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已正式通知NASA，最晚到2030年，载人龙飞船将彻底停飞。这是美国目前唯一可靠的载人飞船，美国宇航员往返国际空间站完全依靠它。与此同时，SpaceX的主力运载火箭猎鹰9号一年发射150多次，是整个西方世界最主要的商业运载火箭，如今也不再接受2028年之后的商业订单，且明确表示不参与美国太空军的3份发射竞标。
这给美国的登月计划造成了麻烦。美国计划在2028年重新把宇航员送上月球，这项行动主要依靠SpaceX。
靠近国际空间站即将对接的SpaceX载人龙飞船丨NASA/Michael Hopkins
18年前，局面完全不同。2006年，NASA给濒临破产的SpaceX下了一份2.78亿美元的合同。两年后，SpaceX的猎鹰1号火箭连续3次发射失败，公司险些倒闭，是NASA再度出手，提供了16亿美元的大合同才将其救起。马斯克后来透露，自己当时有好几个网络账号的密码就是「ILoveNASA」。
2005年4月20日，时任NASA局长迈克尔·格里芬在华盛顿NASA总部会见了马斯克。那时SpaceX还没有发射过一枚火箭。
2005年4月20日，时任NASA局长迈克尔·格里芬（左）在华盛顿NASA总部会见马斯克（右）。那时，SpaceX连一枚火箭都还没有发射过丨NASA/Renee Bouchard
为了从波音和洛克希德·马丁这些传统巨头手中夺得合同，SpaceX在2014年甚至起诉了美国空军，抗议军方发射合同被两家巨头垄断。它的优势是价格——同样的发射，SpaceX的报价远低于传统巨头。之后，SpaceX攻克了火箭回收技术，火箭用完不再扔进大海而是飞回再用，价格进一步下降。最终，SpaceX横扫了美国军方和民用的航天合同。
依赖关系悄然倒转。从2011年到2020年这9年间，美国无法独立将宇航员送入太空，不得不高价购买俄罗斯联盟号飞船的船票。直到2020年，SpaceX的载人龙飞船首次载人飞行成功，美国才结束了这种尴尬。
2020年，SpaceX首次正式执行NASA的载人航天任务，结束了美国本土载人发射能力长达9年的空窗期丨SpaceX
此后，国际空间站的货运和载人任务都由SpaceX承担，美国的重返月球计划（阿尔忒弥斯计划）也把关键的登月舱押在了它身上。当年被NASA救命的小公司，已成为NASA的支柱。
这种依赖关系在2025年6月被摆上了台面。马斯克与美国总统特朗普闹翻，特朗普扬言要终止SpaceX的政府合同，马斯克反手威胁让龙飞船退役。一时间，美国宇航员能否上天完全取决于马斯克的态度。一个月后，五角大楼的内部评估认定SpaceX的大部分国防合同无可替代。两人最终和好，但事实已经清楚：美国政府更需要SpaceX，而非相反。
美国总统特朗普曾经威胁马斯克，要终止SpaceX的政府合同，但对于NASA和美国军方来说，SpaceX已经无可替代丨Roberto Schmidt/AFP
如今，全世界送上太空的货物中，按重量计约九成来自SpaceX。如果美军需要在未来12到18个月内把十几颗大型卫星送入轨道，全美国只有SpaceX能做到。
马斯克移情别恋
真正改变一切的，是人工智能。在马斯克看来，AI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工业革命。他让特斯拉、SpaceX和自有的人工智能公司xAI调转方向：造芯片、建电站、盖数据中心，甚至把数据中心搬上太空。今年SpaceX直接合并了xAI。到第三季度，SpaceX一半以上的收入已来自AI相关业务，超过了星链。这家起家于火箭制造的公司如今更像一家AI公司。
在这个庞大的算力版图中，载人龙飞船已无发展前景，猎鹰9号的第二级用完即弃也成了拖累。马斯克曾多次在内部抱怨，跟美国政府打交道就像「穿着铅鞋在糖浆里散步」。
SpaceX把全部赌注押在了更大的火箭星舰（Starship）上。理论上，星舰上下两级都能完全重复使用，是马斯克心中的真正未来。但星舰的发展方向已不再考虑他人需求。
在2020年第一版用户手册中，星舰原本规划了直径9米的巨大整流罩——罩在火箭头部、用来保护卫星的外壳——能像蚌壳一样张开，可装下大型空间望远镜和传统卫星。这套设计如今已无影无踪。星舰实际使用的是机身中部的一道窄门。它塞不进大尺寸的科学仪器，只适合把SpaceX自有的星链卫星和未来搭载AI算力的数据中心卫星一张张送入太空。
2020年第一版星舰用户手册里的设计：头部是直径9米、能像蚌壳一样张开的巨大整流罩，可以装下大型空间望远镜丨SpaceX
当前版本的星舰，星链卫星从机身侧面的一道窄缝里一颗颗推出去，当年的大整流罩已不见踪影丨SpaceX
当年打下江山的顶尖火箭工程师并未全部留在航天一线。今年SpaceX在纳斯达克上市后，马斯克在财报电话会上透露，这批创造了全球最高发射效率的工程师一部分已被抽调到田纳西州孟菲斯，建设地面超级计算中心，目标是2027年部署10吉瓦算力，用电规模相当于十座大型核电站。
马斯克的心思搬家了，着急的是还指望着他登月的NASA。
登月成了鸡肋
美国计划在2028年把宇航员送上月球，NASA规划的主力是一艘由星舰改装的登月舱，即星舰版的「载人着陆系统」（HLS）。星舰登月舱高约50米，相当于一栋15层的楼，宇航员要乘一部电梯才能下到月面。
星舰登月舱在月面的艺术想象图。它高约50米，相当于一栋15层的楼，宇航员要乘一部电梯才能下到月面丨NASA/Patricia Moore
按最新方案，宇航员先乘NASA自有的猎户座飞船升空，在地球轨道上与星舰对接，再由星舰推着一起飞往月球，最后2名宇航员换乘星舰降落月面。
问题在于星舰个头太大，从地面起飞进入地球轨道时油箱就差不多空了。要让它继续飞往月球，必须先在地球轨道上加油：另外再发射一艘艘星舰当「太空加油车」为它加注燃料。
NASA约翰逊航天中心内部估算，完成一次登月需要连续发射约22次星舰来加油。马斯克反驳称只需6到8次，但那是星舰成熟以后的事。而星舰过去3年半一共只飞了14次。即使很快做到每周飞一次，光给一次登月加满燃料也要连续发射约5个月。而且，如此大规模地在太空加注燃料至今还没有成功演示过。
星舰版的「载人着陆系统」必须在地球轨道上加满燃料才能飞往月球，而太空中大规模地燃料加注，还没有成功演示过丨SpaceX
成本也是问题。按早期星舰单次发射1亿美元的乐观估计，22次发射仅把燃料送上天就要花掉22亿美元。但NASA 2021年给SpaceX的整个登月合同总价才28.9亿美元，里面还包括一次无人演示和一次载人登月。
对于已上市、目光紧盯AI的SpaceX来说，这笔生意犹如鸡肋——赚不到钱还要挤占宝贵的发射台和运力。面对紧迫的登月时间表，马斯克显得很淡定，公开表示美国更应该瞄准火星，因为登月是美国半个多世纪前就已经完成过的事。
当年把「我爱NASA」设成密码的人，如今对NASA最看重的登月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备胎当救兵
NASA还有一个备胎，正好是马斯克的老冤家：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索斯旗下的蓝色起源。两位富豪在航天上明争暗斗了十多年，隔空互怼是常事。2021年NASA挑选登月舱时，蓝色起源输给了SpaceX，一气之下把NASA告上了法庭。NASA原本也想多选一家供应商留条后路，最终美国国会追加了经费，蓝色起源也拿到了一份登月舱合同。
蓝色起源的蓝月2号载人登月舱渲染图丨NASA/蓝色起源
谁也没想到，当年和NASA对簿公堂的蓝色起源如今对登月比SpaceX上心得多。它原先的登月舱方案也要在太空中反复加油。为了帮NASA赶上时间表，它干脆推倒重来：用自有的新格伦火箭连发4次，把3个推进舱和1艘登月舱送上地球轨道，拼在一起像多级火箭一样一路推向月球，燃料烧完一节就扔掉一节，彻底省掉了太空加油这一步。而NASA并未承诺为此多付一分钱。
蓝色起源更改了登月方案，用多级推进舱拼接的方式，绕过太空燃料加注的环节丨X用户@Truthful_ast
阿尔忒弥斯3号是NASA明年计划执行的一次载人任务。这次不去月球，而是让宇航员乘猎户座飞船进入地球轨道，分别与两家登月舱的测试版对接进行演练。2028年真正登月时用哪一家，NASA还没拍板，很大程度上要看这次测试表现。
从两家为这次测试准备的东西就能看出态度。蓝色起源专门造了一台测试版的蓝月登月舱，宇航员会从猎户座转移到蓝月，在里面待一段时间展开测试。SpaceX则直接从生产线上拉来一艘星舰，猎户座只和它对接，宇航员不进舱，舱里连维持生命的设备都不打算装。
阿尔忒弥斯3号任务，猎户座飞船（右）将与一艘星舰对接，但宇航员并不会进入星舰丨NASA/SpaceX
对于用星舰送宇航员登月这件事，马斯克已经没那么上心了。
但这个上心的备胎自己也不太让人放心。蓝色起源成立于2000年，比SpaceX还早2年，到现在却只完成过3次轨道发射。几个月前，新格伦火箭在佛罗里达州发射台上发生了一次剧烈爆炸。5月28日，这枚火箭的爆炸连发射塔架都炸毁了，至今仍未修复。
今年5月28日，蓝色起源的新格伦火箭在发射台上爆炸，地面设施损毁严重，至今仍未修复丨NASA Spaceflight
如今NASA想赶在2028年把美国人重新送上月球，恐怕要倚靠一枚刚炸过的火箭和一艘刚刚推倒重来的登月舱。
成也SpaceX，困也SpaceX
NASA最大的成功是押对了SpaceX，最大的麻烦也是只押对了SpaceX。
NASA一直在分散下注。载人飞船同时给了波音合同，钱还更多，结果波音的星际客机故障频频，2名试飞宇航员被困空间站9个多月，最后还得搭SpaceX的龙飞船回家。至于登月舱，它也拉上了蓝色起源，结果就是眼下这个局面。
当年NASA想扶起一群小弟。如今回头看，能扛事的只剩SpaceX一个，可这位大哥已经不想再陪当年的金主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