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溪沉迷于王者荣耀这款游戏,个人最佳战绩曾达巅峰赛排名1955分。身份的另一面,他是数学领域的博士研究者。
短短十四天时间内,他就把某角色辅助的评分从九千出头激增至11000+的高度。

这一转变的驱动力,源于人工智能在数学证明上的突破,让他的研究信念产生了动摇。
其实他一直对自己的数学能力充满自信,认为若非没时间投入,高端比赛中会有一席之地。因为他笃定,读研这几年的黄金时光,应当投注于探索数学领域的奥秘与挑战。
直到某个新闻彻底打乱了这种节奏——五月二十日,OpenAI宣布,他们开发的模型首次推翻了人类学者近八十年来的一个未解难题,而采用的手法极其巧妙。

这一难题被称为”平面单位距离问题”,是数学大师Erdős留下的经典悬题。其陈述方式很直白:在二维平面任取n个点,两两间距恰为单位长度的点组合,总数最多为n^{1+o(1)}。
即使你理解不透彻,享誉数学界的Timothy Gowers菲尔兹奖得主也说过类似的话:假如你从事数学研究,这则新闻足以让你震撼地瘫坐在椅子上(他的原话大意是确保坐稳)。

梦溪对我们讲述,以前没有余力参与游戏,因为总是忙着钻研数学理论。而现在,这种投入仿佛失去了意义,不妨就再打两局排位。

在和我们的对话时,梦溪正住在某个城市的宾馆里,享受着许久未有的假期。此前的习惯是每日自习或做学术研究。
他觉察到,现在应该停一停了,先从这座城市逃离,寻找一处不涉及数学的净土。
或许有些读者会感到困惑:作为全球人工智能技术吹牛吹得最频繁的领地,你们的言论似乎没有什么可信度。AI怎么可能在数学研究上有所建树?

但这一次的情形确实与众不同。
“平面单位距离难题”属于组合几何学,其内核为:在二维空间放入n个点,理论上最多能有几组点之间恰为单位距离?
这道题的难度虽然不及黎曼猜想、哥德巴赫猜想那样闻名世界,但在专业领域内属于重要课题,Erdős本人还曾为其悬赏。
Erdős曾指出一种构造方式,能使得点对总数达到n^{1+o(1)},此即AI所推翻的所谓”猜想”。

AI所采用的思路令人叹为观止,通过构造反例的方式成功推翻了该猜想。
其独特之处在于,AI把这个看起来属于几何学的问题,创意地迁移到了另一个似无关联的学科领域:代数数论,借用该学科既有的工具完成了反例的构造。
OpenAI:用完全陌生的视角秒杀难题,你们的感受如何?
尽管梦溪早有听闻AI在数学领域的进展,但这种转变的速度超乎他的预想。
最初接触AI辅助数学,源于前一年DeepSeek突然走红的时期。他用过那个系统处理过一些题目,在某些问题上的表现还不如本科生。
同时期,他还收到过一些自称爱好研究的人寄来的各种证明稿,其中不乏荒诞之作,比如某个用二次元游戏设定来论证黎曼猜想的版本。读到这类材料时,他觉得最大的挑战就是忍住笑。

但进入二〇二六年初,梦溪和他的学术圈子都意识到,AI的数学水准发生了质的飞跃。以前连基础习题都会出错的系统,现在已经能胜任研究生水平的课程练习。
他与几位同学曾打算合作编著一套代数学教材的习题集,后来意识到将任务交给AI能快速完成,编著的必要性也就消减了。于是他开始与AI携手完成这个编著项目。
他做过计算:从表现不如本科生,到推翻数学猜想,AI仅用了十五个月。
考虑到公开版本与内部版本存在的代差,AI真实能力的升跃周期不会超过两年。
人类完成这个进度曲线,少说要费二三十年光阴,超过这个期限就与菲尔兹奖无缘了。
按照这个发展轨迹,三年后会是怎样的局面呢?梦溪说,连他也不敢做出预测。

历史有着惊人的重复性,数学学科现在也分化成两种流派。
一派坚信AI不可能做出什么成就的,另一派已经把AI视为必不可少的合作者。目前来看,相信AI的阵营已经有OpenAI这样的巨头为他们论证有力。
曾有一名来自西交大的本科生汤泉宇接受过采访,他很早就开始利用AI展开数学研究,在专业圈内享有盛名,但也引发不少争议。
怀疑论者认为他的基础不够扎实,这样的做法会吃大亏。结果呢,这个学生随后竟与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开展了合作。
但想成为这样的”新派”也不简单。梦溪感受到,他身边的同学都弥漫着焦虑的气氛。

他有个同学,原本致力于在大学从事教职工作,现在彻底放弃了这个理想,只想尽快完成博士学位,然后争取获得事业编制。
另有一位博士同学,花费了五六年脑力思考的某道题,在AI的辅助下几天就被攻克了。这让他陷入了困顿:若是AI几天就能办到,那我过去五六年的努力算什么?
梦溪首次深切体会到AI的强大之处,是在研究生的讨论班上。他察觉到,以前发言时导师反应平淡。
直到有一回,他在巅峰赛打得太投入,已经到了没有退路的程度,才想到用AI来理解相关知识点。在那次讨论班上,他明显感受到导师表示很欣赏。从那时起,他领悟到AI真的是个好工具。
此后,他也开启了一种崭新的思维方式——”灵感数学”的能力,他的每个同学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他设计了一套新颖的方法论:利用王者荣耀对战的时间来做数学研究。
由于GPT类模型生成回答通常需要大约十五分钟,这恰好对应一场排位赛的时长,他采用的策略是在”英雄选择”阶段选定某个角色,随即输入提示词,发送给GPT模型,然后投身于游戏对战,等比赛结束时AI的数学证明也新鲜出炉了,整个流程自然顺畅。
打从那以后,这种”灵感数学”的方式让他着了迷,他甚至会研究到凌晨三点。

进一步观察就会看出,这不仅是一个人的困境。
梦溪坦言,若是一名数学博士要在学术圈站住脚,就必须推出有分量的科研成果。
而要获得成果,只能朝那些方法论已被验证、路数相对安全的研究方向走,这样才有产出的保证。但问题是,这恰恰正是AI最在行的事——涵盖和整合各种知识,或者像推翻”单位距离猜想”那样,跨学科地应用既有知识,最后是工作量的堆砌。
梦溪告诉我们,许多博士生为了达到毕业要求而发表的研究文章,其本质就是把领域A的方法挪用到领域B。而从AI目前的发展趋势看,批量制造这样的”知识转移”方向的成果,只是个时间问题。
这样的”知识转移”向的产出在现行的学术考评制度下,已经被视为相当可观的贡献了。OpenAI这次取得的突破性进展,本质上就是”知识转移”的一个示范。
基于这些观察,梦溪判定,继续下去的话,或许只有5%的数学工作者能躲开AI的冲击。
“AI对数学最具伤害力的,并非它有多聪慧,而是让绝大多数从业者认清自己的平庸。”
“从某个角度讲,这打脸了之前那种’学科鄙视链’的风气吧。以前呢,学数学的瞧不起学工程的,学计算机的瞧不起学化工或材料的。现在形势倒过来了。学化工和材料的起码还得亲手做实验,不会轻易被AI取代。”

那么,传统派的数学工作者真的就要彻底败北了吗?
我们请教了一位福州大学数学系的副教授,有意思的是,黄书棋老师对这个问题的态度显得平静而乐观,甚至颇有信心。
黄老师的见解是,AI冲击只会涉及数学的某些分支,并不会替代掉数学工作者,因为数学家具备”品味”与”审美”的能力。
AI处理数学的方式,核心思路是:大量吸收既往的文献与已知成果,在那些已被形式化的领域——比如代数、组合数学——进行训练,再通过名为Lean的形式化验证体系不间断地自我修正。现在AI的主要突破,几乎全部聚集在这类”规范化”的数学领地。
前面提及的单位距离问题,确实是个很好的注脚:AI拿起代数数论领域的既有工具,创意地挪到离散几何的问题中,完成了一次知识的重新整合。厉害吗?毫无疑问是厉害的。

可从根本上讲,它运用的每一件工具都来自人类的既往创造,它做的只是把这些工具按人们从未设想过的方式拼凑在一块。
但黄老师的观点是,这不能算是数学最深层的那种创造力。
他举了一个例子——数学泰斗哥德尔和科恩研究连续统假设问题时,并没有采用业已存在的数学工具,而是努力把”怎样定义数学证明”这个概念本身转变成一个可以被数学化的课题。
恰是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哥德尔和科恩各自构造出了不同的数学结构,在其中一个里连续统假设是真的,在另一个里它是假的。
这样的洞察和创新对现在的AI而言,还显得过于深远。

黄老师的判断是,AI缺乏一种来自学科发展逻辑的领悟力,因为这种领悟并不存在于训练数据中。AI不会理解,为何必须要发展某个特定的工具,而这个”为何”,恰好源自数学家内在的审美与直觉。
这,才是人类数学工作者的防线。
但问题的残酷之处在于,”审美”与”品味”在数学中恰好是最难掌握的能力,这不是下功夫就能练就的,很多数学家用尽毕生之力也未能触及。
绝大多数的数学工作者,他们的职业之路都在这个”防线”之外展开。
由此可见,黄老师与梦溪的观点不谋而合。AI在不远的将来筛选掉”研究型民工”,已经是不可逆转的趋势了。
那些学数学的新人们究竟该往何处走,甚至整个数学专业该何去何从?
谁都说不清楚。一切都在迅速演进。

梦溪还不到二十六岁,在启动博士研究之前,AI在数学上的能力在他眼中还是不值一提。启动博士之后,AI就碾压性地超越了自己。
在他人生的头二十五年,他从未想过会有一种非生物的、由硅与电构成的存在,在数学领域的智慧会远远压倒自己。
他的原始理想是在大学里耕耘一生,以与数学为伴。用他的说法,那就是在打”单机游戏”。
但现在,单机的道路已然堵死了,他开始了转向,投身于与人打交道的”多人竞技”里,因为他相信在AI时代,与人类的互动会愈发显得珍贵。
当然,他也从来没有后悔选择数学这条路,就像他在游戏里秒选某个角色一样,这本质上都是他人生的一部分经历。
他的看法是,假如没有经历过这些变化,对AI的认知深度就不会这么全面,也就失去了审视自我价值的机会。当一切逐渐清晰后,他对未来依然抱有积极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