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难者名叫吴恺,在网络上使用「徽剑」这一笔名,长期利用微信公众号揭露缅北及柬埔寨电诈的黑幕,粉丝数量高达数十万。
此后,「徽剑」的公众号陷入沉寂,流言四起,有人声称他因敲诈勒索锒铛入狱。但法院判决书揭示的真相却迥然不同——吴恺在惠州遭多人劫持,随后被押往河源、赣州等地,期间遭到反复暴力摧残,最终在定南县某处偏远山区被弃置,因伤势过重而丧命。
多位知情者向媒体确认,吴恺的确在两年前丧生。其生前反复指控的那个人,正是后来于2026年6月被遣返回国的人物——柬埔寨太子集团关键人物、柬埔寨安徽商会主席刘忍。
「徽剑」其人
根据已有报道,吴恺早期在深圳从事网络规划工作。2010年,他成立了一家网络科技企业,并担任互联网产业园以及商业俱乐部的相关职务。2012年,他以「徽剑」为账号,在社交平台上爆出房地产领域知名人士的绯闻,引起数家主流媒体关注,在业界获得一定知名度。
随后其关注重心转移,开始系统性地在社交媒体揭露东南亚电诈产业链,特别是柬埔寨和缅北等地的黑色生意内幕。
2024年8月,吴恺撰文点名批评刘忍涉及多项违法活动——从赌场暴力债务纠纷、打致装修商人死亡、强行征收商业保护费、主持电诈营地运营,到组织跨国武装违法活动等。这标志着刘忍首度遭到网络舆论的公开指斥。
没过几天,刘忍便以商会名义发表声明,对各项指控一一否认,斥责舆论为「蓄意抹黑、无故诋毁」,并通过当地华文媒体阵地进行了集中反驳。
媒体的前期调查表明,刘忍历经多重身份转变——从皖北农村少年到侨商精英再到诈骗集团的运作者,用二十余年时间编织了一张复杂的虚假身份网络。其隐蔽程度之深,以至于美国对太子集团的制裁清单包含了146个目标,却始终未见他的身影;当地新闻机构更是集体沉默,无人敢揭露他的违法产业链。
与吴恺交往颇深的化名「老安」的知情人士透露,在那个时期,吴恺的批评矛头专注在刘忍身上。在遭遇不幸前的四十多天,刘忍的属下人员曾通过老安的一个柬埔寨方面联系人,试探吴恺在国内的具体地址和其他个人隐私,遭到了拒绝。
然而,吴恺的住所具体位置、最新的照片以及其座驾的牌照信息,最终还是落入了一个陌生人的掌握之中。
据法院二审裁定书记载,2024年10月中旬,一名河南民权籍青年赵冰(1998年12月出生,中专学历)在国外社交平台Telegram上看到一条信息:网名为「少校」(绰号「泰哥」)的人在公开募集非法拘禁他人的任务,承诺酬劳为三十万元。赵冰对此感兴趣,接下了这项勾当,随后双方通过加密即时通讯应用「Yeechat」进行联络。
「少校」清晰地阐述了目标——劫持那个在公众号频繁发布缅北诈骗文章的人,就是吴恺,并强迫他交出账号的真正掌控者,销毁已发布的内容。为此,「少校」将吴恺的身份信息和行动规律交给了赵冰。
赵冰随即纠合陈建华等人,驾驾汽车与摩托,多次到吴恺在大亚湾常出现的地点进行勘察。之后,赵冰和陈建华又拉拢陶腾飞、刘帅岭等多人参与,并与「少校」重新商议,将报酬要求翻倍至百万元,同时采购了作案车辆和秘密通讯手机。
进入十一月,「少校」通过通讯软件调派曹东配合赵冰展开行动,其中曹东主司劫持,赵冰主司审问。曹东随即安排慕军杰等人提前察看地形,自己掏钱采购两辆汽车并分别以不同人名登记,同时拉拢陶友艮、谢金龙等人加入。
到了11月9日,在曹东的组织下,赵冰和陶腾飞从陈裕庭和陶友艮那里取得了那辆白色本田小车。
最后的七十二小时
2024年11月10日下午三点左右,在大亚湾经济开发区一处商业停车场,吴恺停靠了他的车辆,打开后备厢整理物品。
三名劫匪假扮执法人员,强行将吴恺推上了那辆白色本田车,车内的赵冰开始进行审讯盘问。陶腾飞掌控方向盘,车队迅速离开现场。
与此同时,远在河南的陈建华在民权县医院接收了「少校」转移给他的百万元巨款。
夜幕降临,赵冰在惠东县的山坡地带,按照「少校」的指示对吴恺进行刑讯逼供,强迫他删除公众号中的所有文章,随后把其手机转交给「少校」安排的人选谢义辉。
接着,车队转往河源,赵冰、吴恺乘坐的车辆改由宋海军、吕红亮驾驭。路上,赵冰将吴恺座驾的钥匙埋在河源某广场的花坛下,把地点坐标传给「少校」,让对方想办法处置。
「少校」怀疑吴恺在供述中隐瞒事实,指使赵冰加强刑讯。根据裁决文书,赵冰多次收到「少校」发来的「被害人有隐瞒、继续殴打」的信号后,对吴恺实施了多轮拳脚相加的暴力,甚至用工具夹断了他一根手指的部分指甲。
11月11日午后,赵冰把受伤的吴恺拖到江西定南县的山区灌木丛中。三名同伙驾车撤离,赵冰随后对吴恺的头部实施了致命一击——猛力踢向其颈部和后脑,致使其昏迷,然后拍下照片报告给「少校」。
天色已晚,赵冰用野草掩盖吴恺的身体,将其抛置在深山野岭,搭乘赶来接应的刘帅岭的车逃往河南。陶腾飞等人按计划放弃作案车,乘陈建华接他们的汽车返回原籍。随后,参与者瓜分赏金:赵冰获四十万,陈建华三十万,其他三人各十万。
四十八小时过后,山区村民在山坡发现了吴恺的遗骸。司法鉴定结论确认,头部创伤引发的颅内出血构成死亡主因。医学专家补充意见指出,其原有的高血压症状对致死过程产生了一定的加重影响,应列为次因。
老安透露,吴恺身亡几天后,陌生人往他的支付宝账户打入1.1万块,随即将转账凭证截图散发到网络论坛,散播谣言说吴恺「从事人口贩卖、实施敲诈、涉嫌偷税漏税,已被司法机关拘捕」。这一手法很有名堂——吴恺粉丝众多,账号长时间不动必然招致关注;将被谋杀说成「被抓」,足以混淆舆论视听。
此刻,各路参与者业已逃散各地。
11月14日,赵冰、陶腾飞与郭鸽鸽(1992年生人)三人逃窜到山东曹县。郭鸽鸽按指示以虚假身份在曹县租赁住房;随后又赶到东明县,把赵冰两人的手机卡暂时激活再关闭,试图制造他们在东明县活动过的虚假痕迹。
同日,警方跨越多省展开收网:张家界、深圳、广东等地先后抓获谢金龙、于文良、慕军杰、陈裕庭、曹东等人,陶友艮主动投案自首。
11月中旬至下旬,抓捕行动持续进行,赵冰、陶腾飞、郭鸽鸽在山东曹县被控制,陈建华、陈展鹏在江苏沭阳被捕,刘帅岭在河南落网,宋海军、吕红亮随后也被抓获或主动自首。
量刑结果:主犯死缓
2025年末,惠州中级法院宣布一审判决结果:首犯赵冰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死缓,并永久剥夺政治权利;从犯陶腾飞、宋海军、吕红亮因同罪分获八年至五年半不等的有期徒刑;曹东等多名参与非法拘禁的被告人获刑一年多至两年半不等;窝藏罪犯郭鸽鸽、陈展鹏各获三年及一年余的刑罚。
多名被告人对判决提出异议并启动二审程序。
二审庭审中,赵冰的代理律师列举多个疑问点:现场石块上存有新近擦损的痕迹且周围有轮胎压痕;发现的矿泉水瓶仅存被害人一人的生物学证据。结合「少校」提及已派员接手的言辞,律师推测在赵冰离去之后,可能有第三方与被害人接触。基于此,律师辩称赵冰本意仅为非法限制,不应承担致死的全责,建议改判为拘禁致死罪,刑期十年以上。
控方针锋相对地指出,虽然赵冰最初受雇目的是非法羁押和盘问,但在拘禁过程中屡次施加超越必要限度的暴力行为,特别是最后对被害人头部的重创直接诱发了致命的脑损伤;在明知被害人生命危在旦夕的状况下,赵冰既不施救,反而将其隐藏遗弃在山野,彻底阻绝了他人救援的机会,这表明赵冰对被害人的死亡持放纵的间接故意。
公诉方特别强调,本案的严重性在于——它源自跨境电诈集团蓄谋策划的全国性暴力犯罪,目标直指反诈志愿者,社会伤害程度令人发指。
二审法院驳回了上述质疑:赵冰在侦查阶段曾确认过现场照片而未表示异议,且现有法庭证据无法证明存在第三人加害的可能。
一审中,赵冰的母亲代为筹措五十万元的赔偿金,交付给吴恺父母收养的另一个儿子。这名受授权代理人在收取款项后签署了刑事谅解书。
然而,审查机关提出异议,指出谅解协议的签署人不属于法律定义的直系近亲属范畴。上级法院则重申,鉴于本案被害人遇害的原因——他因发表反诈评论而遭黑恶势力的有组织伤害,此类反诈人士遭害事件社会危害巨大,法律应当从严对待,赔偿金和谅解书不应成为减轻处罚的理由。
2026年8月中旬,省级高院作出终审裁定,维持原判。值得关注的是,幕后的任务发布人和百万赏金的支付方「少校」其人身份仍未揭晓,而代他执行夺取手机任务的谢义辉也以另案形式处理。
时间转回到两月之前的6月,公安部门发布通报确认,刘忍确为太子集团的关键人物,涉及网络赌博、诈骗、非法羁押、暴力犯罪等多项恶行,已遣返境内。
老安感慨,吴恺的亲生父母已然离世,他孤身一人,在消亡后长期无人追问,也无人代他说话。「现在刘忍被押回来了,这足以证明他曾经的指控全部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