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金融时报8月16日的报道揭示了一个有趣的转变:若仅将美国社会主义视为学术圈的马克思主义研讨会,实在过于天真。当下,这场运动已延伸到社区体育活动、手工艺创意空间,以及各类主题社群聚会等多个日常生活领域。
正是这类多样化的参与方式吸引了正在寻求政治新归属的Z世代年轻人。实践表明,这种包容性的组织策略已经取得了显著成效。
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协会(DSA)的快速发展见证了这一趋势。曾遭边缘化的组织,其会员规模在15年间从5000人激增到近13万,增幅令人瞩目。与此同时,该协会的成员身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全美民主党初选的胜利榜单中。
协会全国共同主席梅根·罗默在受访时揭示了组织快速壮大的深层原因——民众对既有制度的深刻不满。她认为该体制对年轻一代的承诺已然破灭。罗默坦言:”不少人开始质疑,资本主义道路是否已行至尽头。既然如此,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社会主义的政策主张正日益获得青年选民的青睐。这些主张包括可负担住房保障、覆盖全民的健康保险、高等教育免费供给,以及对超级富豪的课税政策——这些承诺对倦于传统政治路线的年轻人形成了强烈吸引。
民调数据亦反映出这种观念的深刻变化。盖洛普去年的调查显示,民主党阵营中六成六的人士对社会主义观感积极,这一比例相比2010年的五成实现了显著提升。《经济学人》与YouGov联合6月进行的民调则表明,近六成二的民主党选民表示愿意将选票投给标榜民主社会主义理念的候选人。
对历来在美被污名化的社会主义而言,这种转变无异于一场观念地震。

这一现象甚至打乱了特朗普的战略预判。
社会主义在美国的复兴已是可感知的现实。去年纽约市长竞选中的意外捷报打响了第一枪。今年则看到该协会成员在纽约、丹佛、费城及华盛顿特区等多地初选中连连得手,屡屡战胜得到党中央支持的温和派阵营。
八月初的密歇根州民主党参议员初选中,进步派政治人物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赢得胜利。他所倡导的政策立场与DSA的主张高度契合,这个结果对民主党传统权力结构造成了强烈冲击。
美国总统特朗普近日在拉斯维加斯的公开演讲中,将民主党抨击为「共产主义势力的温床」,声称他们要在全国范围内推行所谓「具有毁灭性与致命性的邪恶意识形态」。
讽刺的是,部分共和党人士的政治主张却与DSA的纲领出奇一致。
标榜「劳工友好」的副总统万斯更是越过了这条政治分界线。他明确表示美国需要强化工会组织的力量。在七月与播客主持人乔·罗根的对谈中,万斯强调:”工人必须在谈判桌上拥有真正的发言权,当下美国劳动者的议价能力严重欠缺。”
乔治城大学历史学者、美国左翼研究权威卡津教授指出,社会主义在美国的发展之所以滞后于欧洲各国,根本在于三重因素的共同作用:美国资本主义的强势地位、缺乏封建制历史的社会基础,以及两党体制的提前确立——这些都限制了第三政治势力的生长空间。
他补充道,美国社会意识形态的主要分化线取决于族群身份,而非经济阶级属性。
这种局面正在悄然改变。资本主义的吸引力日益消褪,社会主义则获得愈加广泛的拥护。DSA纽约分会共同主席古斯塔沃·戈尔迪略认为,转折点清晰可见于2008年:全球金融风暴及其引发的长期经济衰退让其所在年龄段的民众持续面临就业困境,这成了思想转变的重要契机。
戈尔迪略说:”千禧代从小被教化,相信辛勤劳作定能超越上一代的生活水平。但现实无情地打破了这个梦想——几乎没人真正体验过这样的上升通道。”
这种集体的失望感推动了2011年华尔街占领运动的兴起。其后,伯尼·桑德斯在2016年的总统初选挑战,以及DSA成员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OC)在2018年初选的意外胜出,都进一步巩固和扩大了社会主义复兴的浪潮。
许多观察人士认为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逻辑。《雅各宾》杂志主编巴斯卡·桑卡拉表示:”极端的贫富分化必然引发平等主义的制衡反应。自工业革命迄今,这类平等化运动最常见的理论载体就是社会主义。”
卡津教授进一步阐述:”在现代人心目中,社会主义已失去往日的恐怖色彩,这尤其适用于冷战后成长的青年群体。若追问其确切内涵,多数人会阐释为:扩大社会福利体系,由政府承担更广泛的人民照顾职责。这样的理解并不意味着要铲除资本主义制度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