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周刊在9月28日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展开对话,耗时75分钟。期间涉及的议题范围颇广——从伊朗军事行动到白宫建筑改造,再到肯尼迪中心风波、对部分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不满,以及可能的任期末赦免行为,内容丰富多彩。
记者埃里克·科特莱萨撰文刊登于10月1日,题目为《特朗普打造的世界》。文中指出,特朗普对白宫建筑改造痴迷已深,以饱满的热情向采访者讲述了诸多营造细节。科特莱萨敏锐地观察到这背后的深层含义——当总统的职责越来越超出掌握,他便转向可以随意塑造的领地。在白宫这方寸之地,他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选择墙壁的厚度、决定草坪和石材的配置。与此相反,白宫之外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新修建的直升机坪吸引了特朗普的目光。这座占地八万平方英尺、位于南草坪的花岗岩设施,以精心雕琢的石块铺设而成。远眺华盛顿纪念碑,他赞叹不已——「这难道不是奇迹吗?」走近观察,他对每一个工程细节都如数家珍:意大利进口的灰色石材、五块石板的精密对接、精确到八分之一英寸的尺寸控制。他的言语中充满了对工艺的自豪。
身后的施工更加浩大——崭新的宴会厅正在东翼旧址拔地而起,混凝土骨架已初显轮廓。法律挑战随之而来,多起诉讼矛头直指特朗普的程序瑕疵:未申请国会许可、绕过联邦评审,便着手改造这座历史建筑。但这些诉讼并未令他停下脚步,工程继续推进。
「这是核混凝土,」特朗普指着墙面解释说,这类材料通常用于核设施的建造。他继续描绘宴会厅下层的蓝图——五层楼深的军事设施,其中一面墙将使用6至8英寸厚的防护玻璃。双手一张一合,他预言「钢架周末就要装配到位」。
前往椭圆形办公室的途中,特朗普不断驻足欣赏他的「杰作」。翻新后的门框闪烁着崭新的金色把手,昔日玫瑰园的绿茵已被海湖庄园式的宽敞露台取代,他在此举办「玫瑰园俱乐部」的酒宴。
「为何投入这般多的心力?」有人会这样问。他给出的回答是「我在其中得到放松」。话题辗转回来时,他又补充道,这正是他的专长所在。自问自答中,一个深层的疑虑浮现——「究竟我是更好的建造者,还是政治家呢?」
特朗普对这些建筑项目的沉溺不难解释。眼下正值他任期中最为困顿的时刻,却反而沉浸在一个完全可操控的世界里。对比鲜明,寓意深长。这个世界里,他握有绝对发言权——墙壁厚度、景观布局、装饰细节,一切按他的意志而行。当总统的决策权日益受限,他就将精力倾注于那些确能掌握的事务。
权力巅峰已成过往
白宫外的局势正逐渐脱离他的掌控。伊朗军事行动是他未经国会授权启动的,原本定位为四到六周的短期战争,如今已延烧七个月,前路依然漫漫无期。
战争引发了能源价格的剧烈波动,石油和汽油成本直线上升,全球经济为之震荡。高企的通胀与特朗普的关税措施形成叠加效应,使得他亲自任命的美联储主席不得不在他的反对声中加息,年底还有再度加息的可能。房贷利率飙至7.5%,已经困顿的房产市场困上加困。
曾经助力他赢得连任的政治联盟正在分裂,独立、农村和部分拉美裔的选民中不满之声渐起,只有共和党铁粉依然如磐石般坚定。路透社/益普索9月民调令人震惊——支持率仅32%,创历史新低。华尔街日报的数据更具说服力:这是自1990年来,美国总统在中期选举前所获支持最低的记录。
党内候选人开始与特朗普的军事冒险和移民强硬政策疏远。他的一系列行为引发选民反感,从对AI产业的放纵到任期内的个人财富扩张——加密货币投资、公开股票交易以及遍布中东亚洲的特朗普集团业务(涉及沙特、卡塔尔、印度和越南等地),这些举措让外界对他的执政动机产生质疑。
政府内部已有清醒认知——权力的黄金时期在褪色。党内高官们在筹划两年后的溃败补救:众议院可能易手,参议院也岌岌可危。从来势汹汹的进攻转向被动防守在即。一旦民主党掌握国会,特朗普将面临调查、传唤、听证、甚至第三次弹劾程序。内阁成员也难逃国会作证的命运。
特朗普以一贯的战斗语调预示着这种前景。「他们会来找麻烦,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必然之举,抑或权力的借口?
诡异的是,面对这些重大决策——涉及国家前景、全球局势、党派利益和个人权力——特朗普却表现出心不在焉的迹象。
75分钟的椭圆形办公室谈话中,他口若悬河,怨言连篇,话题在危机和积怨间辗转反复。
他为任命戈萨奇、卡瓦诺和巴雷特三位大法官感到悔恨。这三人在关税、邮寄投票和生育权等关键问题上多次与他的意愿相悖。「我给了他们这辈子最好的机会,」他怨恨道,「却常常被他们投票否决。」对于自己对忠诚的渴望,他丝毫不加隐讳:「我喜欢能信得过的人。」
他不断回到白宫本身的话题,指责历届前任让这座大楼陷入衰败,更以尖刻的言辞嘲讽奥巴马「分不清污垢和光洁」。
特朗普为自己的行为辩护——这一切都是势在必行。尽管伊朗战争与竞选时的和平承诺相悖,他声称此举乃阻止伊朗核扩张的必要之举。
他以委内瑞拉为例开脱——支持罗德里格斯、反对马杜罗的行动已将该国纳入美国影响范围,这证明他的强势外交策略卓有成效。
他力推药品定价最惠国待遇和投资机构住宅购限等政策,宣称这将减轻美国人的生活负担。GDP和通胀数据似乎印证了经济的韧性。
当被问及为何在国难当头之际仍沉溺于建筑改造,特朗普做出这样的解释:「白宫不仅仅是建筑,它是美国的象征,是伟大的象征。」
他将这些项目冠以「遗产」的名义,希望通过石头、装饰和黄金留下永久的纪念。然而,他真正的政治遗产——那些在高墙内做出的决策及其在外界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在以另一种方式被书写。
转折与困局
伊朗军事行动是第二任期的分水岭。第一年,他就像被权力迷醉的表演者,行政命令频出,禁令纷纷解除,计划运行顺利。进入第二年,加拉加斯的突击行动继续强化他的信心——大胆出击胜过谨慎保守。伊朗战争是对这种逻辑的延伸,也是它走向极端的预示。成功往往蕴含着自信,而自信极易演变为专断。
危机随之涌现。虽然特朗普对能源价格上涨不甚在意,却坦白了战争对军火库的消耗——「某些弹药类型存量已见紧」。应对之策是与雷神、洛克希德·马丁等军工巨头签约,加紧补充和扩产。「他们在新建工厂,」他举爱国者导弹系统为例,「产能在大幅提升」。
这笔军火开支将花费多少?特朗普的回答匪夷所思——「不过是美国从委内瑞拉石油每月获利的零头」。但现实是冷酷的,美国民众还未见到任何好处。虽然美国油企已重返委内瑞拉开采全球最大的原油储量,但9月油价仍居历史高位。与此同时,他的关税措施在国际关系和经济中激起波澜。
特朗普为经济辩护,举低失业率、消费活力和股市纪录为证。从这些数据看,经济似乎在扩张。然而,一个扎根于日常生活的现实难以否认——物价居高不下。
融资成本攀升让财政部长贝森特寝食难安——债市危机的防控已成当务之急。华尔街日报民调数据不容乐观:仅四分之一民众认为特朗普的政策使经济向好,而近六成人士认为政策在恶化经济。竞选时他承诺的廉价能源、物价管控和繁荣景象,在现实中完全反向。
特朗普的一位顾问对此心知肚明:「这是基本常识,当选民对经济失望,他们自然会用选票惩罚执政党。」
椭圆形办公室的黄金梦
椭圆形办公室映照出特朗普的审美——处处闪烁着金色光芒。石膏雕饰、天花铭文、镀金画框,整个空间闪闪发光,亮度足以刺目。
办公室的各个角落都见证了他的身份——国际足联「世界和平奖」奖杯陈列在总统办公桌旁,办公桌上还有他叔叔在麻省理工学院教职时期的荣誉证书。
无论中期选举的天平如何倾斜,幕僚们普遍预期特朗普将步其他连任总统的后尘,转向外交领域,特别是西半球。那里的盟邦政府为美国扩大影响力提供了舞台。
国内方面,特朗普的重心将截然不同:与「法律战」对抗,重塑国家博物馆等文化机构以抵御「觉醒」思潮。
中期选举后的人事变动正在筹划之中,特朗普计划清理那些让他不满的官员。据知情人士透露,他已公开考虑撤换FBI局长帕特尔,同时对赫格塞斯持批评态度。
对于留任者,特朗普许诺会给予保护。当被问是否会先发制人地赦免部属和同僚以规避民主党的报复时,他给出了暗示性的回答,理由是「拜登赦免了一大堆人」。
对话在战争、权力和弹劾这些沉重话题间转换,特朗普却频频将焦点拉回办公室的营造细节。他要求助手哈普翻出历史档案照片——20世纪30年代和杜鲁门时代的白宫改造项目。
他逐一审视这些历史印记,为法律的束缚而叹气。一张1950年国宴厅施工照片激起他的怨言——某位法官声言他摧毁了白宫。「这就是我要忍受的荒唐。」
采访行至尾声,记者抛出最后的问题——卸任后最想念什么?这一回,他出乎意料地直言,没有迂回,没有牢骚。
「这间美丽的办公室。」他的答案直截了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