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5年11月初迄今，驻守海外的中国使领馆建筑外墙多次遭遇光影艺术的「占领」——投影仪将抗议口号与异议人士肖像一次次投射到这些官方场所。
每逢具有象征意义的纪念日降临，特别是上月「六四」周年之际，美国、德国、澳大利亚等地的中国领事馆墙面纷纷成为了这类行动的目标。「It’s my duty」等英文标语多次在夜幕中闪现。
对于这一连串事件，北京方面始终没有做出公开声明或评论。经过BBC的采访请求，中国外交部截至发稿时仍未给出书面回应。
这些行动的策划者坦诚，其思路来自于国内民间的启蒙。去年秋天，重庆一栋楼宇的外墙意外地遭到了政治异议的投影轰炸——那位发起人身在英伦，通过互联网远程激活了投影装置，事件随后在互联网上掀起了舆论涟漪。
林和立是詹姆斯敦基金会的中国问题资深研究者。他分析指出，因投影器材成本近年大幅下滑，中国国内出现了众多具有冲击力的民间表达形式。民众正在尝试借助各式新技术手段来传达他们的声音，他预估这类突破性行动会越来越频繁。
海外使馆光影战场的形成过程
2024年11月间，正好赶上「白纸运动」三周年的日子，美国纽约中国总领馆的建筑物外壁上亮起了一场巨幅光影秀。那些曾在「白纸运动」中喊出的呐喊——「不要独裁要民主」——被重新投射到了领馆的砖石之上。
这次策划的幕后方是一个叫「中国行动」（China Action）的海外人权组织。其成员分散在欧美各国，他们采取非暴力、不配合的抵抗形式来表达反对立场。
在过去八个月的周期内，「中国行动」已经在华盛顿、柏林、悉尼、多伦多等全球各地的使领馆周边策划了多轮投影活动。他们给这一系列行动起了个名字叫「光覆之路」，迄今为止已经完成了26场投影任务。
这些投影的内容包罗万象：用影像和文字致敬「六四」事件、纪念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的遗志、呼吁立即释放黎智英等知名政治犯、以及对中国最高领导人的讽刺性表达等等。
组织的发言人苏雨桐向BBC透露，在筹划「白纸运动」三周年纪念活动时，他们不仅想到要坚持和平、非暴力的原则，还希望这次行动能够展现创意元素，进而吸引更多年轻人的参与和关注。
苏雨桐回忆说，在最初的几回投影中，使领馆的工作人员采取了对抗或视而不见的态度。然而随着行动频率提升、参与城市不断增加，一些使领馆开始采取防守措施，于是并非每一次行动都能顺利完成。
她透露，应对手段包括开启高亮照明灯来冲散投影画面，还有雇佣保安团队在现场设置障碍，使参与者无法靠近施工区域。
「甚至连进入使馆的通道都被堵死了」，她补充道。
重庆投影现象的示范效应
苏雨桐表示，「中国行动」的创意灵感直接来自于前一年在重庆发生的那次投影事件。在当局持续推进各类尖端监视技术的背景下，民众社会仍然能够通过技术创新和艺术构思来做出回应。
2025年八月下旬，就在中国国务院举办「9·3大阅兵」的前几天，位于重庆大学城校区附近的一栋教学楼突然成为了焦点。深夜的建筑表面上，罕见地投映出了异议观点的文字和图像。
那段时间里，一条又一条的巨型反共标语轮番闪现在楼壁上：「起来吧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起来反抗夺回自己的权利！」、「不要谎言要真相，不要奴役要自由」。
这场光影表演持续了将近一小时左右，随后中国的执法部门才在某家宾馆的房间里追踪到了光源的位置。房间里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张手写的纸条，措辞是「请尽量不要助纣为虐」。
这次行动的主角名叫戚洪，他已经携家眷逃离了中国领土。此刻的他身处英国，通过网络远端遥控了投影仪，并用摄像机把整个过程记录了下来，最后把视频上传到了社交平台，引起了舆论的广泛讨论。
重庆校园建筑的墙面上，接连浮现出数条巨大的反共投影标语。
戚洪在接受BBC采访时说，在过去的若干年间，中国各地出现过许多民众用举牌、挂横幅、粘贴标语来进行抗争的事例，「但那些人很快就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
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是在中共二十大召开前，北京四通桥上挂出的大幅横幅，它呼吁当局放弃严厉的「清零」封控政策，甚至还提出了要求习近平下台的政治口号。高举横幅的人叫彭立发，网名彭载舟，不久后就遭到了逮捕。
「我一直在思考，用什么办法既能够达成我要表达的意愿，又不至于把自己置于太大的危险之中」，戚洪解释了他的想法过程。经过多种方案的对比和分析，他认为投影这种形式最具可行性。选择重庆大学城作为行动地点，一是因为「白纸运动」在该地激励了他，二是他想在中国年轻一代的心中留下一个火种。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个行动居然会对海外的组织形成启迪，鼓励他们采用类似的方式展开活动。回忆起当时的动因，他坦诚：「是因为心里堵得太久了……实在忍无可忍了。每一次看到年轻人敢于站出来，我的内心都会激荡不已。」
网名「李老师不是你老师」的X账户用户转发并评论了这一行动的相关信息，这条帖子随后获得了广泛转发，累计观看量已超过两千万次。
戚洪在完成重庆投影之后，他的亲属也因此被中国公安部门约谈。「第二天，我的哥哥就接到了警察的询问电话」。尽管他早有心理建设，但他没有预料到一些远方的、平日里毫无往来的亲戚也会因为他的行动而遭到骚扰。
据报道，投影活动进行了约五十分钟的时间，之后警方才在酒店房间内发现了投影设备的具体位置。
林和立在接受BBC中文采访时解释，海外活跃分子的行动与发生在中国国土上的投影事件在本质上存在差异。「国内的行为是民众长期的怨气积累而迸发，而海外则是由一些离开中国定居在国外的非政府组织来组织的」。
林和立进一步分析认为，在中国大陆境内发起的行动所产生的冲击波会更加强烈、更加直观，「因为民众没有其他的宣泄途径，他们的愤怒必然要通过这些被称作行为艺术的方式来释放」。
他指出，这类行为会对执政当局形成更直接的刺激。重庆的投影事件本身就充分说明了，即便在严密的监控网络笼罩之下，民间仍然有能力通过技术突破来对抗这个系统。
他坦言，这一类政治投影虽然会给权力机构增加管理难度，但其实际的政治效力也值得商榷。「虽然这种行为鼓舞人心，但我们也需要审视它到底能带来多大的改变」。
林和立判断，伴随着科技的日益进步和人工智能技术的突飞猛进，类似的创意表达方式在将来有望出现更多的模仿和衍生形式。
「中国行动」的组织者苏雨桐透露，通过这连串的投影活动，她和组织内的所有成员在国内的家属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侵扰。
「有人登门对我们的父母进行警告，还有人通过各类渠道给我们施加压力」。已在德国生活多年的苏雨桐说，这一次的骚扰强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凶悍。尽管如此，她表示自己和组织会继续在世界各地推进投影活动。
国际舞台上的政治表达形式
利用投影手段在公共场所宣传政治诉求这种现象在世界各国都有发生。
实际上，这类创意的政治表达形式在其他国家早已屡见不鲜。
2017年的时候，在纽约的格林堡公园中，美国前中情局技术专家爱德华·斯诺登（Edward Snowden）的肖像曾被投影在夜空中。
到了2019年，一张把英国前首相鲍里斯·约翰逊（Boris Johnson）指斥为「骗子」的影像就被投射在了白金汉宫和温莎城堡的外壁之上。
与此同时，今年还有一些活跃于海外的香港艺术家集合力量，发动了一场名为「自由之光」的全球游击投影运动，在纽约、伦敦、柏林等多个国际城市的地标建筑上投映香港传媒大亨、《壹传媒》的拥有者黎智英的面孔。
今年初春时节，伦敦的一些名胜古迹，例如首相府与议会大厦的周边，就出现过「解救黎智英」这样的超大尺寸投影图像。
在2017年接纳《PBS新闻》记者采访时，任教于纽约新学院（The New School）的副教授格伦·施鲁姆（Glenn Shrum）阐释了投影作为现代街头艺术的替代形式之所以能够流行，主要缘于投影硬件成本在近年来的大幅下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