变更。李荣入学于去年九月,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所在的2025级电子通讯工程专业,校区内没有任何直系学长学姐,原因是上一届(2021级)早已毕业了。
该图片使用了AI生成技术

《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剧照
参照该高校发布的2021至2025年本科招生方向,分校在某些年份会招电子通讯工程,接下来一年又换成土木构筑工程,两个学科轮番纳新。而在本校园,两类专业都保持年年招生的稳定性。对此现象,李荣感到茫然失措。
从现状来看,异地办学与”产教融合”之间还存在显著的距离。那么,为何这场高校与地方的联合风尚仍在持续升温呢?
03
从”建一个校区”到”经营一个校区”
六年前,刘皛曾赴粤省进行异地办学的田间调查。她敏锐地察觉到,粤省高校异地办学这一现象背下,除去传统的供需逻辑,还隐藏着一个更核心的考量——推动全省高等教育均衡分布。
2021年,粤省当局统筹规划新增十一所高校(含校区),使本科教育在全省21个行政市实现全面覆盖,弥补粤东西北地区高教发展滞后的短板。
“假若涉及省级层面的高教格局调整的大计,省级教育管制部门势必深度卷入,此刻的多校区模式就不再单纯源自校方和县市的增长诉求了。”刘皛进一步补充。

除了参与主体的扩大,高校异地办学在需求层面也在演变。
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湾区及环球教育财经研究室主任、教授许长青向记者解释,前些年深圳、珠海等地吸引高校,核心目标是补足城市高教资源、提升竞争力;如今高校向县城推进,推动力则转向”产业渴求人力”和”高校需求地皮”的双向吸附。
一方面,高校期望通过质量升级和规模扩张,同时降低增长成本;另一方面,地方期望借助高校来化解产业升级中的人才缺口,加速产业转变和经济腾飞。
尽管多方都在推进异地办学,但地方的期盼、校方的计划和学生的现实选择三之间,依旧存在大量的错配现象。
刘皛认为,异地办学面临的最大难点,来源于顶层规划目的与个体理性决策之间的构造性割裂。”两套逻辑很难完全相容,其间必然会出现碰撞、会有冲突。”
具体表现为异地校区师资流动性大、毕业后人才外流,其中”弱校加弱城”的搭配最为突出。

部分毕业生会更倾向于选择到经济发达地区谋求发展/图源:pexels
“尽管异地办学的初心是想在地域间实现教育均衡、吸附并留用人才、激活消费动能,但倘若本地产业规模较小、职位容纳水平有限,那么学子必然转向经济繁荣带谋职;再加上地方财力受限,异地办学的配套环境不够完善,师资队伍不够稳固,人才外流的问题就会日趋严峻。”许长青分析,异地校区能否吸引与留存人才,最终归结于地方的经济实力和配套完善程度。新校区也得留给时间去发育。
刘皛和许长青都论及了一个”适应期”:招生专业会动态调节,校总部与分部之间暂时也存在资源差异,”新校区的建成势必需要与本地社会实现磨合”。但假若地方产业基础较弱,高校仅仅是在地理位置上做迁移,没有与本地产业形成紧密联结,资源流向就会大幅打折,由此引发的一整套教学难题也难以根治。”留住人才的真谛不在于说服学生舍弃珠三角这类发达产业带,而在于让本地产业能给出与发达区同水准的工作品质和职业生长预期。”许长青道。
异地办学从来不单是”建成并启用”那么简单,更要紧的是校区能否在连续运作中开创稳健的发展势能。
刘皛预见,当下,异地校区起码要应对三类风险挑战:其一是经费风险,地方的前期参与能否转为永续的资金配置。其二是制度风险,地方诺言的人材、政策和配套激励能否持之以恒。
其三是人口风险。按照统计资料,高等学育年龄群体将于2032年迎来巅峰值。刘皛呼吁:”在入学人数告急的背景下,建立于经济发展相对滞后、产业撑持力不足的地方的分校,明天极有可能走向消亡。那时前期花的这些投资,是否就成了’心血白费’?”

异地办校面临诸多风险
人口数量的变化已开始发挥重新评估高校空间布置的作用。今年全国人代会上,”适应在学人口构成变迁,推行教育配置格局调适”首度被列入内阁工作计划。教育部门也声明,将优先加大在人口流入市镇和教育薄弱之处的教学供给,因时因地制宜地做好教学资源的纵向调适。
学位供给要补上,教学质量也得跟上,这预示着高校异地办学需从”架起一座校区”跨越到”持续经营一座校区”。地块、经费投放和新生数目能够处理校区的从零到一的议题,但不一定能破解它是否能持续发展的疑问。
针对已投入运营的校区,怎样遵照人数结构转向和产业成长形势灵活调节学科配置与招生总量,怎样增进本校与异地校区的资源对等共用,怎样让校区切实融入地方经济构造,这种种课题比”名校进村镇”的故事本体,更值得深入探讨。
一些异地办学校区已开始尝试给出解答。刘宇提起,晋江校区一直和附近的企业、科研机构开展合作,比如与中国科学院海西研究所展开联合人才培育。”但是和北京、上海这些地区比起来,本地的科研设施和公司所能供给的机会,竞争优势还是有限的。”

福州大学晋江校区校园一角/图源:福州大学晋江校区管委会官网
在张果看来,异地校区虽不能完全复现本校的就业资源库,但也在努力克服地理劣势所造成的窘境。面对招聘期校区信息不足的这一困扰,学校还曾自掏腰包组织学生赶赴本校所在的一线都会参与校场招聘。”不会让咱们由于地理因素而失去某些工作机遇。”
所以,这番”小城名校热”虽有舆论波澜,但真实值得审视的并非”顶校是否在向下移动”这类表象,而是当高校踏入一个陌生城镇后,能否真正根植人才、串联产业,并演变为地方振兴的生力军。唯有这种深层的考量,才是引导学生报读的实质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