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3月24日,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在苏州离世,年仅41岁。他的去世再次把一个老问题推到台前,志愿填报到底能不能真的替年轻人选出一条稳妥的人生路线。围绕他生前的争议,也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终止。
一个人的判断,为什么能撬动专业冷热

对张雪峰的评价始终分成两派。有人觉得他只是把就业、撤专业、公考报录比这些已经存在的信息翻译得更直白,让普通家庭终于看清现实。也有人认为,他本身就在加剧教育环境里的功利倾向。问题在于,这两种说法都只说中了部分事实。
从这些年的变化来看,他的确不只是一个评论者。以新闻学为例,在他持续猛烈批评之后,这个专业的社会认知、考生意愿,乃至高校供给都出现了看得见的变化。2023年后,新闻学不少院校开始出现首轮录不满、需要征集志愿的情况。相关研究还显示,新闻传播类专业的最低录取位次明显下滑,部分地区降幅更大。广告学、广播电视学等专业也开始加速收缩。
高校设置专业,通常会同时考虑政策导向、学校排名、社会热度和办学成本,却未必真正围绕就业市场做长期安排。学校未必能准确响应产业变化,但一定会对招生结果高度敏感。某个专业一旦录取位次大跌,学校就会意识到,未来进来的学生基础、兴趣和出口都可能同步走弱,这个专业就会迅速被边缘化。
高校开设新专业往往周期很长,从决策、申报到培养出首届毕业生,常常要跨过十多年;可要停掉一个专业,却可能非常迅速。也正因为这种“建得慢、撤得快”的特征,舆论对专业冷热的影响,会在高校体系里被放大。
选择志愿的学生通常只盯着未来四五年,但教育工作者和政策制定者需要看得更远,因为培养体系一旦建成,修正成本非常高。
难点在于,没人真能稳定预测完整周期

张雪峰的核心判断逻辑其实不复杂,就是让普通家庭优先选择就业确定性更高的专业。但就业环境一直在变,如果缺少系统方法,这种判断难免前后不一致。比如他早年曾强推土木工程,而这些年土木的就业形势又明显转弱。
更麻烦的是时间差。普通人的目光往往短于一个完整行业周期。一个行业从兴起到见顶再到衰退,常常要十年至二十年。高校扩招一个专业,到学生毕业进入市场,也至少需要四五年。再叠加政策和舆论的滞后,等反馈真正显现时,可能已经过去近十年。若只是跟着眼前热度走,很容易踩空。
房地产就是典型案例。2010年前后,建筑、土木、工程造价被普遍认为前景很好,全国高校相继扩招;可到2021年前后,楼市进入调整期,这批专业的就业率也开始承压。从扩招到行业转向,大约正好走完一个长周期。计算机也正在经历类似考验。2024年数据显示,这一专业的就业率已经明显回落,一方面是扩招带来毕业生激增,另一方面则是AI抬高了岗位门槛,原本单一的编程技能不再足够。

多数家庭在帮孩子选专业时,依赖的仍是当前可见的信息,比如谁找到了好工作、哪个行业今年薪资高、网上什么最热。这些判断并不荒唐,甚至很现实,但它们只能覆盖一个很短的时间窗口。学生真正面对的,是几年后才会进入的劳动力市场,以及此后三十年的职业周期。问题不是家长不够努力,而是几乎没人能稳定穿透这么长的周期。
研究生扩招就是另一个例子。2003年、2009年、2020年的大规模扩招,本质上都带有就业压力传导的色彩。可随后考研人数暴涨,从三百万一路到四百多万,并没有多少人能提前判断到这种变化。个人理性放进这样一个大系统里,能够发挥的作用其实很有限。
真正残酷的,不是选错,而是修正成本太高

从制度设计上看,高考志愿本质是一次匹配过程,把不同分数、兴趣和能力的学生送往不同学校和专业。但这种最优匹配几乎不可能真正实现,因为家庭掌握的信息、学生对自我的理解,以及外部世界的变化都高度不完整。现有制度默认学生能认识自己、家长能辅助判断,可很多家庭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也因此,张雪峰之所以能拥有巨大市场,关键不只是他会分析信息,更在于他给了焦虑中的家长和学生一种“确定感”。他很少用含糊的建议,而是直接说哪些专业不能报、哪些值得冲。对正在焦虑的人来说,这种确定表达天然有吸引力。
可问题恰恰在于,十七八岁的孩子很少真正理解自己。他们长期围绕考试生活,没有真正接触过职场,也缺少尝试不同道路的机会。父母那一代,很多人也只是沿着“读书、工作、稳定下来”的路径一路走来,谈不上有什么职业规划经验。家庭没有地图,学校又不负责教会孩子理解社会,那么在填报志愿时,大家自然会依赖一个说话笃定的人。
张雪峰离开后,这类角色还会继续出现,因为需求并未消失。但这本身就是对教育体系的提醒,一个运行良好的系统,不该把人生方向判断寄托在某个意见领袖身上。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再出现一个更强势的“张雪峰”,而是让学生更早接触社会、工作与失败,让他们在做决定前拥有更多真实经验。

更深层的矛盾是,高考志愿几乎是一次性决定,但人生从来不是一次性工程。18岁做出的选择,被要求承担未来几十年的后果,这对任何家庭都过于沉重。很多国家允许大学阶段灵活转专业、暂停学习再探索,甚至二次入学,而中国年轻人的修正空间相对有限。选错代价高,不选又更焦虑,于是所有压力都挤在那几天里爆发。
所以关键也许从来不是要求每个人学会“完美选择”,而是让制度给予年轻人更多试错和回头的空间。张雪峰所做的,本质上是在既有约束下帮人尽量规避风险,但那些更深的结构性问题,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场而自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