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房间里的人都这样称呼它。只要你愿意,关上房门,就能自觉进入一种与外界隔绝的生活。大家24小时吃住共居,互称帅哥美女,结伴“奋斗”。
传销窝点是“家”的另一个名字。这几年里,许多青年演员,都因一场不存在的演出或剧目招募,被诱骗至这个西部城市的灰暗一隅。
他们是演艺界中最底层的无名之辈,渴求每一个可能的机会,也顾不上考虑远方未知的风险,先拿下一份工作是更现实的事。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些年轻人默默无闻地成为一批批被“猎杀”的对象,直到不断有人失联,才终于被外界注意到。
即便最终安全离开组织,传销也在他们身上留下印记。甚至有人在逃离之后,会产生怀念组织的戒断反应。
陷阱
从失联到得救,龙丽莎的经历,快得超乎人意料。
除了女演员的身份,她还是中国传媒大学21级学生——这个标签,伴随着她应短剧拍摄招募赴陕西失联的信息,在27日传遍网络;同时期,公众对演员王星被解救的讨论热度并未完全消散——龙丽莎也被网友比作“女版王星”。
仅一天后,龙丽莎重获自由。在28日的媒体采访中,她提到,抵达渭南后曾被控制,后来对方或迫于舆论压力将其放出。但跌入陷阱的不止她一个。
在龙丽莎之前,以《穿越之我成了行首》短剧为诱饵的人,就以相同的剧本、相同的女二号角色,“诱捕”过中央戏曲学院毕业的可怡。除了演员,被类似假通告骗到过渭南的人还有很多,化妆师、灯光、舞美、助理、剪辑,甚至导演。

可怡到达陕西渭南,只比龙丽莎早四天。
2月22日晚,她见到了两名自称剧组工作人员的人。深夜,他们要带可怡去“民宿”暂时过夜。下车地点是一片居民区,民宿在一项漆黑的小巷深处。可怡害怕了,加上之前在车上那两人想要拿走自己手机的可疑举动,可怡没有跟他们走,而是自行到宾馆开了房间。可怡躲过一劫。
但小光就没那么幸运了。吸引她赴约的工作机会是“西安丝路欢乐世界演员NPC”。去年毕业后,小光一直没有工作,因为有舞蹈功底,她经常在一些通告微信群里接商演活动。所以那则NPC招募的信息并没有让她怀疑——通告费是300元一天,也是普普通通的市场价。
同样先是两个人接她吃饭,其中一名女生还是小光的湖南同乡。接着打车去民宿,借故拿走手机更改定位,上楼。直到坐在墙皮有些脱落的客厅里,她才缓过神来,“应该是被骗了。”
为了安抚小光的情绪,两名女生分别端来一盆洗脚水和一杯热水。接着,一个男人从卧室中走出,告诉她“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原有的演出机会没有了。好消息,是可以在这里考察一个全新的国家扶贫行业——“中国直销业”。
开门见山之后,男人不再掩饰,他严肃还带着些凶狠地向小光介绍起他们的“事业”,态度和之前接待她的两名女生的热情贴心截然相反。经典传销业务来了——销售产品据称来自“广州汉美”,2900元一套的“酵素化妆品”,买多了就能晋升。
“广州汉美”也是这个传销集团的代号。小光开始审视这个“家”的样貌,她当时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住多久,会不会有人身危险。男男女女都盘腿坐在一间卧室的海绵垫上,室内环境和人的穿着看着简陋,但并不肮脏。不过从那些人的眼睛里,小光“看不到光”。
广州汉美,对叶飞来说再熟悉不过了。看到龙丽莎失踪消息的那一刻,他脑海里第一时间就冒出了这四个字。
叶飞从事反传销工作十余年,还曾建立过中国反传销网。2024年他的团队解救了十几个遭遇类似骗局的年轻人,无一例外,都是以招聘演职人员为由被带进传销组织。
这种模式,在陕西渭南尤其突出。叶飞猜测,有可能是组织内的早期成员出身于演艺行业,拥有业内资源,因此也明白如何让招聘启事看起来更加真实。
但对于初入社会的小光来说,这些信息是之后才知晓的,当她那天晚上从男人嘴里听到关于产品的传销话术时,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走不掉了”。
“鱼缸”
几乎每个“家”都一模一样。白墙、白炽灯、木窗框、早已变黑的瓷砖缝和裸露在外的暖气片,显露着90年代最常见的北方板楼风格。
但屋中细节里却透出端倪。卧室铺满彩色的拼接海绵垫供人睡卧,即便有双人床,也得挤下四五个人;厨房里堆积的大包食材只有两种:土豆和白菜。
从2024年11月到2025年1月,小光在被称作“家”的出租屋里住了两个月,没有做出业绩,但也没有勇气和能力逃跑。
到“家”的前两周,她最大的困扰是:便秘。身边人告诉她,每个人刚进来都会这样。
情绪或许是直接因素。组织里要求大家互称“帅哥美女”,而新来的成员之间被要求保持“神秘感”。笔记本上记录着每个成员会经历的感受过程:不理解-理解-接受-承受-享受,最苦的还是开头7天的“考察期”:那是个“体制化”的过程。
明确“规矩”是第一步。睡觉期间不能起夜,不能靠近窗户和门。小光感觉自己“做什么都有人看着”,连上厕所、洗澡都要有人一起。
只要醒着,耳边永远有人在说话。睡觉时,小光都总觉得有人叫她,结果下床出门一看又没有人,才确认是幻听。
每天就是这些事:上课,强制聊天,接着就是辱骂。小光说自己“祖宗三代都被骂了一遍”。
林璇是小光在组织里认识的好朋友。她们都是最底层的成员,都被反复告知,自己对父母亲朋没有任何价值。林璇的母亲之前查出心脏有问题,她被指控为母亲患病的“罪魁祸首”,每天情绪数次崩溃。
按照组织里的逻辑,小光在原有的社会系统中一文不值,要想翻身,就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创业。这就是“接受”的过程。

小光的那个时刻发生在第七天。考察期的结尾,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寝室长”问小光,要不要一起“干行业”。
“我想干!我想干!我想干!”她重复着这个回答。投名状是购入一套产品。小光只买了一套的原因是,那些人发现她账户上就三千块。
崩溃是那两个月最多的感受。小光记得,周围的人只要发现她“情绪不对劲”,就会过来和她聊天,劝她接受现实。这一招很奏效。因为到了后期,小光自己也会劝慰那些更新的新人。
从外表上看,小光似乎“融入”得还不错。做饭,干家务,还按要求背诵制度来给新人上课。后来,小光还拿到了手机,得到了出门放风的机会。
自由是被信任的标志,她也成为了这间寝室中的其中一双眼睛。
直到那名新人女孩加入的第七天晚上,趁着小光睡觉从窗户翻了出去。转天早上起床,所有人赶紧收拾东西转移。
当一个人24小时浸泡在这样的制度中,“家”就成了所有人的鱼缸。
戒断
对小光来说,一切戛然而止在2025年1月3日晚上。一位女孩利用放风的机会记下了门牌号,让家人在渭南当地报了警。警察破门而入,把“家”里所有人带去了派出所。
小光会用“被困”与“逃离”形容那两个月的境遇。但奇怪的是,和那些与自己朝夕共处几十日的人挥手道别的时候,小光发现自己有些不舍。
在过去陈旧的传销组织里,暴力和强迫是关键词。但在那些“家”里,组织也“进化”了,他们会用娱乐、伙伴、创业、平等这样的关键词来维系关系。
1月4日,在回家的列车上,小光突然爆哭,“我无法完全把他们当作一个个特别坏的人,因为我知道他们只是太想创一番大业了。”
她偶尔会怀念那些被塑造得“有人情味”的时刻。在组织里,每次吃肉就意味着有人掏钱“办营业执照”了。新人也会有被优待的时刻。

小光被周围人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以后上去了想干吗?”“上去”,是底层业务员们渴望向上攀爬,实现组织内部“阶级跃升”的说法。
比如,成为寝室长是一个能被看到的目标。寝室长不用做家务,拥有发号施令的权力,还能随意进出寝室。
寝室间的人员会流动。一个多月后,小光流动到了另外的“家”,也是在那里,她认识了林璇。
林璇在西南一所艺术类院校读大四。刚来时,她愁的还是写不了毕业论文怎么办。林璇从大二就开始到处接戏了,绝大多数想日后从事演员的艺术类学生,都需要从低年级开始接剧本,混资历。
林璇之所以被那部不存在的短剧吸引,就是因为想把握住一个演“古装剧”的机会。
当时林璇每天都哭。只要一哭,就有人贴过来讲话。卫生间是唯一能说悄悄话的地方。
反传销人士叶飞能理解小光对组织的矛盾感。“人们之所以甘愿数年浸泡在这样的传销组织里,‘上去’的激励只是一部分,另一半答案是‘人情’和‘温暖’。”
这也是为什么小光没有办法把里面的人当作“纯粹的坏人”。跨年时,小光和寝室里的人们还透过窗子看到了烟花,举办了新年联欢会。
洄游
龙丽莎被解救之后,在公开表述里没明确点出“传销”二字。但至今为止,仍有许多受害者在网上分享与龙丽莎相同的遭遇。他们基本都符合叶飞解救过的角色——龙套演员,或者“影视民工”。
叶飞对“广州汉美”模式做了时间线梳理:约十五年前起源于包头,2015年左右陆续迁至咸阳,又到汉中,然后再转移到现在的渭南一带。
目前存在的传销组织的规模,和十几年前的动辄数万人已不可同日而语。“现在一个传销组织二三百人就顶天了。”
疫情对演艺行业打击太大了。很多被骗进传销组织的演员都表示,因为工作机会骤减,他们什么活儿都会去接。
最近两年,他从全国各地解救出来的受害者,90%以上都是大学生。他认为,这也和年轻人所面临的就业形势有关。
在叶飞看来,那些被洗脑最成功的人,几乎都是在原有的社会体系里得不到承认的人。一旦进入那个环境,接收到的都是赞美和认同,虚荣心会极度膨胀。

晋升就像吊在眼前的胡萝卜。好奇心是关键。组织不会让你知道你“升上去”之后能赚多少钱,就是要抓住你的好奇心。
这能解释为什么他们会留恋那个集体。它赋予了其中的人所有的身份。一旦离开那间屋子,所有标签统统失效。
组织里的人们共享着同一套认知与话语体系。在对新人的教育中,组织被塑造成一种“全知全能”的存在。
他们也被训练如何应对警方:警察上门时,要迅速销毁纸质材料,拔掉手机卡,面对询问,也要自称是“一起玩的朋友”。
这些提前预备的训练,在1月3日警察捣毁窝点的那天晚上派上了用场。
小光和林璇看到,好几个人在被询问的过程中,没有交代任何内容。叶飞也提到,由于难以取证,传销组织的参与者一般被抓后当天就能被放出来。
失去组织的“家”那天,小光和林璇没有回头,直接找宾馆住了一晚,转天就坐车回了真正的家。重新拿回手机后,小光还重新适应了一阵。她在网上分享自己被骗的经历,算法也给她不断推送和传销有关的内容。
就在前些天,她在一个解救视频里认出了一位曾经的“室友”。那是一个18岁女孩,在进入“汉美”之前,她刚刚从职中毕业,在蜜雪冰城工作了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