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24日，58岁的高三教师董昌清在宿舍去世，医院诊断为猝死。生前，他是湖北省黄冈市麻城市博达学校的一名教师，17年工作生涯里，有14年担任高三班主任。长年处于高强度工作状态的他，是很多高三班主任，尤其是民办高中老师的缩影。
出事
2024年11月24日，周日。位于黄冈市麻城市的民办学校博达学校正常上课。不过周日没有早操和早读，学生们可以比平常晚一个多小时到教室，赶上8点上第一节课。这天，有一点让学生们觉得奇怪，一直到第一节课结束，他们的班主任董昌清一直没有出现。平常，第一节课前，他会进班转一下，看下学生和教室的卫生情况。
一直到8点55分第二节课开始，这是董昌清的数学课，学生们还不见他的身影。到了9点15分，学校觉得异常，通知了家属，一起到董昌清宿舍寻人。房门打开后，他们看到董昌清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董昌清的院前急救病历显示，120到场后发现患者全身冰凉，口唇紫绀，四肢僵硬，已经死亡。医院诊断为猝死，死亡原因是“非创伤死亡”。
亲戚梁慧后来从学校那里了解到董昌清去世前晚的一些信息：11月23日晚上约10点20分，董昌清还曾去学生宿舍查寝，回到教师宿舍已经是10点40分。随后，他出去收了一趟衣服；这之后，他就在宿舍没有出来。在学校的值勤表里，梁慧看到，董昌清有时要到凌晨1点才能休息。
梁慧告诉本刊，为了方便查寝，身为班主任的董昌清一直住在学校教师宿舍。**董昌清58岁，据梁慧的了解，他的身体一直还不错，唯一的基础病是普通乙肝。**不过2024年暑假，他因为肛部糜烂做了手术。之后整个人逐渐消瘦，看起来胖胖的他肚子平了下去，双颊变得凹陷，熟悉他的人都表示“认不出来他”。手术是8月3日做的，当天董昌清的家人就联系了学校，提出让董昌清多休息几天，后面调去带高一。
但请求并未如愿。董昌清在家只待了10天就回了学校。**像往年一样，他还是担任高三重点班班主任，兼带高三两个班的数学。**梁慧说，董昌清从2008年1月进入博达学校教书，累计工作的17年里，有14年都在带高三。梁慧发给本刊的2024年秋季高三课程表里，董昌清每周课时量为32节。
考虑到那只是个小手术，梁慧和家人也理解董昌清爱站在讲台上，便没再对他进行劝阻。董昌清的一位亲戚说，他对于博达学校一直心存感激：十几年前，他家经济最困难的时候，他在博达获得了岗位，用工资养活一家人。
出事前，董昌清偶尔也曾跟家人提起过，“感觉很累，总想睡觉”。**梁慧告诉本刊，别人在小县城工作，中午可以回来吃饭，晚上5点下班，董昌清一个月才一次假，寒暑假还要补课。“我们根本见不到他。”同在县城的妻子也很少见到他，梁慧很心疼她。杨慧从董昌清的学生那儿得知，11月22日和23日那两天，董昌清提到过自己睡不着，计划到11月30日的那个周末去医院检查，他已经约好了医生。结果，第二天就出事了。梁慧告诉本刊，董昌清去世后，博达学校修改了规则，55岁以上的老师必须二人合住。
董老师
在新闻上看到董昌清去世的消息，博达学校2016届学生郑超大脑一片空白。在郑超的印象里，董昌清身高一米六左右，声音浑厚低沉，不戴眼镜，人很灵活精神，和蔼亲切。
在他历届多位学生印象里，董昌清都是一副充满活力、劲头十足的样子。**2016年高三文科重点班的学生蒋科记得，董老师讲课很有激情，声音很大。上课拿粉笔写字，动作也非常“浮夸”，倾斜着身子，手伸出去，写得很用劲。
梁慧说，教师一直是董昌清热爱的职业。他1966年出生于湖北黄冈麻城，大学毕业后原本在黄冈一所学校做了一两年教师，后来为了照顾母亲，到麻城物资管理局做文秘。小儿子出生后，因为超生，董昌清被单位辞退，在老家街上开店卖光盘。这个生意持续了8年，直到电脑普及，小店难以为继。
2005年，董昌清决定重新当老师。**原本就有教师资格证的董昌清先去了麻城二中，当了两年代课老师。2008年1月，博达学校开办复读班，缺老师，董昌清就去了博达。
博达学校是一所十二年一贯制民办学校，创办于2002年。**彼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颁布，积极鼓励民办教育事业。董昌清进入博达学校时，正是博达学校的上升期，成为“湖北省第二大民办学校”。
在梁慧的记忆里，去到博达重操旧业的前几年，董昌清“开心得像个孩子，意气风发”。**董昌清的女儿也理解父亲，她在社交平台回忆父亲时提到，做生意那几年，父亲每天都是赔不尽的笑脸和弯腰，他高考数学考了119分，他该是多擅长解数学题，能把本领技巧传达给一届又一届学生，他觉得很光荣。
这种热情，近乎“理想主义”的程度。**学生蒋科说，博达学校属于第三梯队，生源都是被公办学校挑剩下的，很多学生和家长都已放弃。但蒋科记得，董昌清的课，黑板上满满都是板书，一道题会讲难易程度不同的3〜4种方法。高三一年，蒋科的数学成绩从60多分涨到110分。如果课间去办公室，董昌清的座位前总是围了四五个同学排队问问题。李娟是其中一个，在她眼里，董昌清是个懂得倾听、耐心细致的人。
在学生们的记忆里，董昌清从未跟他们生过气，他让学生们主动喊他董伯，“感觉就像爸妈一样”。**蒋科说，“董老师眼里有人”，他不放弃任何一个学生，“他总是这么乐观，相信我们”。
除了学习上的鼓励，蒋科印象最深的，是大冬天董昌清给他们打开水。为了给学生节约时间，穿着黑棉袄的董昌清会在自习时间从后门进来，一手拎两三个开水瓶，一趟一趟地跑。
沉重的负担
认真负责的另一面，是沉重的负担。**董昌清2014年复读班的学生陈美琳告诉本刊，工作之后，每次因为加班烦躁时，她偶尔还会想，不知道董老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每天都是如此辛苦地围着学生的作息转。
这是一个高度精细化、忙碌的作息表，精细到学生吃饭睡觉到洗澡的分分秒秒**：早上5点50分到操场跑步，之后早读，加上晚自习一天11节课。2024年刚刚毕业的李娟告诉本刊，除此之外，中午、傍晚还有下晚自习后，还会分别挤出时间自习。
班主任的作息也跟着细致到极点**。本刊获取的一张博达高中班主任的作息表显示：早上8点班主任进班检查学生，午餐带队吃饭，午休查班到至少中午1点，晚自习前查人，三节晚自习后的自习也由班主任负责等等。
教学任务也很重。**一位博达的老师告诉本刊，在学校，平均每个高中主科老师教两个班，每周课时量在21〜28节之间。董昌清一周的课时是32节。除此之外，学校会定期检查老师备课本、听课本、培优辅差、读书笔记等等；月底还要抽查学生作业，要求严格，不达标则扣除绩效工资。
博达学校一位高中老师于军告诉本刊，班主任还承担着许多琐碎的工作。**因为生源不好，学生打架常有。除了日常查寝，班主任一周一次进寝室查学生违纪，有时要到晚上12点多才能回宿舍。学生生病、家长沟通、学生管理等，班主任都要负责。
老师还有招生任务。**黄冈一位民办学校的老师告诉本刊，为了扩大招生，每个老师都要招生，如果招不到，暑假就不能休息，得下乡跑招生。
除了这些，作为重点班班主任的董昌清又有更多一层压力，那就是出成绩。**因为生源不好，学校升学率一直不高。博达学校2024年发布的高三补习生招生公告提到，2024年800多个学生里，只有109人考上本科。这意味着，学校的升学率基本都压在了重点班上。
丧失优势的学校
在博达学校学生的印象里，博达学校严格的管理制度，是逐年递加的。**到2024年李娟读高三时，她甚至会牺牲晚饭时间背单词，靠书包里的一点零食充饥。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告诉本刊，民办高中的优势在于招生、管理、评价机制灵活，能够抢夺优秀生源和师资。**这几年，国家对于民办学校的资金、管理和招生提出更高要求。初中和小学业务收紧，导致民办学校经营困难。
在博达学校工作过的老师李长河印象里，博达学校早在2014年左右就已优势不明显。2014年开始，全国范围内的机关事业单位实施养老保险制度改革，公办学校薪资上涨，公办学校在社保、医保和公积金等方面缴纳比例较高。到2024年，麻城当地的公办教师工资比民办学校总收入略高。
博达的一位老师提到，现在博达的老师多数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流动性很大。**博达学校是聘任制，一年一签。于军说，教师流动性很大，师资结构中以二三十岁的年轻教师为主，缺乏中坚力量和经验丰富的老教师。
像董昌清这样的年纪大的老师，经验丰富，但因为年龄问题，考去别的公立学校不太可能，反而成为学校师资的砥柱。**于军说，离职老师留下的工作，需要其他同样科目的老师顶上，导致部分老师需要带四五个班。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表示，由于缺乏政府财政补贴，民办学校主要通过成绩提升来获取生源，教师负担也相应更重。这也是董昌清每年都必须带重点班的原因。
董昌清去世后，她的女儿在社交平台上写道，两人的微信聊天还停留在2024年10月23号。**董昌清的生日是24号，她提前祝他生日快乐。但忙碌的董昌清又一次记错了。董昌清去世后，很多人留言，讲述他们与董老师的相处，女儿才知道，父亲竟然是那么细致的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