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沉甸甸的数字,如今被永恒地镌刻在罹难者纪念墙上,是迄今为止核对确认的最终总数。相较于地震发生后官方初期公布的242419人,这个统计增加了5500多位。
位于路南区地震遗址公园内,这面纪念墙由13块黑色大理石庄严竖立。其中7.28米的高度、19.76米的距离设置,巧妙地编码了历史上最悲痛的时刻——1976年7月28日。
自纪念墙于2008年落成后,补刻与勘误的工作从未有过间歇。原本遗漏的名字不断被追加,书写错误逐一得到纠正,那些「××家」般含糊的标记也陆续被具体的名字所替代。每一个隶书镏金的字符,都沉甸甸地承载着对逝者的悼念。
在唐山人心中,这里已然成为灵魂的栖居地。地震50周年的前夕,纪念墙前被鲜花覆盖,来自全国各地的凭吊者与参观者行走其间,游人不绝。
2016年7月28日,总书记来到唐山,向在这场灾难与救援中失去生命的同胞与英杰献上花篮。他说,来唐山最想看的,就是这座英雄的城市与其英雄的人民。他强调要持续传承抗震精神——那份「公而忘私、患难与共、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品质,在新时代更需被铭记与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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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大地震罹难者纪念墙及唐山抗震纪念碑 图/新华 视觉中国
重建新城
「无泪的唐山。」
时任北京军区副政委、中央军委原副主席迟浩田曾回顾参加救灾的经历,对这句在当时广为流传的说法印象深刻。所有参与救援的人都被唐山人民的坚韧所感动——他们抑制住悲伤,肩负沉重,展现出非凡的意志,在与灾难的对抗中诠释了生命的顽强。
「人们在砖石瓦砾间掏挖着,却始终没有眼泪。」原唐山市规划局副局长赵振中这样回忆。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基于一张从倒塌的城建局办公楼中挖出的1∶25000地图,新唐山的规划工作拉开帷幕。
清华大学建筑系教授吴良镛是地震后仅十天就抵达唐山的首批规划专家之一。随后,来自清华、上海规划院、沈阳规划院、中科院地理所以及河北省的60多位专业技术人员汇聚唐山。
到了当年10月,国务院副总理兼国家建委主任谷牧在唐山机场的防震临时帐篷内主持会议,对重建工作提出明确指示:「不应该照搬原来的唐山模式,而是要规划与建设一座新的唐山。」他指出冀东地区既是全国煤炭大基地又是钢铁大基地,唐山的发展必须纳入整个区域建设的框架内思考,更需要全国范围的支援。



上图:唐山震后建起的简易房
中图:20世纪90年代的唐山
下图:如今的唐山市区一角
图/唐山市委宣传部供
「先有开滦,后有唐山。」在震前,唐山是围绕开滦煤矿及京山铁路两侧自然蔓延而成,穿过城区的陡河沿岸被工业设施占据,住宅与工厂混杂无序,铁路分割城市,被公认为全国污染最严重的地方之一,素有「黑多白少、火车头满街」的说法。某种意义上,这场灾难为唐山重新规划提供了机遇。
在被彻底夷平的土地上进行城市规划,就像在白纸上描绘图案。有参与者回忆起那段经历,比喻它像是在铺设棋盘。曾担任国家建委城市建设局规划处处长、后来的建设部副部长周干峙也提到,当时整个社会的集体主义意识强烈,个人争执、权力斗争、部门竞争几乎不存在,重建规划的推进效率出奇地高。
到1976年11月时,《河北省唐山市城市总体规划》已经完成编制。这份规划构想将唐山打造成一座现代化的新型城市,使其成为全国防震抗灾与环境净化的典范。



从上至下:
1975年9月,俯瞰唐山路南区。
1976年8月,震后受灾严重的路南区。
1978年10月,震后路南区盖满了简易房。
组图摄影/李耀东
防震成为了重建规划中最核心的考量。此前全市建筑几乎未有任何抗震设计,新唐山被设定为8度设防区,而包括城市生命线工程等关键基础设施则提升到9度标准。
吴良镛在多年后曾感慨,超过24万条生命在瞬间消逝,给这位从业36年的建筑家上了终极一课——建筑的安全性始终是首位的,没有安全的建筑就失去了一切意义。这个认识贯穿了他后来的全部工作。
因为市中心已是废墟与临时简房,规划部门从城市边缘开始征地,在陡河北岸的郊野菜地上规划了河北1号小区作为示范项目。
这个小区建筑面积达20多万平方米,包含88栋五到六层的住宅楼。楼房采取「内浇外挂」工法,亦称「一模三板」,内部墙体由钢筋混凝土大模板现场浇筑,外墙则装挂预制的复合混凝土板。许多住户多年后仍会感叹当时水泥品质之好,连钉钉子都钉不进去。
重建中推广的还有内浇外砌和砖混加构造柱两种结构形式。这些前沿的结构体系开创了中国建筑抗震设计的先河。有学者认为,中国现代建筑抗震规范体系恰是在唐山这场浩大的重建实践中摸索和提炼出来的。
城市的新生
按规划预算,国务院批准的重建总投资为19.955亿元(不含开滦煤矿系统重建的13.5亿元与中央部委系统重建的3.9亿元)。考虑到物价上升与人口需求的增加,中央多次追加拨款。到1986年5月,国家下达的重建总投资定额为26.15亿元。
从1979年下半年起,唐山的各项建设工程全面启动。支援唐山的建筑企业最多时达到53家,现场矗立的大塔吊超过200台,2500多辆重型卡车往返穿梭,十数万建设大军投入到这场城市重建的战役中。




不同时期的唐山市建国路。从上至下:地震前、地震后、20世纪90年代、现在。图/唐山市委宣传部供
为提高效率与质量,唐山设立了投资包干办公室,对住宅建设实行平米造价包干制。若建筑质量达标且工期提前一月,则获得总造价2‰的奖励;反之则实行等值罚款。这种创新机制下,当年就节省了4131万元的投资。
迎来1986年重建十周年之际,全市22.5万户居民已迁入新居,占当时总户数的98%。《人民日报》在《新唐山的崛起》一文中赞誉,唐山是全国最年轻的都市,其建筑物的历史均不超过十年;是全国最宽敞的城市,规划绿地人均6平方米,人均住房面积达7.5平方米以上;也是全国最坚实的都市,所有楼房均按抗震烈度8度标准施工,小震无损,大震不倒。
美国《新闻周刊》发表了题为《从废墟中兴起的城市》的报道。文章指出,唐山的新生彰显了其人民的韧性与恢复能力,在多方面体现了中国雄心壮志的现代化建设。数十万地震幸存者投身于艰巨的重建事业,他们改造了这座城市,反映出中国政治经济秩序的新风貌。记者观察到,居民骑行在两旁新植树木的宽阔街道上,各式自由市场里人头攒动,人均住房面积几乎居全国领先水平,工业产值远超震前水平。「时间与经济进步正在医治唐山的伤痛。」
振兴与开放
唐山重建基本告竣后,随之制订了十年经济振兴规划。
1986年3月,国务院遴选出首批住房制度改革试点城市,唐山获批其中。改革核心目标指向住房商品化。经过试点测算,唐山将月租金调至1.08元,同时按职工工资基数的24%发放住房补贴。这一被后人称为「唐山方案」的住房改革在1988年正式实施。
地震后唐山新建房屋使用面积达915万平方米。早期由于执行低租金、福利制,每平方米月租不足2角,全市年租收仅1958万元,甚至难以覆盖基本维修开支。改革启动后,年租收骤增至1.2亿元,扣除管理维修成本后,可拿出8500万元用于新建3000多套住房,全市住房面积以1%的年速率递增。
1990年11月13日是唐山荣光的时刻。唐山获得了联合国人居中心颁发的「人居荣誉奖」。
在北京新大都饭店,唐山市委书记、市长陈立友从联合国开发署驻北京代表手中接过了「为人类住区发展作出杰出贡献组织」的证书。全国政协副主席谷牧、建设部常务副部长叶如棠、副部长周干峙等出席了颁奖典礼。
这是中国首次报名该奖项。在中国推荐的9个参选单位与个人中,仅有唐山获奖。外媒评价唐山为「中国乃至世界大城市灾后复原和进步的样本」,被誉为构建「抗震型城市」的典范。
陈立友在典礼上致辞说,如今的唐山所讲述的已非单纯的毁灭与重生,而是新时代的创业篇章。唐山人民耗时十年的艰苦奋斗,成就了一座功能明晰、布局合理、基础设施完善、抗震能力优异的新型都市。尤其是住房制度改革的成功推行,探索出了解决城市住房的有效路径,推进了人类住区的良性发展。
作为被世人寄予厚望的灾后新兴都市,那一阶段的唐山可谓风头无两。
1983年,唐山地市合并,实行市管县体制。其所辖丰南县、滦县、滦南县、乐亭县和唐海县(今曹妃甸区)均濒海而立,唐山由此正式跻身沿海城市之列。
1984年,国务院认定唐山为非省会城市中首批「较大的市」,全省仅此一个获此地位。
1988年3月,唐山市与其沿海五县被国务院批准为沿海开放区,可享受沿海开放地区的优惠政策。
到1989年,唐山国内生产总值已达114亿元,在全国450个城市的排名中飙升至第20位,超越江苏南通,成为全国仅有的25个百亿元级城市之一。
程才实曾任唐山市建委办公室秘书,在「人居荣誉奖」的申报材料撰写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如今66岁的他是唐山重建历程的「活字典」,收集整理的资料无人能及,相关著述也最为丰富。
他向媒体介绍,在唐山于1983年实施「市管县」改革之前,人们普遍将其视作内陆城市。改革后,观念随之转变,靠海与开放的意识逐渐深入民心。特别是唐山被定位为新的沿海开放区后,他在工作中深切感受到唐山正从内陆矿业城市,向面向海洋、与国际接轨的方向转变。
重建后的唐山成为了中国地震社会学研究的摇篮。华北理工大学教授王子平是中国灾害社会学与地震社会学的先驱之一。在他看来,唐山在恢复重建与振兴时期形成的开放文化,并非偶然,而是多种条件汇聚的产物。
从地理优势看,唐山濒临渤海,拥有200多公里海岸线,处于环渤海与环京津的重要工业位置。1993年7月京唐港实现国际通航后,向世界开放的海上通道被打开,地利的优势愈加突出。
从时代背景看,中央正扩大对外开放,开放的中心由南逐步转向北方,唐山这座刚崛起的新型都市也获得了世界的青睐。1988年被国务院认定为开放地区后,对外开放进入快速道。随着京唐港建成通航以及环渤海地区经济的蓬勃发展,河北把唐山作为全省「率先突破、率先发展」的先头兵,投入了大量支持与灵活政策。
从人文素质看,正值全国对外开放浪潮澎湃,各地都在探索发展路径。「80年代看深圳,90年代看浦东」的呼声传遍大江南北,不少人在问「他们上去了,我们咋办」。唐山虽然在对外开放的时间表上略显滞后,但唐山人以开放心态拥抱大海。在这个过程中,唐山逐步形成了自身的开放理念,明确了对外发展的思路与框架,孕育出了独特的开放文化。
涅槃新生
程才实近日出版了《岁月寻真——唐山地震重建笔记》一书。
回顾这段历史,他认为唐山重建蕴含着许多对当代仍有借鉴的经验:自中央到地方再至基层,各层级组织机构坚强有力;全国多方的支持为唐山提供了巨大动力,人民解放军在重建中展现了关键作用;科学的规划决策是有效重建的基石,权力集中的指挥体系发挥了高效的协调功能,改革开放为恢复建设注入了活力;重建进程中,各种复杂的关系也得到了妥善处理。
与此同时,他也指出值得反思的教训:灾后的家庭数量初期被低估,使得重建方案存在缺陷;建筑风格相对单调,缺少多样设计;由于历史局限,对地震断层线的影响评估并不充分;救援中,对灾民心理与社会心态的关注显得不足。另外,对地震遗迹的保存也有所欠缺。
多年来,唐山孜孜不倦地朝向海洋。2025年,唐山沿海经济带实现总产值3960.4亿元,占全市比重的37.9%,同比增长7.1%。

唐山市建筑群一角 图/视觉中国
虽然转型之路也有坎坷,但回头看,程才实对唐山的前景充满信心。在他眼中,唐山人身上流淌着血性,骨髓里蕴藏着顽强的战力,这正是这座城市无穷潜能的源头。
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中国传媒研究计划」主任钱钢的报告文学《唐山大地震》最近推出了50周年纪念版。作为记录唐山地震的最具影响力作品,这部著作多次再版。
钱钢曾感怀道,重新阅读自己当年的著作,他发现最令他震撼的,竟然是唐山人在苦难中那些最平凡甚至琐屑的生活片段。
他曾采访过的46岁家庭主妇卢桂兰,被埋在医院废墟中,在大腿骨折、断水无粮的绝境下,坚守了13天;开滦煤矿的5位井工,在地震后被困在900米深处的矿井,仅靠地下水的维持,活过了近15天。这两个震后生存记录,直到今天在国内都没人超越。
最让钱钢难忘的是,卢桂兰在废墟的黑暗中仍在回忆家中琐事;五位矿工在十天没进食的状况下,一遍遍品味着心中最可口的食物——肉包子、水饺、馅儿饼、糕点……钱钢说,当年他为灾难的残酷与人们的绝望抗争而动容,多年后他更体悟到了,人们面对浩劫时那份「如常淡定」背后的深刻含义。
这样一座充满生命力的灾后城市,将继续书写属于自己的成长与蜕变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