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层面，美国与以色列深陷一场典型的”不对称战争”。过去一个多月里，美以两国虽凭借压倒性的军事优势斩首伊朗领导人、摧毁德黑兰的防空系统及部分导弹储备，但即便拥有隐形战机和精准制导弹药，它们仍无法实现政权更迭或彻底消灭伊朗导弹与无人机反击能力的战略目标。
与此同时，伊朗以区区数万美元造价的自杀式无人机，大规模袭扰海湾国家，迫使对方动用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先进导弹进行拦截，漏网的无人机更造成了严重的经济损失。凭借先天的地缘优势，伊朗仅靠低成本的军事威慑，便实际上牢牢掌控了牵动全球经济命脉的霍尔木兹海峡。
这场战争最直观地暴露出，美国已跟不上新时代的军事战略节奏——在亲眼目睹无人机在俄乌战争中的毁灭性效能及其对全球经济的冲击后，川普政府面对类似的军事手段，竟依然束手无策。事实上，美国的滞后远不止于军事层面。
迷因战：叙事建构VS情绪宣泄
信息战的历史与武装冲突同样悠久。战争各方历来借助各种媒介，向己方、敌方或第三方传播有利于自身的信息与叙事。在美伊战争中，信息战同样贯穿始终，而这一次的主战场之一，正是网络上泛滥成灾的迷因（Meme）。
战争爆发后，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大量AI生成的迷因视频与图片，其中绝大多数持亲伊朗或批评美国的立场。最受关注的，是声称独立运营但与伊朗官方存在一定关联的”爆炸媒体”（Explosive Media）制作的乐高动画系列——这些视频以卡通形式嘲讽美国的战争政策，几乎每隔一两天便有新作上线。在华语圈广泛流传的，还有将川普与孙子的名字合成的”特朗兵法”（Don Tzu）系列图片，其讽刺川普飘忽立场的内容同样引发广泛共鸣。
当然，网络上也存在亲美或批判伊朗的宣传内容，包括白宫和川普本人发布的视频图片，但传播效果明显不及上述迷因。根本原因在于，伊朗方面无论在数量还是质量上，都对美方形成了碾压。
以”爆炸媒体”的乐高视频为例，它借助积木玩具这一既新奇又亲切的”视觉语言”吸引点击与转发。在AI技术的加持下，这些视频的制作品质已远超低劣的”AI垃圾内容”，能细腻呈现伊朗学校疑遭美军误炸等场景，且产出节奏极为稳定。相比之下，伊朗官方账号不时上传的AI视频，趣味性与传播力均逊色不少。
美方的宣传视频则大多出自川普本人账号或白宫，延续着旧有的美式硬派宣传模式——将美军打击伊朗的真实画面与《使命召唤》等电子游戏片段剪辑拼贴，配以激昂的电影配乐，充斥着军事特效的视觉奇观，却缺乏任何实质性叙事。
两相对比，”爆炸媒体”的乐高视频虽同样带有政治意图，却大幅淡化了官方喉舌的说教味，卡通动画也比模糊的真实打击画面更具视觉吸引力。在海量产出和自发转载的驱动下，伊朗方面的内容更有能力淹没整个网络空间。最本质的差异在于：美方的宣传基本上只剩下情绪宣泄，没有任何可供传播的叙事骨架。
这本就是川普的一贯风格，从他在社交媒体上爆粗口、促伊朗”打开他X的海峡”，到习惯性地当众羞辱记者，无不如此。而美方的宣传片不过将这种情绪宣泄放大并可视化。
伊朗方面则截然不同——虽然乐高视频和各类迷因背后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主题（美国发动伊朗战争毫无正当性），却通过多元叙事触及不同受众：有人强调川普背叛反对海外干涉的MAGA基本盘；有人渲染战争对全球油价的冲击；有人影射战争是为了转移爱泼斯坦案的视线；有人暗示是内塔尼亚胡操控了川普……这些叙事未必全部属实，逻辑上甚至互相矛盾，却成功渗透到反川普的民主党人、厌恶美国霸权的各国民众以及MAGA内部的反战派等截然不同的群体中，而不是只对着”铁杆”说话。
当美方迷因的流量全面落败，偶有引发热议的视频也无法唤起大众共鸣，舆论战的失利便几乎是板上钉钉。市场研究公司Ipsos的数据显示，开战一个月内，美国及其盟友英法两国，各有超过半数乃至多数民众批评这场战争，且这一比例还在持续攀升。
旧瓶装新酒，”讲好美国故事”力不从心
除迷因之外，传统宣传机器在信息战中的地位虽已下降，但仍有一定作用。据《卫报》报道，美国务卿鲁比奥向全球各地使领馆下发电报，要求实现”讲好美国故事”等五大目标，并要求各地使领馆承担将国际新闻和独立分析翻译为当地语言的工作，实质上是要让使领馆充当外媒的”本地分发中心”。
这项工作原本由国务院旗下多个专属机构分担，但在川普政府大幅削减相关机构后，重担只能压在使领馆肩上。问题是，许多使领馆本就人手不足，部分还身处对美不友善的外交环境，”讲好故事”的任务根本难以落实。
反观伊朗，战争期间伊朗驻各国大使馆及高官在社交媒体X上异常活跃，他们不仅转载亲伊朗内容，更学习川普的”毒舌”风格，以讽刺和带有人身攻击色彩的方式展开网络”对话”。当美军F-15E在伊朗遭击落、美方紧急搜救飞行员时，伊朗议长卡利巴夫在X上嘲讽道：”在’战胜’伊朗37次之后，他们这场’无战略’战争的目标，已从政权更迭降级为’谁能找到我们的飞行员？求你了？’……真乃天才。”
伊朗驻津巴布韦大使馆在川普爆粗促伊朗重开海峡后，只用一句”我们的钥匙找不到了”作为回应，竟收获近10万个赞和近2000条留言，效果远超美方任何官方宣传。
专家指出，伊朗这种”毒舌加互动”的网络策略之所以能广泛传播，在于它采用了人们日常熟悉的互动模式，让宣传显得不像宣传。”讲好伊朗故事”的实际效果有待验证，但可以确定的是：每一个被伊朗的坚韧和幽默所吸引的人，就少一个人去关注伊朗领袖被杀、武器损耗、城市遭炸的现实。
短期内，拥有绝对军事优势的美国即便忽视舆论也不会产生实质性影响，而这似乎正是川普选择的路线。美军称15日已调动万名士兵和12艘战舰全面执行封锁命令，不到36小时便完全切断了伊朗的海上贸易。
然而，伊朗的舆论攻势正在持续侵蚀美国的长期战略空间——美军虽强，远洋作战仍需盟友的配合，西班牙限制美军借道领空已是明证。在当前民调中，西班牙恰是将美国视为”威胁”比例最高的国家之一。随着美国国际形象每况愈下，盟友对美施加更多制约也并非不可能。在21世纪，只靠武力便能解决一切——这或许才是川普最落伍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