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慧娟曾是江苏连云港延安中学的化学老师。如今,她是翰森制药董事长、中国女首富。
2019年6月14日,当时58岁的钟慧娟一袭天青色长裙登台,在港交所敲响翰森制药(03692.HK)上市的铜锣。那一天,翰森制药收盘市值冲上1100亿港元。从讲台到这一刻,已过37年。
六年后,2025年5月23日,67岁的孙飘扬为恒瑞医药(01276.HK)敲锣。他身着西装,戴着标志性框架眼镜。他是钟慧娟的丈夫。
夫妻二人各自担任一家企业的董事长,各自为自己企业的IPO敲锣,这在港交所相当罕见。
2026年11月5日的股价计算,两家上市公司市值合计6000亿港元,甚至远超医药行业市值第一的药明康德。2025年,钟慧娟以1410亿元的身家,与独生女孙远一起,登顶中国女首富。还没有算上孙飘扬那份身家。
39岁的孙远是两人的独生女。她1987年出生,2007年毕业于英国剑桥大学生物医学专业。2009年6月,她加入弘毅投资担任分析师。两年多后,2011年10月,她回到家族公司江苏豪森,出任董事。
为准备赴港上市,江苏豪森搭建了新的架构。2015年12月,孙远成为新成立的拟上市主体翰森制药(注册于开曼群岛)的董事,当时28岁。2016年初,受益人为孙远的家族信托Sunrise在英属维京群岛设立,通过旗下公司持有翰森制药81%的股权。
翰森制药上市后,股权经过多次稀释,截至最新财报,Sunrise信托仍持有翰森制药64.31%的股份,以2026年11月5日收盘价计算市值1370亿港元。但钟慧娟保留了对这个家族信托关键事项的同意权,上市公司具体管理工作也没有完全放手,她仍任董事会主席、CEO。
2025年,孙远作为执行董事的薪酬为3630.4万元人民币,超过了担任CEO的母亲钟慧娟的1200.7万元。她的父亲孙飘扬在恒瑞医药的税前薪酬则只有201.47万元人民币。
孙飘扬1990年成为连云港制药厂厂长。至今已过36年。他掌舵的恒瑞医药,通过名下公司的恒瑞集团持有23.16%的股份,不足四分之一。在股权高度分散的情况下,要让女儿接班需要搞定董事会和多方势力。相比之下,由于有Sunrise信托的控制,母亲的翰森制药控制权更为稳固。
事实上,恒瑞医药曾经试图用职业经理人的方式解决接班问题。2020年1月,孙飘扬把董事长之位传给了长期副手周云曙。但这个安排没有维持太久。2021年7月,工作了26年的周云曙,在担任董事长仅一年半后,以「身体原因」辞职。孙飘扬重新出山,重新接过董事长的职位,一直至今。
在翰森和恒瑞两家公司之间,还有第三个关键人物:岑均达。他通过英属维京群岛的家族信托持有翰森制药15.16%的股权,是仅次于Sunrise信托的第二大股东。同时,他也是恒瑞医药的第二大股东,通过名下公司持股14.35%,仅次于孙飘扬控制的恒瑞集团。
2026年10月19日,翰森制药官宣与瑞士制药巨头罗氏(Roche)达成「潜在超过150亿美元」的创新药授权合作。代表公司对外发声的是39岁的执行董事孙远。目前翰森制药有三位执行董事:钟慧娟、孙远,以及1998年就加入公司的技术老将吕爱锋。但除了权力中枢中的这三人,还有岑均达这个关键角色不容忽视。
这段渊源可以追溯到32年前。1994年7月,《中国医药工业杂志》发表了一篇关于镇咳药萘磺酸左丙氧芬合成技术的两页论文。岑均达是第一作者,孙飘扬是第二作者。
当时正值92南巡之后,市场经济的大幕正在拉开。36岁的孙飘扬刚出任连云港制药厂厂长不久,急需找到突破口。国内药企的主要竞争焦点是抢先生产国际专利到期的仿制药,谁能及早掌握制备工艺,谁能率先做出规模,谁就能拿到市场。
岑均达比孙飘扬小6岁,毕业于浙江医科大学(现浙江大学医学院),任职于上海医药工业研究院——这是仿制药研究的重镇。一方有工厂但缺少拳头产品,一方拥有技术但没有产能,两人一拍即合。
那篇合作论文发表一年后,1995年7月,江苏豪森在连云港注册成立。最初为香港合资企业,一方是孙飘扬所在的连云港制药厂,另一方香港公司持股60%。媒体曾经挖出香港大股东背后的人是「陈俊达」,但长期担任江苏豪森法定代表人的,实际上是岑均达本人,直到翰森制药上市前的2018年5月才卸职,由吕爱锋接任。
1996年,已从中学教师转到连云港药监系统的钟慧娟,选择告别体制,加入江苏豪森担任管理职务。这一年她35岁。孙飘扬还要继续做他的厂长,岑均达也不想离开上海医工院的科研平台。下海创业,还是需要有一个自己人真正站在台前。
岑均达在上海医工院一路做到化学制药部工艺一组课题组长、研究员、硕士生导师。他的三大研究重点——抗肿瘤药、抗糖尿病药、神经类药物——现在还一一对应恒瑞与翰森的王牌产品管线。
2013年,盐酸吉西他滨的研制和产业化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获奖人中,岑均达和吕爱锋分别位列第二、第三。这是江苏豪森的明星产品「泽菲」,美国礼来公司抗肿瘤药「健择」的仿制药。一年后,2014年,岑均达以第一完成人的身份再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项目是奥氮平的研制和应用——这是仿制礼来抗精神病药物「再普乐」的产品,在江苏豪森的品牌名是「欧兰宁」。获奖名单中,钟慧娟、吕爱锋位列第二、第四。
这两款产品的效益非常丰厚。翰森制药招股书显示,2018年,「泽菲」和「欧兰宁」分别实现销售收入10.26亿元、17.85亿元,合计贡献了公司全年营收的36.4%。
岑均达在上海医工院主攻的阿曲库铵、丙泊酚等麻醉与肌松类药物,也能在恒瑞医药的产品中找到对应品种。技术转化为财富,这位名字鲜为人知的科学家,在2026年11月5日全球实时富豪榜的身家是66亿美元(折合440亿元人民币),排名甚至比曾经的中国首富、新希望集团创始人刘永好还要靠前。江湖对此早有传闻。十几年前上海医工院的考研论坛上,就有学生称,岑均达是化学制药部「最有钱的老板(导师)」。

2013年,岑均达以江苏豪森董事长身份接受医药门户网站丁香园的专访。图片来源:dxy.cn
2018年底,国家药品集中带量采购开始试点。也许是因为看到了这种变化,岑均达从江苏豪森的管理层退出。急流勇退,恰好退在了高点。
此后几年,「集采」范围扩大至全国,医院药品采购定价权被收回,药企开始降价换量。过去的竞争模式彻底变了:只要抢先推出仿制药并通过一致性评价,再通过多年搭建的销售网络和医药代表拿下医院,药企就能在高毛利上躺赚。现在这条路已经走不通。
药企如想保营收和利润,显然不能再去卷报价一家比一家低的仿制药,必须转身做人无我有的创新药。但转型从来都不免费。恒瑞医药在2026年三季报中,仅研发投入一项就高达71.46亿元,占总营收近三成。集采刚开始的2019年,这个比例还只是16.7%。翰森制药也不遑多让,2026年上半年研发投入达17.39亿元,占总营收的20.9%,而2019年这个比例仅有12.9%。
持续投入高额研发费用,希望在上一款明星产品专利到期前找到接班人——这是国际药企的惯常模式,两家公司半推半就走上了这条路。但风险也随之而来。研发成功无保障,即使砸下海量资金也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即使新药上市,还要面对医保压价和同行竞争,而专利保护的时限是有限的。
当年,钟慧娟和孙飘扬找到一位上海医工院的科研人员,把仿制药工艺成果在自家工厂技术转化,就能变成滚滚财富。39岁的孙远已经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