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莫耶。（受访者提供）
“这片土地的点滴，我都刻在了心间。”
远渡重洋，为义而来。八十五年前，一批美国青年飞行员踏上神州大地，与中国军民握手并肩。成立于1941年8月1日的飞虎队，迅速成为中国武装部队不可或缺的力量。那是民族抗争最为艰难的时刻，这群年轻人用鲜血和生命书写了友谊的誓言：击落日军战机2900多架，毙伤敌军6.6万余人。2000名将士的青春永远留在了这片异国他乡，用生命践行了共同抗击法西斯的铮铮誓言。
如今85年光阴已然飞逝，当年的英雄们已是百岁高龄。值此飞虎队来华抗战85周年之际，本刊记者专访了仍然健在的两位老兵，聆听他们亲口讲述那段由青春与热血铸就的峥嵘岁月。
接待这位百岁飞行员时，莫耶上尉闻讯中国记者的来访欣然笑容。虽然年逾百岁，但他的听觉敏锐依旧，谈及往事更是神采奕奕。提及中国这片热土，莫耶上尉的心中装满了眷恋：”我对中国这个伟大的国度始终心存怀想，感情深厚。二战的烽火岁月里，数千位飞虎队战士把生命永远留在了异国他乡，也有人在那场战争中杳无音信。”
7月16日，飞虎队来华抗战85周年纪念活动启动暨飞虎队援华抗战失踪人员寻访计划发布仪式在南京举行。莫耶的儿子作为飞虎队老兵后代之一，替远在家乡的父亲见证了这动人一幕。据组织该活动的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介绍，来访队伍中，有飞虎队”二代””三代””四代”，甚至不乏90后，这是飞虎队”一脉相传”的生动写照。
驼峰航线上的勇敢者，同样饱经沧桑。102岁高龄的摩尔出题考记者：”各位知道吗，1945年是属什么生肖的？”女儿在一旁笑言：”父亲曾当过教师，问学生的习气根深蒂固呢。”见提问者陷入沉思未能作答，摩尔颇有几分得意地揭晓：”那是鸡年啊，一个值得铭刻的年份。”
“美中人民是共同的战友”
1942年，年仅十八的摩尔心怀使命投身反法西斯事业。他向记者娓娓道来当时的选择：”彼时摆在我面前有三条路：加入海军陆战队、海岸警卫队，抑或美国陆军航空队。思量再三，我认定自己该做一名飞行员，于是奔赴俄亥俄州接受培训。”
摩尔驾驭的是那个时代最前沿的C-46运输机。每当说起这架座驾，他的言语中满是赞叹：”C-46无论是外观还是空间都无可挑剔，续航能力堪称出众。那时我笃信，驾驭这样的飞机，我能飞往世界的任何角落！战友们给它起了个亲昵的绰号——’骆驼’。”培训数月后，摩尔等到了奔赴战场的消息：被派往印度，执行支援中国抗战的使命。
那些年月，中国陷入空前的窘境。1942年，日本人一举拿下缅甸，滇缅通道被彻底斩断。此时，从印度出发，穿行喜马拉雅山脉的”驼峰航线”成了中国通往盟国支援的最后一条生命线。心如明镜的摩尔当年的信念很朴素：”既然中国需要我们伸出手，那就没有理由退缩。”于是，1944年，摩尔踏上了印度盟军基地，成为众多”驼峰航线”上的勇敢者之一。
·二战时期，飞虎队C-46运输机飞越”驼峰航线”。（视觉中国）
“驼峰航线”无疑是条险象环生的死亡通道。山路蜿蜒复杂，恶劣天气习以为常——雷电交加、寒风凛冽、飘雪横飞，每一次都是生死的考验。执行任务时，摩尔数度与死神擦肩而过。他向记者讲述了其中一次：”有一回，跨越喜马拉雅山脉高耸山脊之时，突然一台引擎熄火了。燃料已然所剩无几，无法支撑返回印度的航程。我的机组陷入了两难选择：要么硬着头皮继续前冲，争取翻越眼前这道山脊；要么冒险降落在日军占领的缅甸。”摩尔没有犹豫。”战友们打开舱门，把货物逐件抛出机外。飞机不断旋转上升，高度逐渐增加。最终，我们征服了山脊，平稳降落云南机场。那一刻，我们明白自己死里逃生了。”
并非所有的飞行员都能如此幸运。摩尔用了个形象的比喻：”从驾驶舱往下望去，山谷中闪耀着无数光点。那都是坠毁的盟军运输机残骸，我们由此给这段航线起了个外号——’铝谷’。许多在险情中迫降缅甸的飞行员，不少死于日军之手，还有一些在丛林里彻底消失了。”
摩尔始终铭记那些与他并肩的中国军民。”有一次迫降时，飞机起落架出了故障。刚触地面，机身便腾起了熊熊烈火。幸而中国军人及时出现，支援撤退的队伍冲出火海。更令人动容的瞬间随之而至：中国官兵不顾生死，争分夺秒地从烈焰中运出油料和弹药。直到大火吞没整个舱体，他们才安全撤离。”
·1943年3月，在完成一次对日空战任务后，两名中国飞行员和两名美国飞行员在基地交谈。（视觉中国）
二战期间，盟军通过”驼峰航线”向中国运送了近80万吨物资。摩尔个人执行过98次这样的高危任务。谈到这段经历，他感慨万千：”美中人民是共同的战友，一起赢得了最后的胜利。这证明，只要两国携手合作，世间便无难题可言！”
战争落幕后，摩尔回到校园，继续深造并取得博士学位，之后投身美国教育事业，先后担任教师、小学校长及学区教育委员会主席。中美正式建交以来，他多次访华，积极促进两国交流。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和80周年之际，他两度获得中方颁发的纪念奖章。面对记者，摩尔恳切地表示：”美中两国成为朋友，对这个世界意义重大。我已步入耄耋之年，再回中国的机会或许已然无多。但如果美中友好还需要我，我会义不容辞！”
“那是我未婚妻的芳名”
莫耶与摩尔一样，一直在用行动编织着中美友谊的故事。重返中国，是他最大的心愿。莫耶分别在1944年、1995年和2023年三次踏足这片土地，如今仍然企盼能再现旧日风光。”今年10月，我将迎来106岁。若身体允许，我梦想能回南京再看一次。”
莫耶的思绪拉回1937年。”那年，日本人侵占南京，这座城市的宁静被打破。战地报道铺天盖地传入我的视野。我在一本美国杂志的版面上撞见了一幕：街头哭泣的中国小男孩。那一刻深深戳中了我的心，对日军兽行的愤怒、对苦难中国人的同情，统统在心头凝聚。”他对记者回忆说。
那一年的莫耶只有17岁，却立下了誓言：要做些什么，帮助中国人民脱离侵略的深渊。后来，美国政府开始征募飞行员，莫耶没有丝毫犹豫地报名了。1942年，他加入美国陆军航空队，先后被派往北非和意大利战场，参加了打击德意法西斯的战役。”我始终记得那张照片上的小男孩。1944年，中国依然在日军轰炸下承受苦难。我主动找到指挥官，申请来华作战。”就这样，莫耶加入了美国飞虎队第14航空队，开启了与中国军民并肩作战的新篇章。
莫耶的职责是护卫美军B-29轰炸机队。为排遣离家的思乡之情，他把自己驾驭的P-40战机取名为”加比”——一个承载了深深眷恋的名字，那是他未婚妻的芳名。
莫耶对那段烽火岁月的回忆依然深情。”成都的日子特别难忘。数百名中国工人与美国军人挥洒汗水，不分昼夜地构建战斗机基地，积累燃料、炸弹和配件。环境的恶劣无法消退记忆的温度——那片翠绿的竹林，还有那些勤苦朴实的中国民众，都深刻铭刻在我心间。”1944年6月，数十架B-29轰炸机首次从成都起飞，对日军地面目标和机场发动了猛烈轰炸，极大鼓舞了中国军民的士气。
时光飞逝，八十多年韶光已然转身。中国人的心中一直珍藏着这位盟友的记忆。四年前的102岁诞辰，莫耶在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张健敏的陪伴下，聆听着口琴演奏的生日歌曲。103岁那年，他再次踏足中国，在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的宴会中切下生日蛋糕。104岁的生辰时刻，来自”飞虎队友谊学校”的数十名中学生给这位白发老人发来了祝福短视频。镜头中，少年们正在打篮球，突然停下脚步，稚嫩的声音传来：”莫耶爷爷您好，祝您生日快乐！”还有的孩子用巧手制作了贺卡和小礼物，通过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转交给他。2025年初，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的访美代表团特意登门看望已然106岁的莫耶。赠礼中，一枚”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的纪念奖章闪闪发光。
这一幕幕心心相映的场景，让莫耶感怀于心：”在中国，飞虎队从未被遗忘。我对中国人民怀有发自内心的敬意，那种感情直接流淌进了我的灵魂。”
“他们是当代中国的见证者”
健在的飞虎队前辈还有另外两位。杰克·古德里奇与摩尔一样，在驼峰航线上执行过88次运输任务。如今住在宾州的他，不断勉励下一代铭记中美友谊。麦克马伦则有个温馨的故事：战场归来后不久，他邂逅了一位美丽的女性，1945年胜利之年，两人携手步入婚姻殿堂。如今80年的婚姻依然甜蜜，他对妻子的昵称始终是”我的美人”，对中国的记忆也始终闪闪发光。2025年恰逢反法西斯胜利80周年，也是这对伉俪的钻石婚纪念。
“健在的这几位老兵依旧坚毅、豁达，对生活充满热情。”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主席杰夫·格林近30年来定期去探望他们，叙旧话新。
格林将老兵们的人生轨迹娓娓道来：”那时他们还是大学新鲜人，只身漂洋过海来到陌生的东方。返回美国后，各奔东西——有人经商，有人从教，人生岔开了许多方向。但有些烙印是永恒的，每当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传来，老兵们都会停下脚步，抬头凝望。”格林接着说，这些老人对当代中国的发展变化充满好奇。”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的中国观比绝大多数美国人更深、更真实。八十多年前这是一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如今高铁驰骋、灯火璀璨。我在他们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份由衷的欣慰。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已经成为了当代中国的见证者。”
·2023年11月，莫耶（左三）、格林（左四）、陈纳德外孙女嘉兰惠（左二）与”飞虎队友谊学校”昆明市外国语学校师生在校内共同种下中美友谊树。（受访者供图）
这是个意外的遗憾：中国没有忘记这些英雄，但美国却有太多人对此浑然不觉。格林为此感到惋惜：”我们的国民大多对这段历史知之甚少。我梦想能把记录这段过往的著作全部翻译成英文版本，让美国的年轻一代能够了解。”这正如飞虎队创始人陈纳德在回忆录中的期许所言：”我的愿望是，飞虎队的旗帜能够高高飘扬，并被太平洋两岸的人民铭记。因为无论在战争还是和平时期，它象征着两个伟大民族向共同目标迈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