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一
天桥上摆摊经营,这种行为对过路行人造成不便,对城市秩序的破坏是显而易见的,我对此无法赞同。然而,在批评的同时,我无法不思考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此刻底层民众如何维系生计。外卖、网约车、代驾等曾经的谋生之道,如今已趋于饱和,普通劳动者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得越来越窄。既然传统的退路已然堵死,那么这些人又将何以为生?说这样的话,我知道很容易被贬为「圣母」,甚至自己也觉得这种立场有失合理——毕竟,再困顿也不能打破城市秩序去摆摊。
前日我在小镇购置的卤味至今未完全吃用,花销虽然三十多块钱,本不该这般铺张,但当选购时,目睹那位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经营摊位的女性眼中闪烁的恳求,望向「再多给一些」的期许,我的脚步无法迈出去只交几块钱后潇洒地转身。
其二
有声音辩称,协管员根本不配配置执法记录仪,公开视频素材的要求属于故意挑衅。对此我想说明,我之所以一次次强调执法记录仪,并非无谓纠缠,而是因为这个工具能够真实地重现事件经过。从双方最初的交谈到纠纷的最后,记录下的每一句话都能够清晰地指向责任的方向。
眼下网络舆情已然将矛头对准了经营者的暴力行为,但录像设备会同时展现出激化矛盾的前因后果——摊贩为什么选择动手,执法人员又如何演变为如此激烈的应对。
再看通报,参与处置的三人身份都是协管员——换句话说,他们就是临时聘用人员。这里的关键在于,协管员并无独立行使执法权限的法律依据。按规定,交警、民警在处理治安或交通事故等案件时,现场必须有配置执法记录仪的正式编制人员在场见证。

那么问题随之而来——究竟谁派遣这些无权执法的人员去执行此类任务?视频画面中可以看到,确实有编制内的执法人员手持记录仪在场,但他的整个表现就是双臂叠放栏杆上,从头到尾毫无作为,只是站在那里。这样的情形同样有失妥当——他虽未参与动手,却全程隐于一边,既不制止也不指挥。
这桩事件所揭露的问题,数不胜数。
其三,这个社会的轮廓已然改变,呈现出一种陌生感:




这种陌生包含了什么?首先是集体同理心的缺失与冷漠的蔓延;其次是民众面对信息时只会亦步亦趋,缺乏独立判断;第三,就如同儿童只会看到结果「4」,却无人思考「2加2」的推导过程。在如此的社会氛围笼罩下,几乎没有理性讨论的空间。
我不禁反问,社会为什么演变至此?其根源在于,有见识的人逐渐选择了沉默。他们心知肚明,公开陈述事实的代价太大,而权衡后的结果是不值当——既然自己已凭知识获得了生活的稳定,又何必冒被攻击的风险去说那些未必有人听的真话?当有识之士退出公共讨论,混乱与非理性便乘虚而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到了如今的局面。曾经我在描绘流浪者遭遇时,提出过一个观点——每一时期,社会形成了某种共识,将特定群体视为应受摧残的对象,为他们辩护就等同于「圣母」。而到了下一个时期,被标签化的群体就会转换,指向那些被认定为「社会累赘」的人们。
问题在于,被贬低的阶层往往最先相互伤害。看完武汉事件的通报,最令人唏嘘的恰恰在于,无论是执法的协管员抑或摆摊的夫妻俩,他们在本质上属于同一个社会阶层,却都为了并非源自其身的结构性矛盾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与此同时,旁观的人群还在兴高采烈地加深这种本不必然发生的相互伤害。
看吧,那位剃头的、编制内的人士,就这么冷眼旁观,嘴角讪讪地浮起嘲讽的笑容。
政治理论家汉娜·阿伦特曾言:「人一旦融入群体,其理性能力随之大幅衰退。独处的个体能够操控自己的思想和行为,而群体却无此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