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菲律宾媒体3月11日报道,杜特尔特当天从境外返回抵达马尼拉国际机场后被警方拘留。此前,菲律宾总统府确认,国际刑警组织马尼拉分局已收到国际刑事法院(ICC) 对杜特尔特的逮捕令。杜特尔特早前则表态称,他已做好可能被捕的准备。
近几个月来,杜特尔特与马科斯家族间的“权力之争”持续升级。
当地时间2月13日,菲律宾前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在其领导的民主人民力量党集会上,喊出“保护莎拉”的口号。此时,距离菲律宾众议院通过针对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的弹劾案,仅过去8天。
这场“父女保卫战”的导火索,直指2月5日菲律宾众议院的一场政治地震:215名议员联署弹劾莎拉,远超法定的三分之一门槛。耐人寻味的是,弹劾名单上的首个签名者是总统费迪南德·马科斯之子桑德罗·马科斯,而压轴落笔的是被视作马科斯家族核心盟友的众议院议长马丁·罗穆亚尔德斯。
弹劾案的源头,可追溯至2024年11月23日莎拉的“午夜崩溃”事件。当夜,莎拉在副总统办公室开启了一场黑暗中的直播,含泪发出震惊全国的死亡威胁:“若我被杀,就去杀了总统马科斯、第一夫人和众议长!”这段失控宣言随即被媒体称为“菲律宾版水门事件”,彻底撕碎了两大家族维持三年的脆弱同盟。
根据弹劾诉状,莎拉被控“违宪、背叛公众信任、腐败,涉嫌谋划暗杀总统、第一夫人和众议长”多项重罪。若罪名成立,莎拉将成为菲律宾历史上第一位遭弹劾下台的副总统。面对指控,莎拉强硬反击:“这是马科斯家族的政治追杀!”
2024年11月13日,杜特尔特父女在菲律宾奎松市。图/IC
脆弱的“天作之合”
2021年,两场特别的会面促成了一次让世界震惊的政治联盟。
第一次会面发生在5月31日,莎拉43岁生日当天,参议员伊梅·马科斯和弟弟费迪南德·马科斯亲赴达沃市,为时任该市市长的莎拉庆生。尽管彼时菲律宾正遭遇新冠疫情,三人依旧摘下口罩,共进午餐,不时开着玩笑。
第二次会面发生在10月23日,莎拉在宿务再度与马科斯姐弟会面。这两场会面的促成者正是伊梅·马科斯,她既是莎拉的好朋友,也是马科斯的姐姐。有分析称,正是这两场关键性的会面,让莎拉和马科斯达成了“某种合作”。
宿务会面几周后,莎拉公开宣布,将以“团结”为竞选纲领与马科斯并肩参选。这一声明立刻震惊全国。当时,呼声最高的潜在总统竞选人其实是莎拉,其次才是马科斯。他们同属菲律宾两大政治家族,杜特尔特家族的大本营在菲律宾南部棉兰老岛,而马科斯家族则在北部北伊罗戈斯省占据主导地位。
熟悉莎拉的人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杜特尔特并不知道莎拉的决定,因为一直以来,她渴望证明自己独立于父亲。”莎拉本人后来也证实了这一说法,她在接受英国媒体采访时表示:“在决定不参选之前,我制作了一个表格,列出了参选和不参选的理由。”她最后补充说,自己甚至没有告诉父亲其中的具体原因。
但在杜特尔特看来,马科斯是一位软弱的领导人,并不适合带领菲律宾发展。杜特尔特前发言人哈里·罗克透露,杜特尔特总统一度希望他的女儿能够改变主意并参选。“总统从一开始就相信,她(莎拉)才是最有能力的总统候选人。”哈里·罗克说。
竞选期间,莎拉再度携手阿罗约组建了自己的竞选团队。“竞选副总统是一条可以让我听从支持者的号召、为国家服务的道路,也将帮助我成为更加强大的国家公务员。”莎拉在后来的采访中这样解释自己的决定。
然而,杜特尔特前发言人哈里·罗克透露,尽管马科斯和莎拉自称是以“联合团队”参选,但在马科斯的总部,杜特尔特阵营的盟友只被允许进入“莎拉楼层”。
几乎没有悬念,2022年选举中,总统候选人马科斯及其搭档莎拉以压倒性的优势胜选正副总统。结果宣布之时,直接促成两大家族合作的伊梅·马科斯再次表示,这是菲律宾政坛的“天作之合”。
其实,这次被称为“天作之合”的联盟中,风险从一开始就埋下了。据一位接近马科斯的人士称,就在选举刚刚结束之际,杜特尔特阵营要求马科斯将内阁的一半席位分配给盟友,这一要求让后者感到震惊。而双方出现摩擦的首次公开迹象则是,莎拉被剥夺了担任国防部长的机会,而是被委任了权力更小的教育部长。
不和传言很快弥漫开来。对此,莎拉在早期曾特别发表声明,试图平息外界的猜测。“我预计那些希望看到新政府失败的人,将会对我的忠诚度和国防部长的地位制造阴谋论,以破坏联合团队。”她补充说,“联合团队”希望菲律宾保持稳定,并建立尽可能和谐的政府。
菲律宾德拉萨大学学者安东尼·劳伦斯·博尔哈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马科斯和莎拉本就是非常不同的两种人,他们背后的阵营也代表着不同的立场。归根结底,这一联盟的根基是脆弱的。
“180度的大转弯”
团结的表象仅维持了一年,两大阵营的关系迎来了第一个转折点。2023年5月,众议院意外罢免了前总统格洛丽亚·马卡帕加尔·阿罗约的副议长职务。
有消息人士称,在竞选之前,阿罗约本应被安排为众议院议长,就像2018年那样。然而,当选总统后,马科斯迅速任命了自己的表弟马丁·罗穆亚尔德斯出任这一职位。而这次罢免阿罗约的发起者,正是马丁·罗穆亚尔德斯。
阿罗约是前总统迪奥斯达多·马卡帕加尔的女儿,也是菲律宾第二位女总统。在公众场合,阿罗约从不吝啬对莎拉的欣赏。2019年,她评价莎拉·杜特尔特是“菲律宾政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罗穆亚尔德斯的行为引发了一切。”杜特尔特的律师萨尔瓦多·帕内洛后来表示。他透露,阿罗约被免职后,“莎拉一直在等待马科斯的表态,但他在当时选择了无视。总统府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这一举动激怒了莎拉,致使她首次公开攻击马科斯的盟友。她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罗穆亚尔德斯是“无耻的怪物”,并谴责他“政治上有毒”。随后,莎拉辞去了由议长罗穆亚尔德斯领导的基督教穆斯林民主力量党职务。
几个月后,罗穆亚尔德斯所率领的众议院直接向莎拉本人发难,众议院对莎拉处理机密资金的方式进行了审查。由于莎拉未能解释如何在2022年11天内花掉1.25亿比索(约合225万美元),众议院最终取消了副总统次年预算中的机密资金款项。
随后,众议院又抛出一枚重磅炸弹。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和人权委员会一致投票通过了3项决议,敦促菲律宾政府与国际刑事法院(ICC)合作,调查前总统杜特尔特发起的禁毒战争。警方数据显示,杜特尔特执政期间的禁毒行动中,造成6200多人死亡。
上任之初,马科斯曾表示不会协助国际刑事法院对杜特尔特禁毒运动进行调查。但从2023年11月起,马科斯透露正在重新考虑加入国际刑事法院。“他们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杜特尔特前发言人哈里·罗克表示,“他们的真正目标是把杜特尔特送去海牙。”
“围剿达沃大本营”
进入2024年后,两大家族的斗争日趋白热化。2024年1月,在达沃的一场集会上,杜特尔特在演讲时炮轰马科斯是个“瘾君子”。杜特尔特的儿子、达沃市市长塞巴斯蒂安·杜特尔特,直接要求马科斯辞去总统职位。
然而,2024年5月23日,马科斯阵营直接将手伸进杜特尔特家族的大本营达沃市。这一天,在菲律宾国家警察委员会的勒令下,达沃市警察局局长及40名警察被免去职务。当日下午,两支由菲律宾总统直接指挥的特别行动部队抵达该地区,接管当地治安。
到了7月,马科斯政府更是大刀阔斧更换了该市警察局局长及其手下所有分属警察局的局长。据达沃当地观察人士称,达沃市警察局的这般规模的大换血,是该市历史上的第一次。
菲律宾拉普勒新闻网指出,此次达沃市警局遭遇大换血,不仅削弱了杜特尔特家族的力量,更是一种“公开的嘲弄”。
对达沃大本营的行动还不止于此,菲律宾政府还以涉嫌侵犯人权为由,对杜特尔特的亲密盟友、宗教领袖阿波罗·基博洛伊发起调查,并于9月将其逮捕。阿波罗·基博洛伊也是宣传杜特尔特家族政治思想的重要阵地——SMNI广播电台和电视台的创始人。
莎拉的“复仇”
父女之间虽有过嫌隙,但也相互扶持。2016年杜特尔特竞选总统期间,莎拉曾剃光头发,全力支持父亲竞选。同一年,杜特尔特胜选,莎拉也再度当选为达沃市市长。
“归根结底,她是她父亲的女儿,身上流淌着杜特尔特家族的血液。”菲律宾政治分析人士弗兰科称。
2024年6月,在杜特尔特和马科斯两大家族的斗争日趋激烈之际,莎拉突然愤怒地宣布,辞去政府教育部长和反叛乱工作组副主席等要职,彻底退出马科斯内阁。她说自己决定离开的原因是“再也受不了了”,并指责马科斯根本不懂如何当总统。
就在退出马科斯政府内阁之后一周,莎拉宣布自己的两个兄弟和父亲将参加2025年的中期选举,竞选参议员。2024年10月,79岁的杜特尔特也决定重新出山,并宣布已经完成了登记竞选达沃市市长一职。自此,“家族复仇者联盟”已然成形。
对于杜特尔特家族来说,同马科斯家族的权力之争更是一场关乎存亡的战斗。目前,杜特尔特仍面临着被国际刑事法院逮捕的威胁,而莎拉本人则因秘密资金和威胁总统等指控面临弹劾。
弹劾案通过众议院后,目前已移交参议院。根据菲律宾宪法,弹劾案需在参议院获得占总席位三分之二的参议员支持方能通过。目前,莎拉的命运掌握在20多名参议员手中。
安东尼·劳伦斯·博尔哈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马科斯多半不会直接表示弹劾的意愿。而宪法规定需要三分之二的票数才能定罪,因此杜特尔特阵营“只需要8名参议员反对或弃权”。
“弹劾风险极高。”埃伦·托德西拉斯指出,若弹劾失败,莎拉今年就不会受到任何弹劾的制约,可能以“被迫害者”身份赢得民意,角逐2028年总统大选;若弹劾成功,马科斯将面临杜特尔特家族的全面反扑。而这个掌控地方武装、深谙菲律宾政治规则的家族,从未接受过“体面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