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以来,形态各异的新式古镇陆续涌现,短视频与社交媒体中频频闪现其踪迹。
翼然高起的飞檐、高悬的红灯笼、铺满的青石板路,古香古色之景配以熙攘的人潮,一时成为全网瞩目的打卡圣地。
当时每座城市都在争相构建具有特色的古镇,开张即火,频登热搜,成为文旅产业的耀眼招牌。
然而短短数年,局面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如今再看这些曾经的网红小镇,令人唏嘘不已。
宏伟的门楼与划一的仿古建筑依旧如故,灯笼也依然高挂,却失去了往日的人气与热闹。
街道冷冷清清,沿街铺面大多铁闸下放、人影全无,玻璃门上贴满陈年的招租启事,景区保安的数量往往压过了游客。

业内多家机构的统计显示,仅计新建仿古文旅古镇主要工程投资,过去八年全国人造古镇的累计资金投放已超过五百亿元。
数千座仿古小镇声势浩大地落地开业,掀起一波文旅热潮。
然而热潮散去后,留下满目疮痍,许多曾被人追捧的网红项目顷刻间从神坛跌落,沦为乏人问津的地带。
为应对这场造镇狂热,央视多次曝光乱象,文化旅游部门频繁发文警示,叫停了无序跟风的特色小镇开发。
为还原古建筑进行的巨大投资,因游客稀少与市场困难最终打了水漂。
游客的品味更新,还是人造古镇本身的盈利模式存在缺陷?
数百亿真金白银最终在哪些环节亏空了呢?

2013至2019年的这一时期,人造古镇突然成为热点现象。
刷一刷当时流行的短视频与公众号,频频可见新的网红古镇面世。
宣传文案总说这里沉淀千年古韵,自称某省的小凤凰、小丽江,很多地区都将文旅小镇作为拉动增长与城市品牌的重要途径。

招商融资会上,动辄数十亿的项目一个接一个签署,工地机械轰鸣不停,转眼间飞檐灯笼、青石板路就已竣工。
开业场面热闹非凡,鼓乐喧天,游客队伍绵长,本地与外来游客纷至沓来打卡,媒体争相刊发,似乎只需复制一套古建筑的外观,就能克隆出一个走红的旅游品牌。
当时也有过错觉,以为中国是突然发掘出那么多被遗忘的古村老街,直到现在才领悟到,很多声称千年的古镇,可能地基只挖了一两年。
根据公开讯息,同期全国规划的仿古小镇数量惊人,一个个轮番提出,仿佛无人想被抛在后头,似乎只要率先竣工一座古镇,就能获取文旅的巨大红利。

对一般游客来讲,古镇盈利无外乎门票收费、店铺出租与特产零售。
但一些业内人士披露,早期很多人造古镇本非为旅游赢利而设计。
业界流行过「文旅勾地」这样的说法,本身无违规之嫌,只是曾广为采纳的一种思路。
简单而言,借由文旅古镇的开发来给企业贴金,从而向地方争取地皮优惠与相关扶持。

实际上,古镇本身是一个展示空间,真正产生效益的是沿着古镇建设的各种住宅区、商业带与公寓等配套。
借古镇概念抬升周边土地价值,而后售出房产来回笼资金,成为众多项目快速实现资金流转的手法。
还有些项目采取分割销售、售后返租的做法,把一个大铺分成十多平米的小格子,卖给一般投资者,承诺每年约6%-8%的租金回报。
不少普通人认为捡到了投资机会,掏钱购置了古镇商铺。
这样宏大的设计方案,能让融资对接银行、申请专项补贴和吸纳社会资本变得容易。
财新与央视的报道指出了一个现象,有的项目方不擅长景区运营,反而拿手地产开发与销售。
顺利时这套思路似乎行之有效,房价攀升,流量充沛,利益均沾。
但这儿存在一个根本危机,房子售罄后项目能否续命,古镇能否自我维持。

若仅为房产销售而修建古镇,文旅不过是表面的包装,从起点就埋下了祸根。
众多人造古镇只是建筑躯壳,无原住民定居此间,无历史事件发生,也无独特的文化底蕴。
比方说,它如同电影布景,并非自然生长的街道。
走进去就能看出,南北两侧出售的商品惊人重叠:臭豆腐、烤串、银饰、民族风披肩、义乌手工艺、同款奶茶等。

游客拍完一张照片分享到社交网络后,就再无停留的理由。
某行业调研统计,参观古镇的游客平均逗留不足2小时,人均消费也不高,想在古镇夜宿消费的人少之又少。
起初也误以为是商户图省事,有啥卖啥,后来查阅资料才明白,不少投资都砸在了土建与可量化的工程,后续经营方面的资金投入少得可怜。
房屋施工有时间限制,数年可竣工,但打造一条有烟火气的街区需长期耕耘与资金,许多项目从开始就轻视了「运营」这个关键词。

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招商时投资方优先是填满铺面,哪块好招商就向哪块用力,甚少费力去甄选与开发异质化项目,这就是全国古镇最后都变得一个样。
游客出游是来体验消费的,好看了可能再来,无趣则不会复访。
因此,「低回头率、低消费额、低留宿率」的三座大山早已潜伏在这些千篇一律的古镇中。

有人或将古镇衰退全归于疫情,实则业界分析多指出,疫情更像催化剂而非源头,那时外界发生了一连串剧变。
伴随短视频流量红利消褪,靠营销热点与网红打卡撑起的短期客流已难保持。
新一代网红店不断冒出,往日的老古镇迅速被遗忘。
房产市场环境的变化,使得古镇「提升地价售房赚取利润」的套路受阻,房产滞销,这条路断了。
同时,监管逐步收紧,国家对于打着文旅幌子搞地产开发、存在违规售后返聘与融资违规的项目加大整顿。
往日畅通的路如今已被堵死。
但内部困境同样尖锐,待建好的住宅售出后,开发商没有后续运营经费,人员配置、保安、绿化、水电保养,每块都费钱,基本的店铺租赁与门票收益难以弥补前期成本与日常开支。

更大压力落到小商人肩上,小店无利可图,逐步撤离,空铺增加,游客体验恶化,访客减少,留下的店更加无利可图,恶性循环就此启动。
比如成都龙潭水乡、湖南常德桃花源古镇、贵州独山净心谷等,都经媒体报道过,后来都现出客流冷落、招商困难。
张家界大庸古城投资总额24.43亿元,试运营四年累亏逾10亿元,还被央视专题披露,乃重建设轻运营的典型。
疫情仅加快了这些项目的资金链断裂与客流下滑,但即使无疫情,那些回血能力本来就弱、从未做好长期运营筹备的项目,最终也难逃衰败。

不过这很容易造成一个误导,莫非所有后建的文旅街区都会失败?未必如此。
不应拿平遥、丽江那样历经百年自然衍变的真古镇来对标,这根本无可比性,该看的是那些后建改造、活下来的古镇。
例如西安大唐不夜城,并非古时旧道,而是对历史遗迹大规模整修而来;成都宽窄巷子亦然,借老遗迹进行了大规模重塑;重庆磁器口扩建部分也融入了众多新建内容。

诚然,它们也有网红小吃,也有重复的商铺,也有网络争议,但整体客流与商业生态都把控得当,确实平稳运转下去。
从公开资讯看,这类项目有共同点,一是街区不是房产销售的附加品;二是地皮规划上文旅是文旅,不会大范围绑定住宅以快速套现。
运营主体一直在精心筹谋,非建成即弃,而是年年筹划演出节庆与地方活动,不断丰富内容。
例如大唐不夜城的不倒翁秀、各色主题游行等,都是持续进行的生动体现。
还有一个关键因素,这些地方多数不以门票为主收益,反而借助免费或廉价方式引客流,由此提升城市知名与整体消费热度,进而获利,而非寄托游客入园即花钱。
到此我才逐渐明了,击败众多文旅项目的并非「仿古」本身,而是用地产快速掘金的思维来操作成长缓慢的文旅项目,这如何能不失足呢。

业界测算,过往8年,全国人造古镇累计资金逾5百亿。
这并非官方统计,而是行业机构的粗略评估,但数据足以引发深思。
此事也启示我们,文旅并非万能灵药,不能仅凭一纸宏图、投入数十亿建仿古楼宇,就妄想凭空造出热门景点,他人成就未必适用自己的地方。

对资本而言,文旅是典型的慢活,有一个漫长的孵化阶段,不可奢望两三年回本,以快速获利的心态入局,失望概率极高。
对游客来讲,吸引我们的或不是飞檐灯笼,而是独特的故事、真实的生活气息、地方专属的韵味。
建筑仅是外层的吸引,并非其核心。
当然,也不能全盘否定人造的文旅项目,或许将来还有新的小镇、新的遗迹呈现,但期许在下一波浪潮中,能够多问一声:除却诱人的壳子,我们还能为游客留下什么,让他们愿意驻足。

热闹消散后,更应思考的是,除却这些古镇的冷清,还有那些年全国掀起的造镇之风。
许多地方与开发方都存在一个误区,认为在建筑上加飞檐翘角、配红灯笼与石板路就能造出网红品牌,并能源源吸引游客参观。
但真正的古镇,其魅力并非简单建筑可达,而是时光沉淀的生活姿态、独特的故事与由此生成的烟火况味。
在批量复制的仿古小镇里,个个一样,游客看一个无异于看一千个。

营销流量本就难以留人,资本堆砌的繁华也禁不住岁月检验。
当然,非所有古镇都难成,也有小部分成功开辟了自己的路,但这500亿中,许多费在了昂贵的学费里。
至于前路如何行,谁都给不出标准答案。
实际上,文旅项目并非单纯建几个仿古楼就必然赚钱的生意,它需资金投入,伴随一定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