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许是我近几年以来读过毛骨悚然的纪实，也许是我近几年读过的最沉重的文字。
这文档不是由哪位恐怖小说家所写，也非擅长非虚构的记者所作。这文档让人窒息的就是它没有任何文学性：它大部分内容文字简单，表达粗糙，还有错字且内容重复，只有这个人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航班号是多少，在哪里失踪这样的流水账，看到最后会让人忍不住往下拉——只有读到最后家属的祈求，你才会突然想起来：这一个格子里，包着的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这份文档，就是记载了1500名失踪人员的缅甸电诈受害者的互助文档。全称是“星星回家计划“全国亲朋被骗缅甸概况收集（缅北+缅东）”
几天前，我看到了演员王星被骗到妙瓦底的消息，也高兴于他的命运终于得到转机。随后，我看到有一些和王星一样家人被骗到缅甸的家属，做了一个自助的文档，上了热搜。
当我再次打开这个文档时，它已经被暂停编辑。仅仅一两天功夫，这个文档里记载的受害者人数已经膨胀到了1568，其中被困缅北者1168人，被困缅东400人。
和王星一样的人，1568人！
不谈文学性、新闻性，这意味着它已经超出了故事的边界，而进入了统计的领域。它反映的已经不仅仅是个体家庭的血泪，而是一个黑暗世界的轮廓。
我花了三个半小时，把1568人的表格整体读完，只觉头晕目眩。我只想做一点记录，记录这个文档确实存在过，以及它所描述的黑暗世界的一点信息。
01. 谁是受害者？
2020年以来，东南亚，尤其是缅北、缅泰交界处，各大“园区”电诈、灰产逐渐猖獗，与此相关的人口贩卖、非法拘禁也愈演愈烈。
从基本数据看，总体而言，男性居多，16-40岁都有可能，并且28岁以上比例较高，35岁以上的比例明显高于35岁以下的。
从出境动机看，主要被哄骗的方式是出国工作，旅游、恋爱、见网友有但是比例不高。尽管描述受害者家庭情况的内容不多，但这些大都提及了背债、事业失败、找不到工作等。这种失意是很多人铤而走险的原因。
然而，比起这个更令人难过的，是20岁以下的年轻人，从描述上看，他们往往家庭经济条件较差，甚至单亲居多。许多人的出境动机是单纯的想要为家中贴补家用，或者家家人生病。
近段时间，诈骗园区的黑手逐渐开始向自由行游客伸出，主要的方式是接车拦截，尤其是清迈周边的旅游路线。
除了旅游、打工以外，以网恋为名义邀约也是一种重要的手段。种种的利诱，背后实际反映了一个事实：如果说被害者有什么共同之处，与其说是缺乏社会经验，不如说是缺乏社会地位。因为缺乏，所以渴望，因为不相信周边的世界，所以幻想远处的明天。
02. 为什么受害者会被骗？
骗子的最基本话术，的确是高薪诱惑，也就是所谓的“背东西”、背债、代购等。
然而，如果只是高薪，并不能打消被害者对去国外打工的怀疑。在这里最重要的一招就来了：几乎一半以上的案例，都包含着“熟人”介绍。他们可能是被害者的同事、同乡、战友、同学、朋友甚至是亲人。
如果一个理智的人不相信朋友会突然给你一个这么重要的工作机会，选择在招聘平台正常找工作，那么自然会有以登船、升职、海外发展、谈生意等为名义的其他话术。
03. 受害者在哪里失去了联系？
与王星一样，大量的受害者都是在曼谷机场坐上了接人的车辆被带走。
然而，在文档中的一个出乎意料的事实是，许多受害者失去联系的地点，正是在国内。尤其是云南、缅甸的周边县市，大量的人于此被骗或被强制带到缅北园区。昆明、西双版纳都有诈骗集团的黑手出没。
从具体的手法上看，蛇头可能会在车上或酒店实施绑架，用枪支强迫受害者就范，或者用麻醉品来让受害者陷入不清醒状态。
04. 被害者被绑架到园区后会有怎样的结果？
从文档中可以看到，到达园区之后，新受害者必须要完成业绩，每日工作十五小时以上，稍有违抗，即遭到无止境的殴打、电击、体罚、打断手甚至砍掉腿。
近年来，因为反诈宣传越来越普及，诈骗方式再也无法弄出钱来，园区开始了新的挣钱方式：绑票取赎。允许受骗者联系家属，实际上是索要赎金，一个人的命价是30万。
如果缴纳不出赎金的情况下，受害者会被多次转卖。而即便是缴纳了赎金，也可能被继续要求拿钱。
05.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救救我唯一的孩子”、“救救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是不是要找个楼跳下去一了百了？”……这些家属的绝望呼喊，充斥着整个文档。
06. 一些其他的
就像这个互动文档是我最沉重的一篇一样，这篇文章也是我写的最难的一篇。每一个格子里的事情如果往细了看都令人窒息。这不仅仅来自于他们的悲惨，也来自于这些人的生活是那么平凡。
难在，每一个格子的感情想多了都让人绝望。比如，在半年前给家里人发了细到秒级的经纬度的人，被绑在车里给妹妹发“旁边有两辆车在杀人”的女生，以及在手机上看到缅甸猪仔被打、一看脸才知道是自己弟弟的哥哥……
难还在，这个文档中的1568名受害者也许仍然在园区等待救助。为了不影响相关部门救援，也让这个文档存活时间更久，我删除了很多问题。一切，也许只能等到他们回来。
但我真希望能有人将这1568个人的文档下载下来，能将这面无声的哭墙保留起来。
因为对待这些事物 —— 记忆、苦难、受害者 —— 的态度，也是我们这个社会能走到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