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超过百年来困扰全球数学研究领域的经典难题——挂谷猜想的通俗表述。
七月下旬,中国数学家王虹凭借三维空间下破解这一难题的成就,摘得菲尔兹奖的桂冠。值得关注的是,与她同登领奖台的北大校友邓煜也斩获该奖,双双成为首批获此殊荣的中国籍数学工作者。
广西日报最近推出的人物专稿「王的猜想」在互联网上持续刷屏,纸质报纸随之销售火爆,众多网友戏谑地用”广西纸贵”来形容这一现象。

新闻特稿的引共鸣
该篇报道之所以能触发广泛共鸣,关键在于其摒弃了套路化的表现手法:既无”草根翻身”的老调,也不刻意渲染”女性”身份,更无”天才光环”的炒作。
相反,它坚持用精妙的笔触去刻画一个活生生的人物形象:文章将王虹的人生经历与那根旋转不息的针作比——从桂林的山川出发,历经内心的反复摇摆、学科的多次调整、跨越海洋的探寻,直至在数学殿堂的顶端实现了自我的加冕。
由此,文末的那句叮嘱——「别着急,慢慢来」——便获得了强大的打动人心的力量。
在颁奖式后接受媒体采访时,王虹针对一名提问的学生给出了这样的心得分享:”我从以往的经验中深深体会到的是,只要最终能够有所得获,耗费多少时光其实不是关键。也许旁人可能进度更快、你的步伐相对缓慢,但这真的不构成什么问题。”
说出这番话时,她正准备投身于新的数学探索征程。正如文章结尾所写的那样,她鼓励所有人说:”所以,别着急,慢慢来。”
然而,网络舆论的另一个角落里,对两位数学家获奖这件事的理解,却被分裂成了完全相反的论调。
一部分人欢呼”北大教育能力超群,一口气孕育了两位菲奖得主”;另一部分人则唱起反调,”北大虽有基础但不够强大,必须远赴海外才能结出果实”;还有人则将王虹树立为”底层翻身”的示范,为此感叹”再也不用为寒门出才俊而担忧了”。
一桩事实,却被各方当作了为自己主张服务的工具。为何同样一个事件能被用来支撑完全相反的观点呢?那么,参与争论的这些人,究竟讨论的是王虹这个人吗?
以下,我们不妨借用批判思维中的常见误区范畴,来逐一分析这些表面上言之成理的观点背后的问题所在。
01 第一类误区:以偏概全
首先来看第一种舆论表现:将王虹的故事打造成一部”草根反转”的网络文学素材。
原文对王虹的家庭出身有过详细记录:她的父亲是乡村中学的数学教师,母亲任职于同一所学校教授英文课程。当年父亲有机会接受县城的职位邀约,但他选择了婉言谢绝,主要是不想因工作变动而对孩子的陪伴有所缺失。这样的家庭环境为王虹提供了经济的稳定性、文化的滋养,以及充分的自由空间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事业。
以”普通家庭”来界定她的出身背景,显然比”寒门”这样的标签更加贴切。即便我们勉强接受”寒门”的定义,用单个天才人物的成功个案去否定整个群体面临的广泛困难,从逻辑角度讲也是站不住脚的。
“出身贫寒难以成才”这一说法涉及的是统计学上的概率现象和宏观社会趋势,王虹的故事代表的只是那万分之一的特殊情况。用这个特殊案例去推翻整体的趋势,逻辑上无异于拿一位中了大奖的彩民来论证”任何人都可能一夜暴富”——这听上去很鼓舞人心,但经不住任何理性的检视。一个群体所面临的结构性困难,不应该被某个个人的成功故事所抵消或化解。这正是批判思维教导我们要警惕的一类典型错误——用个别案例来概括整体现象。
02 第二类误区:非黑即白
第二种舆论取向,则围绕着”如果她留在国内”这一假设场景而展开了激烈的对垒。
一个阵营的观点是:王虹在北大期间”处于持续的困境状态,能够坚持就已经属于幸运”,唯有到了海外方才取得突破性进展,这足以说明国内的学术生态存在明显不足。
而对立的一方则主张:倘若没有北大阶段的严格打磨和知识积累,她根本无法在后续的研究中走得那么远,北大对于她的成功起到了奠基性的决定作用。


互联网上不同的观点
两个群体争执得十分激烈。然而将争议剖开来看,本质上就是在争夺”功劳的所有权”问题。
一段多层次、多方面相互作用的成才历程,被人为地压缩并扭曲成了”本土教育与海外教育”的非此即彼的对比框架。
王虹所走过的真实道路远远超出了这个框架的复杂度。
她凭借勉强达线的成绩进入北大,初始的录取通知书指向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与自己憧憬的数学学科擦肩而过;
到了大二,她克服重重困难通过竞争激烈的转专业考试,得以加入数学科学学院的行列,但即便如此,对自己的怀疑和不确定仍然像影子一样伴随着她;
在巴黎的留学岁月中,她做过一个大胆的决定:搁置数学研究达半年之久,转而投身于建筑学领域的探索;
最后,她还是回归了数学,她这样解释自己的选择:”在数学的世界里,我能够自由地构筑任何我想要的东西,无需求人批准。所以我告诉自己,何不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呢。”;
即便到了麻省理工修习博士学位期间,她仍在反复质疑自己是否有能力从事科学研究工作,是通过一次次面对难度递增的数学问题并逐步克服,她才慢慢地树立起对自己的信心。
这才是王虹成长历程的真实写照:不存在什么一帆风顺的网络小说式剧情,相反充满了持续的自我怀疑、曲折的道路选择、不断的失败与重启,以及在每一次困顿中重新审视问题、坚韧不拔的品质。
然而在这场网络论战的舞台上,王虹个人的表述被两个对立的阵营按需拆解。
关于”在北大的困境”这个表述,被一个群体用作抨击国内学术生态的论据;而”北大的教育经历对我意义深远”这句话,则被另一个群体援用作为自己辩护的工具。
一个人在生命不同阶段所说的不同内容,被人们分别摘取,各自为两种相反的叙事框架服务。
但天才的养成过程本来就不该是简单的黑白二分。王虹的成功恰恰源于她在不同的教育体系之间的反复尝试和调整,最终才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好似那根旋转的针一样,她的人生并非沿着某条既定的轨迹笔直前行,而是在朝向各个可能方向的探索与尝试中,最终发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和证明。
03 结语
就王虹和邓煜获得大奖这个事实本身而言,其实并不存在什么深层的复杂性——两位来自中国的数学工作者取得了国际水准的杰出成就,这确实值得全社会去庆贺。然而,由此衍生出的各种争议和辩论,却折射出了我们这个社会在思维方式上的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性:
总是急于将某一个具体的事件强行纳入某个宏大而抽象的论述体系之中。要不就是拿它来论证”贫寒背景也能培养杰出人才”,要不就是用它来说明”国内教育体系存在根本缺陷”。
王虹的人生故事既不应该被简化为一个关于”平民翻身”的范本模式,也不应该被征用作”国内教育失败”的反面教材。从本质上讲,这是一个在特定时空条件下,依靠自身的天赋禀赋、充足的个人自由度、不服输的意志力,加上一份机遇的眷顾,所开创出来的独一无二的人生篇章。

图源新华社
将这样一个丰富立体的人物形象硬生生纳入任何一个宏大的现成叙事框架,本质上就是一种对其复杂性的粗暴简化。
而批判思维的核心使命,就是引导我们摆脱这种简化思维的窠臼,回到对一个人物真实面貌的全面而细致的观察和理解。
当下一次遇到类似的社会热议时,我们可以学会自问这样几个问题:是否存在用某个特殊案例来推翻整体规律的现象?是否把一个具有多个维度的问题强行压缩成了对峙的两个极端?是否有人在利用某个具体人物的故事来为自己既有的立场服务?
这些问题的反复追问,既是批判性思维能力的基础要素,也是我们拒绝被貌似有理但实则有缺陷的论述所迷惑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