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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美国总统特朗普、俄罗斯领导人普京等人将抵达深圳,出席一场全球经济峰会。被称为「梦想之城」的深圳,一面是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描绘的前景,一面是工厂外迁、收入下降带来的工人焦虑。
BBC驻中国记者碧嘉兰(Laura Bicker)在深圳停留数天,走访了这两面。
27岁的黄世华在深圳一家领先的人形机器人公司担任工程师。他说,自己活出了「中国梦」。
深圳位于中国东南部,被中国宣传为高科技未来的启航之地,这一未来由人工智能、机器人技术和本土创新驱动。在这里,无人机为人送来晚餐,无人驾驶出租车在途中播放令人放松的音乐,机器人递上卡布奇诺时还会讲解咖啡豆的产地。
「我们在深圳创造了一个奇迹。」黄世华说。当时,他身边的人形机器人正忙着冲咖啡和下棋。他说,许多来自中国各地、充满热情和梦想的年轻人聚集到这里,每天都在思考如何让机器人变得更聪明。
深圳是中国最富裕的城市之一,毗邻香港,也是数十年前中国经济爆发式增长起飞的地方。它的制造业产品依次是玩具娃娃、电视机、iPhone、电动汽车、无人机,如今是机器人。正是机器人吸引了黄世华和新一代年轻人。
这些年轻工程师追逐的「奇迹」,是习近平中国愿景的核心内容,深圳也将成为本周峰会的焦点。
但与会者看不到深圳的另一面。离开摩天大楼,前往曾为全球供应大量电子产品的沙井和松岗,可以看到习近平治下中国面临的种种挑战。
「每个人都觉得生活很艰难,」一名建筑工人说,「很多工厂已经搬走了,工人也失去了工作。」
中国仍然极其擅长制造产品,深圳就是明证。但这里也有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所面临困境的迹象。房地产危机尚未结束,削弱了人们对未来的信心。深圳是中国生活成本最高的城市之一,但一名出租车司机说,他的房子如今只值最初价格的三分之一。
疲弱的房地产市场和低迷的消费让许多家庭减少购买。工厂越来越依赖出口,许多制造商削减产量、缩减规模、推动自动化,或迁往劳动力成本更低的地方。
结果是,越来越多工人转向零工经济中的临时工作。这些工作往往薪酬较低、福利较少。
一名40多岁、不愿透露姓名的外卖员说:「深圳不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有人说深圳遍地是黄金,但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这不是一座你来了就能出人头地的城市。如果你不努力工作,你将一无所有。」

深圳的外卖无人机已成为一项旅游景点。
在跨维智能的办公室,星期三是三明治和珍珠奶茶日。年轻工程师和开发人员挤满电梯,到指定楼层领取免费的碳水化合物和糖分,为下午的工作补充能量。一路上,一台台真人大小的黄色机器人占据了每一个可用角落。
黄世华说,他相信10年内,机器人能通过承担高度重复甚至危险的工作,更好地服务人类,从端咖啡到在矿场作业。在这座实验室里,机器人正接受各种训练,学习行动时,机械身躯会挥舞、抽动或踉跄启动。
他说,深圳是另一个「美国」,因为和在美国一样,许多年轻人能在这里实现梦想,获得渴望的财富。
这正是习近平希望听到的声音。他正推动中国成为全球先进科技领域的领导者。黄世华和同事们不只想延续中国的制造业优势,还想改变它。
视频:深圳:从边境县城到科技基地 中国改革开放的样板城市,节目全长14:18

视频说明:无法复制的奇迹?深圳如何从改革开放样板变为「中国硅谷」
黄世华认为,AI除了让「我们的生活更加便利和舒适」,还能帮助「整个世界成为一个大家庭,一个地球村」。他说,人工智能有潜力促进平等,这是他眼中最令人兴奋的可能性。
他希望机器人通过重塑生产线,帮助非洲和东南亚的新兴经济体迎头赶上。
这种由科技驱动的乐观情绪弥漫在整栋大楼里,但深圳其他地方充满不确定感。那些地方还看不到机器人,至少目前如此。
在黄世华所处的那一面深圳,科技和金融从业者晨练后步行上班,手里的一杯咖啡价格可能超过30元人民币(4.50美元;3.40英镑)。
在城市的另一面,电动车在街巷飞驰,街道两旁堆满在工厂之间转运的货物,小贩卖的一整份辣味面食早餐不到3元人民币。

跨维智能里到处都是机器人,也充满了对科技驱动未来的信心。
午餐高峰时段,在深圳最高的摩天大楼之一赛格广场(SEG Plaza)外,50岁的卢女士把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拿笔,左手从外卖员手中接过袋子。她朝同事喊出4个关键数字,同事正等电梯,要把外卖送到楼上的办公桌前。
这栋70层高的大楼有数以千计的租户,卢女士曾是其中之一。她说,自己以前在2楼做卖电路板的小生意,「但现在做生意越来越难,租金也涨高了」。
深圳常被比作中国的硅谷。新资本不断涌入,推高租金,挤压了较小型、较传统企业的生存空间。卢女士一直找不到其他工作,直到外卖员向她提出一个点子。
在这里等电梯往往要花半小时,对想多接单的外卖员来说,这意味着损失收入。卢女士由此成为零工经济中新出现的一环。
她说,外卖员把餐送到大楼门口,她们接手送上楼,外卖员每单付给她们2元人民币。外卖员每单可赚4至8元人民币,卢女士分得的部分相当可观。
她说,午餐高峰只持续2到3个小时,外卖员用她们的服务能多送单,她们也能赚点钱,「但市场不好。现在我一天大概只能赚200元人民币」。

卢女士(站在中间)在失去工作后加入了外卖配送行业。
据估计,约2亿名中国劳工如今依靠某种形式的零工维生,约占中国城镇劳动力的40%。深圳许多外卖员说,他们选择临时工作,是因为工厂提供的机会已不如从前。
一群外卖员在一家电子烟工厂门外等工业配送订单时,其中一人说:「我们必须适应自己所处的环境,而不是等着环境来适应我们的需求。」其他人点头认同。
另一名外卖员说,他几乎没有选择:「我有2个孩子要养,不能停止工作。我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固定工作通常要求缴纳社会保障和退休金,实际到手收入会减少;零工则意味着更多现金收入和更灵活的工作时间。
职业中介李晓和说,大多数工人更喜欢有固定期限、但时间较短的工作,可以随时辞职离开,拥有更大自由度,他们并不想成为正式员工。
最近,他越来越多地在路边竖起广告牌,招募组装小型电子产品的工厂临时工,时薪约22元人民币。
但中介行业本身似乎也在萎缩,一些店面已经关闭,这是传统制造业下行的另一个迹象。李晓和坦言,生意或许不像以前那么乐观,「我们能够感受到深圳正在经历转型所带来的影响」。

李晓和这名刊登临时工招聘广告的劳工中介表示,他自己的生意也一直在苦苦支撑。
在深圳海滨专门打造的「人才公园」里,无人机在园区上空俯冲穿梭,把餐点送往专设平台。游客举起手机,拍下它们带着午餐降落的画面。
「这太神奇了。这项技术真的很棒。我真希望我们国家也有这样的服务,」一名加拿大游客说。BBC记者点的咖啡配送费为5元人民币,15分钟多一点就送达。
来自越南的安乐(Anle)一边为自己和妻子下单让无人机送奶茶,一边笑着说,听说深圳很多年前还是渔村,「已经不是什么渔村了」。
但这更像是在展示技术能做到什么,而非日常生活的普通现实。这类配送服务目前只在特定地点提供,当地时间晚上8时停止运作。
无人驾驶汽车同样带有新奇色彩。乘客要通过另一个应用程序叫车,车上甚至提供按摩服务。
入夜后,无人机在公园上空飞行,提醒人们遵守秩序,不要惹事生非。

深圳仍吸引着数以百万计来自中国各地的外来务工人员。远离城市天际线的街上,工人们围坐在塑料桌旁,光顾供应平价火锅和海鲜串烧的餐馆。
同一条街上的较高档餐厅也受到冲击。一名餐厅老板说,由于工人们不愿在晚餐上多花钱,生意下跌超过70%。
58岁的建筑工人吴先生已在这里生活数十年。上世纪90年代,中国向外资企业开放深圳后不久,他从四川来到这座城市。
他是数百万来自较贫困省份的外来务工人员之一,他们来这里上生产线或建造摩天大楼。如今,仍有人持续涌入。
BBC采访的所有人都来自外地。他们往往每天工作长达14个小时,住在共用宿舍里,希望找到稳定工作和体面收入,把钱寄回家。

像这样的宿舍,多年来一直为工人提供住所。
对这些工人而言,新冠疫情似乎是第一个转折点,当时中国制造业跌至历史低点。吴先生说,疫情之后,他们的工资至少下降了三分之一,此后一直未能完全恢复。
「我会继续工作,」他说,「只要一直工作,就会有收入。工资多不多?没关系。如果经济放缓,我们大家都会慢下来;如果经济增长,我们大家的日子都会变得更好。」
数十年来,深圳一直兑现着「只要努力工作,生活就会改善」的承诺。但在这座正被自动化和人工智能重新定义的城市里,这一承诺似乎不再那么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