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隶属于中国国有体系的报纸近期刊登了弗吉尼亚州盖恩斯维尔某数据中心的卫星俯拍照片，并配以英文说明，声称人工智能的扩张正在威胁美国民众的健康与财富。
今年，一幅外观酷似马里兰州本地媒体出品的漫画在X平台上广泛传播。OpenAI事后披露，这幅作品出自在中国境内使用ChatGPT的用户之手。漫画将居高不下的电费账单归咎于数据中心的激增，画面中一名口叼雪茄、手提巨款的肥胖商人跃然纸上。
一个被追踪记录的俄罗斯秘密舆论操控网络在X上散布视频，质疑美国企业Firebird在亚美尼亚兴建数据中心的前景——这个夹在大国之间的小国长期处于克里姆林宫的政治压力之下。”当地电网的脆弱性恐怕会使整个项目形同虚设，”视频旁白如此断言。
多项民意调查表明，公众对人工智能所需基础设施的大规模扩张抱有复杂乃至抵触的情绪。上述案例，正是境外势力蓄意利用这种社会心理的具体体现。
威胁情报机构Alethea发布的最新分析报告指出，中国、俄罗斯，以及程度相对较轻的伊朗，均在积极借助官方媒体渠道，将美国国内关于数据中心的争议塑造成一个足以撕裂社会的”国内分歧点”。该机构在今年内已追踪到数十篇相关文章与社交媒体内容。
这些行动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左右民间舆论，目前尚无定论，但它们已在华盛顿政界引发警觉。随着今年中期选举日益临近，人工智能议题的政治敏感性正不断攀升。
这些来自境外的行动，似乎意在放大并激化本已存在的数据中心争议——而这场辩论已经将两端的政治人物拉到了同一阵营：从进步派标志人物、佛蒙特州参议员伯尼·桑德斯，到特朗普总统的前核心顾问斯蒂芬·K·班农。
“境外势力并非无中生有地制造出美国关于人工智能走向的争论，他们不过是在借力打力，”拜登执政期间曾在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专职追踪境外影响行动的官员杰西卡·勃兰特表示。
她进一步指出，这些行动的根本目的是”加剧我们的内部裂痕，进而损害我们的国际形象，并从内部蚕食我们的凝聚力”。
共和党人与商业游说团体尤为强调中国因素的分量，认为中国共产党意图拖慢美国在这一战略领域的领先步伐，毕竟北京同样将主导人工智能视为核心目标。他们的判断是：中国的宣传攻势旨在为美国的技术进程制造阻力。
“我们绝不能坐视境外敌对势力借助这些忧虑来迟滞我们的科技发展，”阿肯色州共和党参议员汤姆·科顿在致代理司法部长托德·布兰奇的函件中写道，他所提及的”忧虑”，正是公众对数据中心切实存在的关切。
特朗普执政后虽裁撤了政府内多个专责追踪境外影响行动的部门，但如今也已察觉到反人工智能情绪高涨所潜藏的政治风险。
盖洛普5月公布的民调数据显示，七成以上的美国受访者对在住所附近修建数据中心持有程度不等的抵触态度，这一比例比反对毗邻建造核电站的人群高出将近二十个百分点。许多人对人工智能给就业市场和气候环境带来的冲击心存忧虑，而数据中心周边的居民则普遍抱怨这些设施既破坏景观，又制造扰人噪声。已有部分地方政府颁布了临时或长期的建设禁令。
内政部长道格·伯格姆近日在接受福克斯商业频道采访时坦承，境外舆论操控已成功在美国国内催生了对数据中心的对立情绪。”我认为其中某些宣传内容已经收到了实效，”他如此说道。
这类境外舆论干预并非新鲜事物，其操作手法至少可以追溯到十年之前。惯常套路是借助官方新闻机构和社交媒体平台，围绕枪支管控、种族矛盾、疫苗争议等高度敏感议题放大国内分歧，有时甚至借自然灾害之机推波助澜——去年洛杉矶地区爆发的山火便曾被类似手法所利用。
Alethea的分析数据显示，今年1月至6月间，中俄伊三国官方媒体涉及数据中心的报道与内容合计约达700次，相当于日均将近四次，尽管这在全部人工智能相关发布内容中仍属少数。
这些平台向美国受众推送了专项文章和帖子，重点援引美国知名人士对数据中心的批评言论，例如保守派媒体人塔克·卡尔森。伊朗官方媒体则着重渲染美国人工智能企业与以色列之间的合作关系，同时抨击技术竞赛背后折射出的冒进心态。
Alethea指出，此前已被官方及研究人员点名揭露的俄罗斯秘密信息行动，近来已将数据中心列为社交媒体上的重点煽动议题，但其中国同行迄今尚未以同等方式跟进。
不过，OpenAI上月披露，少数活跃于中国境内的人员曾借助ChatGPT在X平台上策划隐蔽的社交媒体宣传活动，前述漫画便是其中之一。
这批人员发布的其他内容则将数据中心描绘成电费上涨的推手，并将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定性为争夺技术主导权的蛮横手段。
然而OpenAI发现，这些行动”几乎未能引发真实用户的有效互动”，相关账号此后已被X平台封禁。OpenAI对于就中国及其他境外类似行动所提出的置评请求未予回应。
（值得注意的是，《纽约时报》已就新闻内容版权问题对OpenAI及其合作方微软提起诉讼，两家公司均否认相关指控。）
与此同时，各类游说团体也纷纷涉水其中，暗示美国国内的反对声浪背后有境外势力的推手。
能源行业团体”推动未来”近期主张，国内针对数据中心的抵制情绪是部分环保组织刻意营造的结果，而这些组织的资金来源中包含境外捐款，其中就有瑞士环保慈善家汉斯约格·维斯——其名下基金会以资助环保议题著称。
维斯基金会在官方声明中否认曾出资反对数据中心建设。”此类报道纯属捏造，具有严重误导性，是特定利益方试图操控公众舆论以使其接受数据中心的工具，”声明中写道。
华盛顿加密货币倡导机构比特币政策研究所则另行发布了两份报告，详述其研究人员所称的中国主导的”持续多年、规模广泛的影响行动”，意图左右人工智能领域的国际竞争格局。
报告援引的证据之一，是桑德斯参议员今年4月邀请两位与中国政府存在关联的学者赴国会山出席会议一事。报告还对长居上海的美国科技创业者罗一向左翼团体捐款一事提出批评，罗一此前已因据称支持中国宣传活动而多次遭受质疑。
“对数据中心的反对声音本身是有机生长的，”报告作者萨姆·莱曼表示。”我们所诉求的，不过是透明度——因为我们已有足够证据证明，有一股非自发的外部力量正与这场反对运动并行运作。”
桑德斯与罗一均未就此事作出回应。
中国政府通过驻华盛顿大使馆对上述指控予以驳斥，称相关说法毫无依据——北京此前同样指责华盛顿在中国境内从事类似活动。
发言人刘畅在回应提问时措辞强硬：”上述指控完全站不住脚，是对中国的污蔑和诽谤。”她同时呼吁中美两国”携手推动人工智能发展并完善其治理框架，共同服务于人类社会的进步”。
当然，网络上充斥的反人工智能内容并非全都出于政治目的。另有一些行为体似乎只是将这一话题作为博取流量的工具。
Alethea追踪到了Facebook上一个活跃的虚假账号网络，持续发布旨在展现美国民间抵制数据中心声浪的图片内容，其中不乏人工智能生成的图像——例如某片农田被”雕刻”成一个巨大的粗俗手势，且每张图片都针对不同州的用户口味量身定制。”这就是俄克拉何马州人对数据中心的态度，”某张图片如此配文。
Alethea的溯源分析表明，该网络的数字踪迹在地理上指向孟加拉国。其旗下涵盖Facebook与Instagram上数十个账号或群组，名称多为”德克萨斯生活””我爱明尼苏达”一类，反对数据中心的帖子则夹杂于滚滚而来的人工智能垃圾内容之中。
Alethea首席分析师麦肯齐·萨德吉给这类内容起了一个名字——”乡村怒火钓鱼贴”。
“对于那些以最大化互动量为目标的账号运营者而言，数据中心恐怕是当下最理想的素材，”她分析道。”这个议题在全美五十个州都具有地方关联性，时效性强，又能与反华情绪、反税收立场以及对’出卖美国’的积怨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