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永远留在光明顶|白眉鹰王邵万林离世享年87岁

邵万林是一位著名的表演艺术家,十月三十日在北京的寓所与世长辞。三天后的十一月二日,影视研究专家余泳打破了沉寂,通过社交媒体分享了一张两人的合照,藉此向尊敬的「师叔」送别。

国内媒体闻讯后纷纷报道,但关于他的年寿却众说纷纭——有的称其九十有五,有的则说八十七。北京日报的记者向其子邵冰核实,得知邵万林生于一九三九年一月二十四日,谢世时实际为八十七岁。邵冰同时透露,父亲于夜晚离世,「安睡后就这么走了」,全无痛楚,安详至极。

这桩小事多少也道出了邵万林一生的某种真谛——他饰演的人物往往比他本身更深入观众心中。这种现象或可视为对一位演员最高的认可。在无数观众眼中,邵万林恰好就属于那类「脸比名字更容易被记住」的演员。

他在银幕上塑造了众多形象。在《英雄儿女》中担任通讯排长,在《艳阳天》饰演农民马连福,在《戴手铐的旅客》扮演隐伏的特务,到了五十四岁还在《倚天屠龙记之魔教教主》中饰白眉鹰王殷天正,从此成为许多年轻观众心目中最威严的白眉鹰王。这些角色跨越了善恶两端、庄谐两极、军旅与江湖,似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唯独,一旦看过,那张脸就永远驻扎在观众的记忆深处。

老戏骨白眉鹰王邵万林去世 享年87岁 脸比名字更熟悉

来路

走上演员的道路前,邵万林经历了诸般波澜。

山东掖县是他的出生地,青少年时代一家人迁往长春。在长春的岁月中,学校每逢排演话剧,他都从不缺席,比起坐在教室更乐于登台。一九五八年,他被长春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录用,用两年时间接受正规表演培训。毕业于一九六○年,他随即获得男一号的角色——在周予执导、张天民编剧的《绣江山》中饰演知识青年,演对手戏的是长影当红女星贺小书。然而命运弄人,上映日期来临前,电影遭突然通知停映。他事后将其称作职业生涯的分水岭:「若是这部作品得以公映,我今后想必会有更多主演的机遇。」

随后的十几个年头,他多半在观察和期待中度过。别人站在聚光灯下,而他则在人群中做配角——抬抬担架,喊喊口号,镜头转到别处他也就消失无踪。虽然在《昆仑铁骑》和《锦绣江山》中也客串过重要角色,但存在感始终有限。直到一九六四年《英雄儿女》问世,他才塑造出首个让观众印象深刻的角色:那位背负电台、急切地呼救「八五一,八五一,我是延安」的通讯排长。

职业生涯中最具转折意义的机遇来得出人意料。一九七二年的夏日,邵万林在京休假,一纸电报将他召往河北涉县的《艳阳天》剧组。初衷只是去补充一个群众演员的缺位,然而原本定角的演员突然变卦,副导演四处觅人无果。幸运的是,邵万林的老师黄玲恰好在场,一句话破局:「甭费劲了,邵万林这个人选再合适不过。」于是乎,几番试镜,样片送回厂里审看,马连福这个角色就落到了他的名下。事后邵万林自己也形容,这是他「无意中得到的一个机会」。

一九七三年电影与观众见面,那位被激怒而吵闹分红、最后悔过认错的农民终于使邵万林名满全国。走在街上,常有陌生人喊「老马」,他坦然应诺,毫不在意。自此之后,「老马」这个角色名比他本人的名字更响亮。

但「马连福」也让他陷入了某种「反派专业户」的刻板印象。一九七九年,已转至北京电影制片厂的他接到导演于洋的邀请,参演《戴手铐的旅客》中的潜伏特务。起初他犹豫了,觉得反面人物的角色已经够多,于洋则劝诫他:「作为演员,应该挑战形形色色的人物」,且强调无需用夸张的脸谱化手法,只需按照活生生的人来刻画。经过反复思量,他最终答应了,也被于洋的理念所说服。

执业几十载,邵万林的确涉猎过各式各样的人物——既有正义的化身,亦有邪恶的代言。他的演技不事张扬,正邪之间没有明显的表演「分界线」,而是将每一个角色视作一个活的个体来诠释。用他本人的概括,「我饰演的都是性格复杂、层次丰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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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程

一九九三年,邵万林的人生剧本里又出现了一次意外的转机。香港摄制组在北影厂搭景,正在拍《倚天屠龙记之魔教教主》,急缺一位扮演白眉鹰王殷天正的演员,副导演李世江在摄影棚里与邵万林不期而遇,一眼相中,立刻将他拉入剧组。此时的邵万林已是知天命之年,从未涉足过武侠剧的领地,但他没有多问什么,直接就去了。按照当时的结算方式,日薪二百五十元,历时十来日,共计收入两千五。而他当月的正式工资才五六百。后来邵万林与人谈笑起这段经历,笑说「白眉鹰王的戏份原来这么充足」,旋即又补充,「后来全被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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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呈现给观众的殷天正,戏份寥寥,出场数分钟,一身银发,眉毛亦是苍白,盘踞在光明顶的王座上,自始至终鲜有起身。身体静止不动,唯眼眸闪烁,语速缓慢,语调低沉。李连杰纵然在旁边舞得精彩纷呈,镜头一旦转向他,整个影厅却寂然无声。这个角色无需动武,仅凭一张脸就震慑住了围上来的六大门派。

本来只是个应急之举的配角,竟然在观众心中停留了超过三十年。他的知名度也因此从老一代观众蔓延到年轻世代。即便到了今日,网络上涉及白眉鹰王的讨论,弹幕依然纷纷指向那张标志性的脸庞。

年轻观众认识他的另一个角色,来得更晚,隐喻也更深。二○○六年,已届六十七岁的邵万林在《神探狄仁杰2》中塑造了袁天罡——蛇灵组织的缔造者,知识渊博,天文地理乃至机关秘术无一不晓,权谋之城之深,连麾下都无法完全看透。他初登场时斑白满头,伫立朝堂一隅,轻抬眼皮,满银幕的青年演员顿时噤若寒蝉。剧中的袁天罡多数时候毋需高声说白,亦不需剧烈的肢体语言,他安坐着,或伫立着,通身散发出一种「阅历太丰富」的宁静气质。

观众日后如此评价:「睿通天下,凛然难近,权谋深藏。一瞻一眄,尽显本相」,许多人因此说邵万林正是袁天罡的「命中之选」。同样一张脸,既饰演过在《艳阳天》里拍案而起、大声叱骂的农民,又饰演过在朝堂阴影里静默运筹帷幄的权谋家,两者间隔了整整三十三个春秋。

二○一一年,进入古稀之年的邵万林突然搁下了手边的剧本。老母亲日渐衰迈,家中需要照应。一个个递来的剧本被他依次推却,他甚至因为要伺奉母亲而推掉了《家》中老太爷的角色。这一推,就是整整十多年。二○一五年,北京市有关部门授予他「孝星」的荣誉,其子邵冰表示,父亲对祖母的孝心贯穿一生,这枚奖章他实至名归。

这位曾诠释过英雄、特务、癫狂者、农民及武林豪杰的演员,晚年最珍视的物件恰恰就是这枚象征孝道的勋章。跌宕起伏的一生中,他从未成为璀璨的明星,而是始终是一位纯粹的表演艺术家。他自己也曾表达过这样的感悟:「能将毕生心力献给最热爱的表演事业,我此生无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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