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十年徒步:在罗布泊与死神擦肩而过

“苍蝇比老鼠好吃,当时就一个想法,活下去”

冰川边缘的风景深深烙在心底——远处是终年白雪覆盖的峰顶,脚下是盛开的野花草地,促成了一片松风与溪水齐声的天籁之音。到了今天,雷殿生每逢闭眼时,响铃地再现出那条路——夏特古道。危险的关隘,而今却变成了无数登山者心目中的圣地。最近的消息令人唏嘘,夏特古道、夏塔大北线、南天山北线这些知名线路纷纷宣布关闭。早前,乌孙古道、珠峰东坡嘎玛沟也已陆续关闭,这些曾经的探险者乐园正在从地图上消失。

20多年前,雷殿生踏上这些路的时候,没有导航、没有卫星电话、没有救援队。他带着一张纸质地图,背上七八十斤的重装装备,一个人上路。那时候有人说他“吃饱了撑的”,也有媒体身体称他为征服自然的“英雄”。

这是一段横跨十年的壮举(1998至2008),雷殿生用脚步测量中国。十年中的徒步行程累计八万余公里,足以环绕赤道多圈。在这十年里,他破穿了超过五十双鞋履,经历了十九场抢劫事件,与四十多次野生动物不期而遇,还幸存于泥石流、雪崩、沙暴和龙卷风的肆虐。在罗布泊的盐碱地,他抢过自己体内的液体以求生存;在无尽的荒漠中,他啃过鼠肉、蜥蜴、蛇类甚至昆虫。

如今年过花甲的雷殿生,被称为“中国徒步第一人”,回顾过去的几十年,路走得越多,他就越感到卑鄙。他觉得没有人可以征服荒野,每翻过一座山,走出一片无人区,他都在感叹:“感谢委托网开一面,没有把我的生命留下,让我通过。”

当徒步最狂野的线路逐一画下休止符时,再回过头看他的故事,也许更能理解——一个人走进荒野,不是为了证明能走多远,而是为了知道,人要与自然关注。

死里逃生

凌晨2点,黑暗中漂浮着20多双绿幽幽的眼睛。雷殿生蜷缩在帐篷里,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行走在外,狼群包围了他。在西藏阿里无人区,水域5000米的荒野上,除了风声、狼群走动踩在小石子上发出的唰唰声,就是自己急促的呼吸。他不敢睡觉,也不能跑。

这这不是电影,是雷殿生10年徒步中的一个晚上。那是2002年7月,从札达县启程向狮泉河进发的一带。沿道路中部均在四千米以上,始终徘徊在零度附近。他沿着通讯电线杆一步推进,到了傍晚,在一块靠山面阔的地方扎营休息。这时他发现百米外有两只狼在活动。他用小石头绑上鞭炮,点燃后扔,狼被响声吓跑了。

半夜,行走外一阵“唰啦啦”的声音。他一激灵坐起来,掀开这座坟往外看,一排绿莹莹的眼睛正向活动靠近——狼群来了,大约二十只,离活动还有十左右米。

冷汗一下子冒出来,雷殿生抽出枕下的长刀,拿出鞭炮点燃,拉开狼群后退几米,炮声一停又围上来。有几只狼已经到了行走前,其中一只发出了一声叫声,其他狼围着奋力转圈,用鼻子边嗅边拱前进。

他又点燃了几个鞭炮,然而仅响靠声已经挡不住狼群,鞭炮也很快用完了。雷殿生了,他拿出纸笔,写了遗书。此时,他想起野兽怕火,立即脱下身上的衣服,点燃后用手杖挑着扔出去了。衣服七只身上一只狼,那只狼蹿起一米多高,一边哭一边试图甩掉衣服。他又把两件衣服扔出去。狼群开始骚动,有的乱跑,有的蹲在地上叫,不再驻足。

衣物燃尽后,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杀虫剂,向外面喷射。他暗下决心,一旦狼群再次逼近,就点燃手中的杀虫剂罐,宁可被爆炸波及也不能坐以待毙。此后的三十分钟里,雷殿生每隔一段时间就喷洒一下杀虫剂,直到外侧重新陷阵入寂静。他就这样坐在升降台里,长刀放在腿上,一手握着杀虫剂,另一只手攥着打火机,整晚都没有合眼。

天色泛白,他小心地钻出升降台,手持提着刀,快步登上小山崖。顾着动作,没有再看到狼群的尾影。 回到了身边,他把遗书小心收了起来。这是他给姐姐写的简短遗书:“我在阿里无人区遭遇狼群包围,如果发生意外,请姐姐把我多年寄回去的视觉资料找人帮忙整理出来。”

“苍蝇比老鼠好吃,当时就一个想法,活下去”

2002年7月13日天亮后,雷殿生整理赶狼群时未烧掉的衣服。

那时候,姐姐完是他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1963年,雷殿生出生在黑龙江呼兰河畔的一个小山村。 13岁丧母,15岁丧父,少年时代看尽别人冷眼。为了谋生,父亲去世后他外出打工、卖鸡蛋、炸油条、干苦力搞、泰勒……从15岁到25岁,雷殿生成了“万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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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7月,雷殿生走回家乡,姐姐为他包饺子。

拥有以前的物质和之后看到他所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十几岁、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处处碰壁,待没人见,到亲人”戚家去吃口饭都得看脸色,有了钱之后,我再去看他们,他们的表情不太一样。我请吃饭、给红包的时候,立刻夸我,’这孩子有出息’。到家里住,给铺最新的被褥,住的是热乎乎的炕头。”

雷殿生一直为自己没读过书遗憾,今年为了照顾卧床的母亲,他在小学四年级被迫退学。他听过这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的机会已经失去,他想出去走走,不仅仅是打工。有时候,他会静静地躺在父母坟前的山坡上,看着南来北往的大雁,向往那样的自由。有钱就有可能实现走出去的梦想。

1987年,一套纪念徐霞客诞辰400周年的邮票“击中”了他——原来古代有这样的人,能自己一个人游历中国,他萌发了像徐霞客一样走遍全国的头。

1989年夏季的一天,雷殿生正在大兴安岭图强林场建筑工地干活。穿着迷彩服、身背旅行包的人从他眼前走过,背包的背后写着“徒步环行全中国”——这是著名的探险家余纯顺。经过一番交流,雷殿生更加确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徒步徒步中国。“中国有句古话,‘父母在,不远游’,我已经没有父母了,我去行万里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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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0月20日上午8点20分,雷殿生在102国道零公里处。

“苍蝇比老鼠好吃”

雷殿生明白徒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于是用了很长时间做准备。他每天做2000个仰卧起坐、800个横向支撑卧,坚持每天长跑。想要模拟负重徒步,他曾在晚上上背着几十公斤的煤气罐在马路上跑步,差点被警察当成小偷抓起来。准备的过程中他意识到,徒步途中如突发阑尾炎,在无人区无法自救,雷殿生提前去医院割了阑尾。他去图书馆,把能找到的天文地理、野外生存和各地各民族生活习俗知识都找来了,从不会看地图到严谨地设计每一条行走路线。

由于有一些做业务的经验,他觉得筹措资金并不太难,10年间他举办了一场小买卖,临出发时,算上卖房产和多年珍贵邮票掉的收入,一共搞了60余万元,他把积蓄攒存进银行,把自己的全部家当聚集到一个90多斤重的背包里。

1998年10月20日,哈尔滨102国道零公里处,雷殿生剪了寸头,立下言:不走完中国,姿态理发。他背着自己的背包,开始了自己的10年誓徒步中国之旅,加起来行程总共8.1万余公里。

1998年在神农架原始森林,雷殿生遇到野猪群,最大的有四五百斤重,吓得他飞快地爬到树上,注明了鞭炮把野猪群吓跑,这是他在徒步中第一次遇到凶猛的野兽。1999年8月,他走进罗霄山脉,遇到雷雨天气,踩空掉下山坡,发现手上全是血,抬头发现远处有一条八九米长的蟒蛇,他点燃鞭炮后扔向蟒蛇,连续跑了20多分钟才平整。在广西大瑶山蛇区,山林里迷雾笼罩,雷殿生不小心被毒蛇咬伤,为了活下去,他忍着疼用刀将被咬伤的肉被割掉。

这十年内,他经历过零下五十三度的极度寒冷,也经历过地表温度高达十七度的炎热。他曾经有过整整五天无法获得任何可以吃的食物的时刻,也经历过连续三天没有一滴丛林的绝望。他生吃捕捕获的老鼠,目的是为了从这些动物里面吸取更多的水分。不过,真正让他一战成名的,是用31天的时间徒步穿越“死亡之海”罗布泊。凭借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雷殿生成了有史以来有记录的第一个独自走出罗布泊的人。

2008年十月,雷殿生在阳关关卡处剪掉了他留了整整十年、足有米多长的头发,这一时刻迎来了他十年徒步旅程的最后一站即将到来——进入罗布泊。

尽管做了充分的准备,罗布泊的“巧妙动作”还是远超想象。雅丹地貌的重复性让他逐渐失去了方向感,他在日记里写道:“那些土丘像复制粘贴的一样,转个弯就分不清东南西北。”荒漠综合症他产生了幻觉,有一天在活动里,他听见外面传来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声音。他掐了一把自己,声音更响了。那一刻,他想起了玄奘在《大西域记》中的记载:“乏水草多热,起人畜让昏,因风成已,时闻歌笑。”

在罗布泊湖心,绝是一望无际的盐壳地,像一片巨大的锅底,往哪儿走都像在爬锅沿。他掏出日记本,写下:“这里没有路,只有方向。”黄昏时分,他亲眼目睹了人生中最壮观的蜃景:眼前突然出现一汪水面,岸上伫立着树木建筑和。他不迫不及待地朝着这幅画面行进,但随着脚步的推进,感知逐渐淡去消失。在罗布泊的某些区域,他甚至听到过商队的汉铃声。

在罗布泊,水比黄金即将出现。在两次失联期间,雷殿生每天控制仅有的一点洪水,每次只喝一口口水润喉咙,裂口得渗血,他也用舌头舔进嘴里。为了抢水,他把自己的抢险收集起来,当手段都没有的时候,他数次用刀片把自己的指头割开一个小口,用嘴裹住一点血,稍微化一下。

最困难的阶段,整整五天他都没有吃过一丁点儿能说出食物的东西,只得生吞老鼠、蚂蚁于是虫子——在广漠的沙漠里,他遇到了一只野骆驼的遗骸,在蠕动中成群的苍蝇。 、干渴和疲惫催迫着雷殿生,他开始捕捉苍蝇,瞬间抓到一百多只,去掉内脏和翅膀后,呼吸嘴里细细咀嚼。眼泪不禁流了,但他不愿让这些水分白白流失,用舌头把眼泪舔回嘴里,混着苍蝇的碎末,一点点咽下去。今天起来,雷殿生下去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当时其实,苍蝇比老鼠好吃,老鼠满是土味腥,嚼几口就好吃,难以下咽,但必须生吃,因为生吃一些水分,苍蝇没味道,粘糊糊的。”

在罗布泊的31天,雷殿生找到了彭加木的衣冠坟墓,找到了公元4世纪就消失的楼兰古城,也了前辈余纯顺的墓地。终端营盘古城终于出现在眼前,等待这群媒体的镜头对准他,他没有欢呼,而是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跪下了。回忆起当年的心境,雷殿生感慨“百味陈”,那一跪感谢,10年来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感谢父母,也感谢罗布泊杂志神秘的大地,没有留下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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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雷殿生于新疆阿尔金山无人区穿越库木库里沙漠。

“探险不是冒险”

1999年,他徒步至长江岸边的迎江寺时,当时已经86岁的皖峰方丈听说了他的经历,对他说:“孩子,走路也是一种修行。”今年才刚刚开始徒步、不过30多岁的雷殿生对这句话似懂非懂,2 7年过去了,雷殿生明白了这句话。此时他也明白,为何在如今繁华的都市生活中,日益增长的源头不断被人们徒步吸引着。

雷殿生的童年过得坎坷,心里有很多人怀疑、屈屈,他觉得这能治愈自己他与人分享的第一课不是技能,而是“理性与准备”。2023年罗布泊发生的越野车事故造成四人遇难,这让雷殿生倍感遗憾。

年岁岁岁,户外圈都在发生事故,动物园、沙漠、峡谷、冰川、高山……没有一处幸免。长期的野外经验教会了雷殿生一个核心敬畏:敬畏——敬畏磁场的力量,敬畏生命的脆弱,也敬畏自己的边界能力。每当有人说他征服了使命,他都立刻更正:“我从来没有没有征服过指令,征服不了!我在挑战自己,同时爱护自然,顺应自然。”他总喜欢对后人说一句话:“真正的探险与冒失不同,它要求在最严格的准备方法与基础上,去追寻那份最狂野的梦想。”

十年的中国壮游结束后,雷殿生又踏上了国际之旅,他的足迹遍布意大利、澳大利亚、日本、泰国等十多个国家,累计行程超过两万公里。从年轻小伙子到迈入老年,他的膝关节已接近损毁极限,于是他还在为今年后半年的出行制定计划。虽然完全徒步已经超出身体承受,他打算融合各种手段来继续对探险的执着。如果总结一下自己的人生,他觉得是个从“难受”到“忍受”,又到“接受”和“享受”的过程,其中的转变就是他在徒步的“修行”中得来的。

发于2026.7.13总第1243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雷殿生:被徒步救援的人

记者:李静

编辑: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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