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外交部长罗德里格斯随后发表了严厉谴责。他在社交媒体声明中指责美国政府的起诉证据不足且缺乏正当性,将其形容为一场建立在虚伪基础之上的”闹剧”,其真实目的是为对古巴采取进一步侵略找到借口。
时间回溯到1996年的”兄弟救援会”飞机坠毁事件。自那时起的三十年间,美国经历了七个不同的执政政府。当年克林顿政府进行了慎重评估但最终没有对劳尔提起诉讼,而如今掌权的特朗普政府却决定在其离开权力中枢多年之后重新启动追诉程序。这个来得相当晚的法律行动既具有一定的法律基础,也不仅仅是单纯的司法决定,而是位于法律、国家外交政策与国内政治权力的交叉点上。

2004年12月23日,在古巴首都的一次会议期间,时任国务委员会领导人菲德尔·卡斯特罗(坐左边)与其兄弟劳尔·卡斯特罗(右侧)进行了交谈。照片来源为视觉中国。
政治利益的新计算
根据指控书的记载,1996年2月24日这一天,位于迈阿密的流亡组织”兄弟救援会”操纵两架没有武装配置的小型民用飞机,在公海上空遭到古巴空军米格-29战斗机的攻击而坠毁。机上共四人丧生,其中三人持有美国国籍,另一人为美国绿卡所有人。
美国方面的指控指出,时任古巴国防部的劳尔·卡斯特罗曾直接许可对该飞行队伍采取致命军事行动。1996年的国际民用航空组织进行调查后认定,袭击事件发生在公海范围内。
有趣的是,起诉宣布的前夜,美国国家安全档案馆解密并公开了一份文件集合,这些内容揭示了事件背后更为复杂的政治和历史背景。解密资料表明,在这次攻击事件发生之前,美国的相关监管机构已经掌握了”兄弟救援会”多个案例中违反古巴领空限制的证据。美国外交部门曾对联邦航空局提出预警,认为古巴最终势必会对其中某架飞机动武。美国的安全官员也对该组织激怒古巴政权可能引起的严重连锁反应表示过担忧。
回顾历史,”兄弟救援会”在事件发生前的几个月内反复越过古巴国境线,散发反对卡斯特罗政权的传单,这些行为可能违反了美国的联邦民用航空条例和国际航空协议。古巴一直主张,这些飞机进入了古巴领域并多次无视了古巴发出的警告。美国新闻传播公司也认可了一个事实:该组织最初标榜自己以营救被海流冲往他国的古巴难民为使命,但后来演变成了具有政治意图的飞行活动,古巴官方对其行为进行了定性为挑衅。由此来看,这个案件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犯罪司法问题,而是深深扎根于美古长期的政治对立、古巴海外侨民政治和领土空域主权的复杂争议当中。
另一个引人思考的方面是当时克林顿政府的决策和处理方式。根据美国国家公共电视网的迈阿密站台援用曾任职于联邦检察机构的盖伊·路易斯提供的信息,克林顿政府最终仅对米格飞机驾驶员、古巴军队空中部队领导者和一名古巴谍报机构的关键领导人进行了起诉,但没有针对劳尔·卡斯特罗采取法律行动。政府当时的考虑是,起诉一位正在任职的防卫部部长可能引起严重的国际外交关系危机。换句话说,即使在当时证人证言充足、公众情绪高涨的环境下,美国政府仍然认为对劳尔进行起诉的法律依据和所面临的外交风险均过于巨大。然而,三十年后的重新起诉,表明之前的这些外交考虑已经被当下新的政治计算所取代。
起诉、法庭审理和实施面临的层级化困难
如果搁置关于事实的各种争议,这次起诉的约束力和有效范围不能简单地用合法或违法来说明,而应当分成起诉程序、法庭程序和实行程序这样的三个阶段来做出判断。
从起诉层面来讲,在程序形式上是可以成立的。美国的刑事法律框架赋予了追究海外范围内杀害美国居民和破坏飞行器行为的权力。大陪审团已经表示同意对案件进行起诉,司法机关也已配备了必要的法律手段。从美国国内的法律角度看,这种程序拥有形式上的合法性地位。
审判环节则存在诸多重要的不确定因素。其一是事实证明的难点。飞行器在遭到袭击时究竟是处于国际水域的上空还是靠近古巴领土的空域,仍然是美古两国争执不下的焦点。三十年前留下来的雷达数据、通信往来记录和相关人士的证词是否能经得住法庭的质证,实在难以预知。其二是责任的建立难度很大。要成功起诉劳尔·卡斯特罗,不只需证实击落飞机的事件发生过,更需证实劳尔本身具有明白的授权行为、军事指挥或合谋参与责任,且明确知晓目标中涉及美国人。其三是豁免问题的争议程度深。劳尔在事件发生之时担任古巴国防部长的角色,其后又曾出任国家领导人。一旦官员卸任,其能否对任期内的行为主张法律豁免,严重的犯罪行为是否应当被列为豁免的例外情形,这些都可能变成法律程序中的核心争议。
就实行这个环节来说,几乎没有现实可操作性。劳尔·卡斯特罗现在身在古巴领土上,美古两国之间不存在人员交付协议,古巴当局几乎不存在移交该人士的可能。同时,美国联邦的刑事司法法则上基本上不允许重大犯罪案件进行缺席法庭审理。就算美方追求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的通缉追诉,这个案件所带有的显著政治色彩也可能触发国际刑警机关关于不涉入政治事务原则的约束。因此,该案更有可能长期保持为一项通缉令形式的起诉,而不是真正进入法庭审理的程序。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尽管这场法律诉讼在司法落实方面大概率会难以产生切实结果,但其在政治效果方面却能够通过悬而未决的法律压力来实现。这项起诉为美国对古巴施加压力提供了法律名义,也为当下特朗普执政团队描绘强硬反古政治立场提供了政治素材。
三重的政治价值表现
司法的实际效果越是有限,越发能够凸显这个起诉案件所蕴含的政治效用。将其放在特朗普第二个执政周期中对外展现强硬态度、对内进行政治动员的整体背景之中观察,它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司法行动,而是美国对古巴形成持久压力战略链条的一个环节。
其一是对古巴政权的合法性进行法律化的削弱。特朗普政府近来通过实施惩罚性经济措施、能源领域施压和启动刑事程序等多种手段持续向古巴施加压力。通过对劳尔·卡斯特罗进行起诉——这位虽已退出权力系统但在符号意义层面仍属重要的革命初期参与者——目的不只局限于追究其个人的责任,而是企图借助美国法律程序将古巴革命政权过往的历史决定重新定性为能够被美国刑事法律进行追诉的犯罪活动,从而动摇和削弱其政治合法性的基础。
其二是服务于美国自身的政治需要,尤其是在佛罗里达州的选举动员活动。起诉决定的发布位置选在了迈阿密自由塔这个具有重要政治象征意义的地点,并与对飞机坠毁遇难者的纪念仪式相结合。司法部门、联邦调查机构、南佛州检控机构和州政界代表共同参与此事件,其国内政治传播的用意非常明显。推动此起诉案件的多位共和党籍的议员都与古巴族裔的流亡政治团体保持着紧密的政治联系。而南佛州一带又是反卡斯特罗政治情绪最为浓烈的区域。从这个角度看,这项法律起诉既是针对古巴的压力举动,同时也是共和党为争取佛州古巴族裔选民支持并强化反共政治动员所做的政治计算。
其三是为接下来对古巴进一步施加压力准备法律工具。美国在处理拉美左倾政权时常常采用综合方法,包含经济制裁、刑事追诉程序、国际通缉与悬赏、金融渠道封闭和外交隔离等多种手段的组合。刑事起诉的战略价值不必然要在于真正进行法庭审理,而在于为相关个人制造法律风险、压缩外交协商的空间、冻结谈判的可能性,并为今后更进一步的制裁政策提供法律论据和舆论环境。
司法权力的武器化
这次起诉事件的深层价值在于它展现了特朗普政府对外交政策所采用的一种新的内在趋势:用刑事司法的语境重新定义国际外交的冲突。
在往年,美国处置古巴相关问题主要依靠经济制裁、贸易禁运、国际外交隔离等较为传统的手段,对司法工具的采用相对保持克制态度。但是在当今时代,刑事起诉越来越多地成为了美国用于认定敌方政权领导人个人法律责任的工具。从前任委内瑞拉领导人马杜罗到劳尔·卡斯特罗,从正在权力中枢的领导人直至早已下台的革命初期领导者,司法权力、国家外交与推动政权变更的政策之间的分界线正在变得模糊。这种司法权力的工具化和武器化埋藏着多层面的危险因素。其一是会对国家主权原则和官员豁免的惯例造成腐蚀。美国运用本国的法律框架对其他国家的已卸任领导人进行刑事追诉,容易跨越主权平等和国际法的边界。其二是持续扩张美国法律在国界之外的约束力。从针对他国企业的次级经济制裁,到对跨国反腐的法律追诉,再演进到对他国前领导人进行刑事起诉,美国法律的跨境适用范围一再突破国际法传统约束范围。这种发展趋势不仅引起了古巴和委内瑞拉等国的警惕,欧洲和拉美的众多国家也持有疑虑和保留态度。其三是进一步压缩了美古之间建立正常外交关系的可能性空间。使得美古关系在可以看得见的将来彻底失去了实现关系正常化的机会。
需要指出的是,飞机坠毁事件的遇难人员家属有道德和法律权利寻求事件的真相揭示。同时,国家层面的暴力和武力行为也不应当因为官方身份而自动逃脱法律的追究和制裁。但是当司法程序的启动与特定区域的选举政治、国家外交压力和推翻他国政权的政治目标深度地联结在一起的时候,其司法程序的法律正当性不可避免地会被政治目的所削弱和稀释。美国越是强调这是一种延迟多年的正义申张,古巴就越会坚持主张这是一种司法权力的非法武器化运作。那些本应被彻底调查和追问的所有事实,包括美国监管机构在事发之前的失职和过失责任,反而可能会被这个政治色彩深厚的追诉程序所隐盖。
劳尔·卡斯特罗已经年近95岁,几乎不存在出国到美国参加司法审理的现实可能。从司法方面看,这场诉讼最有可能是无法产生具体的法律结果。但从政治效应层面观察,此项起诉已经开始产生显著的政治作用——动员了佛罗里达州的选民基础,强化了美国对古巴的压力政策,为即将推行的更为强硬的政策铺垫了基础,并重新激活了一个跨越三十年的冷战时期的政治符号和话题。
更加深远的影响存在于:美国正在用刑事司法的形式重新翻开冷战历史的旧账。虽然这个案件的法律基础不是完全空洞的,但其现实执行的能力存在严重局限。其背后的政治动机也绝非隐蔽。最终,该案更有可能带来的不是一场真实发生的刑事法庭审理,而是一种长期的政治后果和影响。美国由此获得了对古巴施加压力的一个新的法律外衣标签,古巴反过来则又获得了新的反美政治动员的素材和工具,而美古关系则进一步被历史记忆、海外侨民的政治活动和法律战争这样的因素所束缚。一桩发生在三十年之前的旧日纠纷,在如今又被重新拿出来摆到了司法的天平上进行重新评估,这件事本身就具有一种明确的政治表达意义。当司法程序的正义属性越来越多地被拿来为外交政策目标、选举政治周期和地缘政治对抗服务的时候,真正受到损伤的不只是被起诉国家的国家主权,也包括美国本身作为司法制度发源地的司法公信力和司法独立性。
r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