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30日，第十批国家药品集中采购结果正式公布。这场集采被业内称为“历史之最”——产品数量历史最多，降价幅度历史最大，药品价格历史最低。最令人意外的是，原研药在本轮集采中无一中选。六年十批集采过后，原研药逐渐退出公立医院已成定局，一部分追求原研药的患者就医习惯在发生着转变，药企也开始转向院外市场寻求新的销售通路。医药市场格局变化之下，民营医院、电商平台、保险公司等相关行业，都在试图抓住原研药带来的新机遇。
找不到的原研药
6月的一天早上，怀抱着患了合胞病毒肺炎的3岁女儿，张淼驱车一个半小时，来到了深圳一家公立医院的国际部。跑这么远的一个理由是：国际部更有可能使用原研药，而非价格更低廉的集采仿制药。
张淼对原研药的执念从怀孕开始，孩子出生后，每次生病，医生开药时她都会主动要求用原研药。拿到开出的集采药之后，会选择丢掉或留着自己吃，再按照药品名去药店找同款的原研药喂给孩子。
在药店选购药品的顾客（视觉中国 供图）
这次宝宝住院让张淼发现了新的问题。虽然国际部能够不受DRG支付模式管控开出更全面的检查，但在药品上，除了抗生素等核心药物有进口的，大部分还是以集采药为主。护士很为难地告诉她，带原研药上报还要签免责声明。张淼没办法，只能选择当面乖乖听话，但给宝宝喂药时，把发放的口服仿制药换成自己在院外买的原研药。
这次国际部就诊的经历，让她开始思考未来的就医考虑高端私立。张淼怀念以前的就医环境：在公立医院就诊，医生会问你要用进口药还是国产药，每个人有根据自己的经济能力选择的自由。
比起张淼还能给女儿的口服药“狸猫换太子”，需要注射针剂的徐诗雅，则陷入了更尴尬的境地。
《急诊科医生》剧照
去年12月，56岁的徐诗雅确诊了乳腺癌。医生告诉她需要化疗，但“好消息”是，这个药进集采了。
徐诗雅想，无论药品是否进入集采，自己也没打算用仿制药：“原研药副作用可能会更小，我也愿意为此多花点钱，哪怕全自费。”
她之前长期服用一款降血脂的口服原研药立普妥，一直能够在院外购买到。
“真找不着。”一个月内接连而至的“坏消息”，让她认清了“现实”。比起口服药，注射针剂管控严格，电商平台不能售卖，许多药企也因为没有“出口”缩减投放量，在公立医院的、药企的、做医药代表的同学和学生她找了个遍，可哪怕在三甲医院做院长的同学，都没法帮她买到。
这种局面与集采推行密切相关。2024年12月12日，第十批国家组织药品集采在上海开标，原研药企业首次无一入围。根据带量采购的规则叠加DRG支付模式的影响，原研药“远离”公立医院已成定局。
何超明从事药品商品化领域20余年，他介绍，原研药向来存在“专利悬崖”之困，长期以来，院内市场也一直是药企竞争的“主战场”。
在前几批集采下，还有药企割舍不下规模庞大的院内市场，试图寻找生存空间。比如，某款药品规定集采药比例不少于50%。
全面使用集采药，对医院而言是最安全的方式。图为西安市第三医院药房（视觉中国 供图）
但第十批集采的结果，几乎让所有原研药企都死了心。据米内网、健康凯歌研究院统计，在已经落地执行的前九批集采中，共有32款原研药中标，而第十批集采中，原研药集体“阵亡”。以往，还有原研药企考虑庞大的中国市场份额，试图以价换量，可本次集采药降价幅度之大超乎想象，最高降幅超过96%。
“3分钱一片的阿司匹林肠溶片”代表着仿制药的决心，也意味着原研药彻底失去院内生存空间。何超明介绍，以往原研药与集采药差价并不悬殊之时，原研药还有挣扎的余地。但现在DRG打包付费和降低药占比的大趋势下，原研药无论如何都失去了竞争力。
另一方面，医保核查的力度越来越严。这意味着，公立医院的行动只会越发谨慎保守，落到药品上，全面使用集采药，一定是最安全的方式。
民营医院的机遇？
徐诗雅也考虑过高端私立医疗机构，但作为一个普通中产，她无力承受包含一天大几千元的床位费、护理费等在内的整套高端医疗费用。
多方打听下，她辗转联系到北京一家民营医院有药，床位费每天1000～2000元。但选择民营医院也意味着，为了原研药，她需要承担的不只是药的价格差异，还有远高于药价的隐形治疗成本。
对徐诗雅等患者来说，转向民营医院，是最后的选择。
在我国医疗市场上，公立医疗长期牢牢占据主导地位，民营医疗夹缝求生。而借助原研药的优势，接住这样的患者，让长期在公立医疗挤压下艰难生存的民营医院看到了发展的新机遇。
鲍宇克医生是上海某社会办医疗机构业务运营中心首席运营官，他回忆，从三四年前集采普遍落地开始，就听到越来越多医生反馈，有患者“就是为了进口药来的”。比起公立医院，民营医院的优势在于限制较少，又不受DRG支付模式影响，原研药更充足，还可以走医保报销。
何超明发现，许多民营医院都开始把原研药当作一个机会窗口。一些药企会派出医药代表前往民营医院进行商业推广。
《我不是药神》剧照
能否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成为社会办医疗机构的行业期待。据《第一财经》报道，2022年下半年，江浙地区出现了一个以骨科医院为主的行业联盟，进行资源的共享互通。
民营医院也在进行业务的转向。鲍宇克观察到，许多民营医院开始调整和增加外科与肿瘤业务的比例。随着老龄化，人工关节手术变多，骨肿瘤也有所增加。为承接住药品和器材带来的医疗需求，民营机构在这时也更愿意加大投入，扩大规模。
但原研药和进口医疗器材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拯救”民营医疗依然不得而知。鲍宇克认为，虽然不可否认原研药是目前发展的一个重要增长点，但整体来看，提振能力仍是有限的。
在医疗行业内工作的徐诗雅仔细掂量着利弊：癌症化疗涉及一整套诊疗体系。就算能从外面请医生来“飞刀”，定诊疗方案，但无菌环境怎么样、护理团队怎么样、后续治疗能力怎么样，对于漫长的癌症治疗过程，都至关重要。
《问心》剧照
另一方面，在民营医院，原研药也不是“无限量供应”的。除了少数高端民营之外，大部分民营医院都是医保定点机构，和公立医院受到同样的限制。
“就怕来的都是那5%～10%非原研药不可的人。”鲍宇克说道。
另一层隐忧是：原研药可能全面退出中国市场。
对于不愿以价换空间的药企，公立医院销售的所有医药产品要通过各地区的医药采购平台渠道进入，价格昂贵的原研药可能面临撤网，直接被踢下竞争的牌桌。去年4月，河北省医用药品器械集中采购中心发布通知，公布了110款未中选不符合挂网条件的药品，其中有29款原研药。
中日友好医院国际部病房（视觉中国 供图）
这样的趋势下，“集采风险”这个新名词在药品商品化领域被愈发广泛提及。何超明曾做过一款原研产品，最后的结果就是，大部分医院根本用不到这款原研产品，前期的商业推广投入全部打了水漂。
类似事件不在少数，事实上，何超明代理过的多数进口产品，都已经纳入了集采范畴。他感受到，许多跨国药企开始转变商业策略。一方面，解散销售团队，将现有产品交给第三方公司代理销售；另一方面，也不再愿意在宣传推广新药上投入。
药企的转向让一些民营医院也感受到寒意。何超明分析，这是因为很多原研药企由于看不到希望，选择缩减在中国市场的份额甚至退出所致。
各方发力
空间有限，但市场广阔。患者追寻原研药的热情之下，民营医院之外，电商平台、保险公司等医疗相关行业都在跃跃欲试，试图在集采的趋势下撬动一丝商机。
何超明观察到，近年来，由于零售药房和多数民营医院也受医保限制，多数药企更看好纯自费的电商平台。
京东健康医药业务部采销总监李艳萍告诉本刊，近三年来，原研药在其平台上表现越来越强势。很多原研药在集采掉标两三年后，仍牢牢占据该药品市场份额70%左右。而且每年集采后，一些掉标的原研药产品在平台上的搜索量，增速都在100%以上。
李艳萍介绍，有些药企会未雨绸缪，在集采前一两年主动找来，希望能和电商平台建立深度绑定关系。京东健康也在试图抓住这波机遇，准备推出专门的“原研药专区”。此外，尽管注射针剂产品不能售卖，京东也没有放弃开拓市场，2024年开始与线下民营医疗机构合作，推出“找药”服务。
医疗险也在集采下看到市场的新机遇。保险业务员胡琳介绍，医疗险过往销售大头集中于百万医疗险，价格只要几百元，但现在市场已经进入疲软阶段。中高端医疗险最便宜的上千元，高的上万。受医保集采影响，各家保司都希望能够通过加入“外购药责任”条款，来刺激中高端医疗险的消费需求。
《成瘾剂量》剧照
保险业务员林宁发现变化是从2024年初开始的。到了现在，外购药责任已经成为几乎市面上所有中高端医疗险的标配。
第十批集采消息发布后，胡琳发现，来向她咨询医疗险的人，比以往多了20%，几乎都是来问“外购药责任”的。但目前来看，市场与想象中的蓬勃还有差距。由于我国医保覆盖得足够全面，对于年轻人来说，购买商业医疗险意愿不强是长期痛点。但对关注健康需求的中老年人来说，医疗险审核严格，被拒保的不在少数。
在胡琳看来，目前若是希望绕过DRG和集采的限制，含外购药责任的中高端医疗险确实是当下的最优解。“但五年十年之后真的说不好。”
比如是否开具院外购药处方，医生有很多考虑，如果只是冲着药去，不能保证一个理想的结果。
“靠原研药发展的窗口期只有这么几年，明显能看到，这种发展模式肯定不可持续，因为医保的根本目的是控费。”何超明说道。政策导向鲜明，2024年12月，国家医保局会同国家卫生健康委印发通知，鼓励村卫生室、民营医疗机构、零售药店参加集采，方便群众就近购买中选药品。
《重启人生》剧照
比如零售药房，监管的触角早已伸出，政策越来越紧。2024年9月，医保局一则文件通知，从2025年起，全国所有定点药店的主要负责人，将纳入医保支付资格管理，实行“记分”制。
药企收缩，医保严格，除了极少数不受医保限制的高端私立，不论是零售药房，还是民营医院，能够腾挪的空间都将越来越狭窄，电商平台是否会纳入医保支付的管理也是个未知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