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接通电话就迫不及待地说:”得马上赶路,八点那边还有个会要开。”
七月中旬时,文坛掀起一阵涟漪:为外卖而奔波的王计兵,凭着诗集《低处飞行》获得了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类的荣誉。这是该奖项历史上,首次被一位外卖骑手斩获。
获奖讯息传出时,王计兵正在自己经营的便利店里伏案创作,脸上看不到狂喜的神情,也没有瞬间发呆的惊愕,有的只是一种终于放下了心中巨石的释然感。
“心里的包袱卸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疲倦,夹杂着一股振奋和欣慰。”
从提名阶段到最终获奖,这段日子如同一根绷紧的琴弦。这一届鲁奖,他几乎成了全部关注的焦点,赞美与批评声声相伴。有的读者被诗集中的朴实与真挚打动,诗行间流淌着真切的情感;然而也有评论家指出,许多诗作缺乏艺术手法的雕琢,用词平凡直白。
舆论纷乱如麻,然而身处其中的王计兵,反而显得最为沉静。

王计兵的时间,被分割成了无数个”五分钟”。
取餐的时间受限于五分钟,接单间隔也不能超出这个数字。
晨曦时分,当都市才刚才苏醒,他已经骑上电动车,开始了一天的”飞行”之旅。
他出行的路线,是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网络:那些地图上未曾标注的小径,那些唯有外卖人士才晓得的抄近路。
每栋写字楼的后山门他都心知肚明,哪个住宅区的门卫最好相处他门儿清,哪家购物中心的电梯在用餐高峰最难等候他心中有数。
“这个行业的人都是按秒来生活的。”王计兵对此已司空见惯,因为他的工作离不开屏幕上跳跃的倒数和爬楼后急促的喘息。
他曾创作过一句引发广泛转载的诗句:”那些急赶路的人没有春夏秋冬,唯有一趟接一趟。”依他的理解,这样的表述所以能激发人们的共鸣,不只是戳中了骑手群体,更触及了被效率与KPI绑架的当代人。
“时光推进到当下,仿佛每个人都在时间的驱赶下疾行。”停顿了片刻后,他继续讲道,”这恐怕就是何以这首诗能冲上热搜的根本原因。”

王计兵的生活由数不清的”五分钟”片段拼贴而成
“低处”,是他日常的底色,他俯首看路;俯首去敲门;俯首说着”您好,您的外卖已送到”。但”低处”绝不代表低贱。”我从未认为自己不如他人,也不会轻视任何一个职业。”王计兵的语调镇定而坚定,”低处的飞行是种姿势,是对生活态度的阐释。”
这份气定神闲并非凭空出现。成为外卖小哥以前,他在港口干过搬运,在铁道旁挪动过货物,还推过三轮车贩卖水果。初中时就离开了学堂,他四处颠簸做过形形色色的工作,最首要的是活下去。
投身外卖这行,不过是他漫漫打拼史中的一段。”我不是为了写诗才选择送外卖。”他特别强调,”送外卖对我而言,是人生中的一次机遇。”
下雨的某一天,他为了抢时间走天桥近道,却发现大理石面被雨水浸透后光滑得像打了蜡。他连人带车从十多米高的坡道一路滑落,脚踝和膝盖都伤了,卧床休养了一两周才能站起。这就是他的常态,没有什么戏剧化的痛楚,只有生活本身的粗粙感。
四点不到的清晨街道他见过一片寂寞,深夜时分的工业园区他也见过灯火璀璨,某个角度说,王计兵就像一个漂泊于都市的流浪者,日日夜夜在钢铁城市的缝隙中穿行。
外卖工作的特点和强度,让王计兵鲜少有整块的时间投入创作,因此他的诗多数产生于等饭的当口和等红灯的刹那。
自打2019年起从事配送工作后,他完全转向用手机的语音功能来写诗。理由很直白,当灵感在运送中突然闪现时,他没法停下脚步——暂停会压缩他的交付时间,也没法单手操控手机——这违背了交规。
他唯有不停地喃喃自语,以此方式加深脑中的印象,待红灯亮起或电梯到了的瞬间,才赶忙摸出手机,用语音记录那一闪而过的灵感。
王计兵对创作有着独到的见解,他从不会刻意腾出专属的创作时光,在他眼中,生活本身就是创意的源泉,创意也融入了生活。”一旦诗句浮现,我会立即用语音记下,我特别想把这个办法推行开去。”
那些平凡得不值一提的时刻,都被他赋予了诗的灵魂。
一回,他同一位媒体工作者在街边散步,看到一只被啃过一口的青番茄被弃在地上。他停顿下来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闪出了儿时的回忆。
“你童年时肯定咬过西红柿,觉得难吃,就随手扔掉了。”
一只被咬过的青西红柿,对多数人就是垃圾,但在他眼里,就是一首诗的开篇。后来,他根据这份触动写了一首小诗:
一颗被咬掉一口的番茄
宛若被咬掉一块的童年
丢失的和被遗弃的部分
何者更加珍贵?
这大概能说明王计兵看待世界的视角:他不苦心寻觅诗意,却胜过他人更常停驻,多看这个世界一眼。

王计兵想为被城市人遗忘已久的外卖骑手群体著书立说。
这个想法源自一次莫名遭辱的经历。当时,他在十字路口骑车,因为订单临近超时,所以速度加快了,却突然被身后的行人辱骂。那一刻,他内心警觉起来:”我不仅代表我个人,穿着外卖服的我,代表整个群体。”
他的初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假若这本书能让阅读者对外卖骑手多一份理解,少一分误会和差评,那就是最有价值的事。
念想既有,难题也随之而来。虽在外卖行当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但他对这支队伍的了解其实并不深入,反复深思后,他决定采用问卷调查的方式来认识同事们的故事。
他设计了60张问卷,还自掏腰包在每份问卷里加了50元的报酬,原因是”人家因为填表影响接单,这笔钱理应给。”可回收的问卷让他有些失望:内容重复相似,许多人被问最讨厌什么时都答”下雨”,三言两语就打住了,完全提炼不出可用的情节。
纵然如此,王计兵并未产生放弃的念头,再三思考后,他定下了新主意:走进街头,当面去访问那些骑手。
在商场后院、骑手驿站、小区外……王计兵盯着每一个闲散的骑手,总想走过去聊上几句。他明白白白搭讪会让人警惕,所以他看到女性骑手就递上一杯饮品;看到男性骑手就奉上一支烟。他的开场词很朴素:”能聊聊吗?咱们是同行,随便聊聊生活里开心或不爽的事。”
成功的比例还不到三成。
大多数人拒绝受访,”只要和他们谈起这些,人家就显得烦躁”。一位女骑手飞快地经过,对他吝啬得连一句多余的客套都不说,有的男骑手看到他就急忙跨上车撤离……最后,王计兵费了数个月的时间,接触过400多位骑手,真正肯被访谈的,不足150人。
这个成数并未让王计兵意外,”我自己也是他们的一分子,他们经受过的,许多我也经历过,当他们再次诉说这些事时,我脑海里也会泛起相似的记忆。”
积累了足够的故事后,灵感如井喷般涌现。他记录了那位”单量王”的事迹,一个下雨日子的投递任务,南方的桥梁交错、坡度陡峭。他从一座桥的长长坡道俯冲而下,煞车失灵,速度越来越猛,眼看就要撞上前方等灯的人群。他猛捏前闸,车子被掀翻,肋骨断了八根。
王计兵问他:”那时候得有多疼吧?”他笑着答:”不疼,一个昏迷的人怎么告诉你有多疼?”
将身体遭受的巨痛当作趣事说出来,王计兵被打动了,所以在为这位”单量王”笔下留诗时,他本想写得更舒展一些,但转念一想,仍是作罢了,”怕诗歌的篇幅会加重他人生的坡度。”他期许他能更加安全,不再经历车祸。

王计兵将脑中灵感转化成笔墨
他也捕捉了那个只有一只手臂的骑手的故事,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单手佛”——”他那只举起的手,就像一种慈悲的手势。”同样是六楼的单子,王计兵才爬到五楼,这哥们儿已经完成派送下来了。
通过他的身影,王计兵更深层地感受到了岁月在外卖骑手身上的刻印:”这份工作最突出的特质就是争分夺秒,这样的快节奏就是日常。”
他记下了那个经常骂骂咧咧的女骑手的故事,在交谈中,王计兵告诉我,这位女骑手说话从不离脏字,令人不舒服,但他并没有停留在她言辞的粗粝上,反而发觉了更微妙的含意。
“我从那些脏话中读出了爱,既然想到爱,就得用爱的语言去读解一个人。”
随着对话推进,他感到了她作为女性外卖员在整个行业中的劣势地位,这时王计兵才明白,她是在用粗话让自己变得坚硬,用来保护自己。于是,他给她创作了一首取名《立秋》的诗:
她说妈的
女孩不应该说脏话
不过这样也没错
女人不应该做骑手
所以负数乘负数为正
最令王计兵难忘的,是一位失业的父亲。
王计兵和他谈话很投机,突然儿子的来电打断了谈话,说不想继续读书,要进城跟他一起送餐。男人沉默良久,泪珠骤然滑落。”我在跑外卖,起早贪黑,就想让娃活得比我强。”
他的感情在一刹那爆发,一直在问王计兵:”你说我要是带着孩子跟我一起送外卖,我活个什么劲儿?”
他号哭起来,王计兵不禁想要了解他的境遇,于是给他买了烟。待他擦拭眼泪后,两个人又聊起了既往。但当王计兵说想把他的故事谱成诗时,他立即拒绝了:”千万别,东西发表以后,我和孩子在老家,还有脸去见乡邻吗?这事儿就别写了。”
这句话深深扎入了王计兵心中,他保诺对方不会把他和儿子的故事记进诗里,然而他仍然想为这个男人留下只言片语,因此,他用”石块”来代称那位父亲的泪珠:”追忆往昔,眼泪化作了两块石子。”王计兵很清楚,这个男人用几十年辛苦构筑的堡垒,碎落的两块石子,一块是儿子的逆反,一块是妻子的远去。
“每一首诗后头都藏着一个故事,每一段故事都是必须动笔的。”就这样,他完成了诗集《低处飞行》。

投身外卖工作的这七年,是一条冗长且孤独的征途。
许多人误以为王计兵因为从事外卖才踏入了诗创之路,实则恰恰相反。从1988年算起,他的创作生涯已逾三十年。辍学初中后,他辗转做过林林总总的职业,虽然为生计奔波,但他对笔墨的热忱从未熄灭。

2001年,王计兵经过江苏邳州时的照片
1992年,他投稿发表过几篇微型小说,却被父亲一把火烧了手稿。彼时,对一个乡村孩子的笔杆子,父亲看成了不切实际。从那以后,他转入了”秘密”的创作状态,不投稿、不发表、甚至不存底稿。写完即弃,弃而复写,这样的循环进行了整整二十五年。
有人问他,创作若无经济回报,岂非一场空,那你坚持什么?
他的回答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诚恳,”我很难用’坚持’这词儿来描述我和文学的关系,就如同一个痴迷垂钓的人,忙碌再多,也能拿出时间去钓鱼。为何热爱文学就非要用’坚持’来形容呢?”
创作如同王计兵人生中注定降临的一场雪,外表看似平凡无奇,却让他的心灵愈加坚韧。
这份韧性体现在他对文学几乎着魔的执着上,正如他在访谈中所言,除了文学,他别无他好,文学是他唯一的兴致。至于文学是否能让他功名双收,他并无所谓。”我相信文学这件事有重塑人生的力量。”
2019年这年,他在昆山开启了外卖骑手的工作,这不是经过深思的决定,不过是生活把他推向了这条路。却恰恰在这条路上,他邂逅了那些后来融入诗篇的人和事。
妻子郭依云虽未明言支持,但也没有反对他的创作。那段岁月里,他白日奔波于街头,夜晚回到家,等家人入眠后,他就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把一天的所见所感整理出来。妻子不曾埋怨他”好逸恶劳”,反倒是在他陷入深思之际,为他递来一杯热汤,然后悄然离开。
随后,他开始在网络上发表自己的诗作。起初,点赞者稀疏。有人嘀咕,一个送快餐的,能创作什么佳作?有人冷嘲,这是不正经,是在贩售痛苦。但王计兵没有回应。他如常创作,继续完成他的跑腿工作。
渐渐地,越来越多人被他的诗感动了。人们发觉,这个”跑腿诗人”的笔下,映照着他们熟识的日常,闪烁着他们漠视的温暖,更承载着他们感同身受的悲楚。由此,他出了诗集,参演春晚……财富和流量,在王计兵五十七岁之际,缓缓到来。
然而”外卖诗人”的名头,王计兵并不完全拥戴。”我拒绝被贴标签。”其实,在王计兵的诗集中,他笔下的人物远不只骑手,还有街边商贩,还有母亲的回忆,还有岁月的流逝,还有便利店的故事,还有故乡镇子的风景。他的眼界,比”外卖诗人”这一标签要辽阔得多。
从送餐员蜕变成文学创作者,这一身份的更替耗费了七年光阴。这七年中,王计兵派送了数以万计的订单,创作了数以千计的诗句。因为有诗,他的世界变得丰沃而广阔。
“低处飞行”这四字,他权衡了许久,当被问及选择的缘由时,王计兵的说法简明直白:”在低处的飞行仍是飞行,蜓在飞,麻雀在飞,尽管它们飞不高,然而它们照样在飞翔。”

获得鲁奖后,王计兵仅在昆山停驻了数日。其后的时间,他不是在首都参加记者会,就是在南京出席研讨会。”无论生活赋予我什么,我始终如一条静默的水流。”接受媒体访谈时,王计兵重复念起这句话,仿佛在警醒自己,也像在应答外界的喧嚣。
当被问及获奖之后最渴望做什么时,王计兵毫不迟疑:”我最盼的是回归日常生活,继续跑我的订单,寻觅我的创意灵感,我渴望快速地沉寂下来。”
其实,他的日子早已被打破了清静。年初登临春晚舞台后,王计兵外出时时常被路人认出来,送餐时,也经常有顾客想和他攀谈。”绝大部分人的态度都很友善。”稍作停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提醒我应该做得更好。”
但鲁奖所带来的,不只有好言好语。
“也许我承载了整届鲁奖的所有舆论,有人唱好,有人唱衰。我并不介意,这反而更激励了我的斗心。”
面对非议,他神态温雅而坚毅。”新事物必然要承受岁月的查验。当下我斗志最烈,期望各位若干年后再看我,咱们一起等候岁月给出的答案。人生还长,有些问题只有时间能回答。”
有人诘问,一位外卖哥哥凭什么捧走鲁奖?他没有愤恨,只是安静地讲:”诗歌不属于某类人群,它属于任何热爱生活的人。”

获奖之后,王计兵最期盼回到往常的日子
有的声音指摘他实行”苦难式创作”。他反驳这样的看法。”我一直反对苦难式的诗歌创作。我只不过是还原生活的本质,让大家理解他们不知道的事。我并未在颂扬痛苦,也未特意渲染痛苦。然而有些事,非得让人们看到,需要有人开口说话。”
他讲过坐飞机的一件趣事。一次外出旅行,同伴的老师花了一万多块钱换了头等舱。王计兵有点讶异:”这笔钱给我,我把座位让你,你坐俩,我就把自己绑在机翼外头吧。”老师笑了:”咱俩的生活样态不一致,对东西的理解就不一样。我追逐身体的享受,你追逐经济利益。不同生活处境的人,千万别指望每个人的想法都和你相同。”
这番话他记得很深。因此他做诗,不俯视,不自伤,只是还原生活的真相,再用笔墨去消化它。”我不想让创作往黑暗的方向走,我期许作品中闪现着光彩。”
新的创作蓝图已经启动,王计兵的第一部随笔集已经面世,第二部将在明年的开年新刊,至于第三部著作,大概率是一部长篇的故事性作品。
王计兵讲,他仍会送外卖,仍会写诗。但他不想跟风自己。”我不想固化自己的风格,我想不断去尝试新的东西。”
对他来讲,每次创作都是一次新的远航。他不想被限定在某条航线上。
“我就是我,一个送外卖的。”面对汹来的热度和声声喝彩时,他选择维持住自己的朴素和纯真。他的”航程”仍在继续,只是,这一次,他飞得更高,也望得更远了。
然而他始终铭刻,自己就是一条悄然流过的河水,河流的宿命,就是无穷的流动,直到最后的干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