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焦虑覆盖了整个行业,但更扎心的处境是,你的老板拿AI来检验工作的好坏。
开会讨论的是算法模型,剧本议题早已销声匿迹。汇报内容比的是谁更新掌握昨日才推出的产品版本,项目的推进状况反而无人问津。
这一年来,影视项目数量在减少,管理层的会议频率却在攀升,每一场都指向同一个话题:AI。
据数据统计,今年初问世的微短剧中,逾90%为AI创生。
AI让制作成本大幅下滑。相同的短剧作品,招募演员拍摄需投入约30万、耗时一个月;借助AI工艺,仅需1-2万、十人队伍、两周周期。
省出的资金并未留给制作公司,八成被挪作购买流量。每万次播放的变现从去年的30-100元,缩水至现在的5-10元。
本期故事采访了四名电影电视业的工作者。他们的境遇是:
一位十余年的制片老兵,当下每日的任务变成陪伴主管「调试玩具」;一位从影视规划跳槽到大模型企业,把自己的视角感受逐字逐句输给机器。
还有人的首份职业挑战,竟是为一套漏洞百出的系统编程。;另有人统计账目后,发现七十多个项目中,仅一部得以盈利。
这四个人职位各异,却面临相同的无奈:企业引入了AI,业务反而萎缩。
以下是他们的真实经历:
撰文 | 大波德
编审 | 卓然

小文 某影视公司制片人
从新年开始迄今,我时常陷入恍惚。眼前的单位究竟属于影视行业,还是科技领域?
咱们公司曾是业界的领头羊,然而近些年步入了停滞期。在这里做了十多年制片工作的我,亲睹了这一行从巅峰跌落,被智能技术冲击、事业萎靡的全过程。
二月份推出的Seedance 2.0掀起了最大的波澜,该产品一经面世,业界群情激愤,我的老板正是忧心忡忡的那类人。

图 | 如今Seedance已经出到了2.5版本
此后,办公室的气氛彻底转变了。主管开始强制性地每周组织全体参与的AI专题会,这类会议显得相当「务虚」,避而不谈具体的制作工作、时间表,反而聚焦行业涌现了什么前沿科技、技术怎样改造视听业,加之讨论最新迭代的技术产品。
老板反复强调「不进则退」,谁能准确讲述今日的AI业界动向,谁就是有功心的职员,其他人便被列入「被时代淘汰的人」之列,非裁不可。
特别到了年初「龙虾」蔚为风潮的那段时期,老板相信万般实现自动化。
他认定AI能进入工作的各个层面,增强做事速度,硬性要求全员在日常工作里。

他的热忱令人难以置信,率先垂范。拎着笔记本,逐人上前,强势推销他新上手的各类AI应用,强令全体立时下载、现学现卖,把自己的学习收获展现出来。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唯有领导的声响回荡。
有些人被迫打开了程序敷衍应对,有些人则对着早已筹备好的、要展示的工作内容呆呆出神、沉默不语。没有人在探讨具体的剧集,没有人关切创意方案的水准、文本的优劣、费用的可控性。
所有人的重点,都改成了投其所好、化解领导的担忧。
后来越发荒诞不经,企业推出了一套用AI审核剧作的机制,宣称能复制播放方的审查手段,为策划打分。手头积压超过一年我特别看好的一个企划,领导一直没有决断,投进系统测试一下,打分居然还不低。
领导那时兴高采烈地问我下一步如何推行。
那一刻我心绪复杂,从前这个企划能立项我该为之高兴,可那天看着机器给出的级别评分,突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做了十年制片的我,看过多少个企划、踩过多少回陷阱积累的判断眼光,似乎还不抵一个工具的运算结果。
那一刻真实地感到,自己多年沉淀的学问,好像在一瞬间失去了价值。
时间长了,身边的同事和我都洞悉了这套生存法则。我们开始打造某些表面上很聪慧、很前沿,实际上与现实脱节、无法用于真实生产流程里的功能,用来应对领导的「突然检查」。
比如,我们利用AI做了一个「IP解读帮手」:把网络文学、小说等IP的原始材料丢给AI,让它逐部提纯、生成情节概括,随后告诉咱们这个IP适合改编成什么风格的剧集。
AI虽然能出一些建议,但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它并未真正吃透这个IP,它摘取的梗概会让你感觉这IP最亮眼的地方变成了陈词滥调。

图 | 图片来源(@佳梁兄的元气弹 )
它的工作原理其实很粗糙,仅仅是把网上的资讯简单地用内容标签、机械式地划分分类,缺乏更多「人情味」。但领导就是相信这个结论,还将其作为当今部队IP筹划的关键参照。
我们私底下把这些成果称作「调试玩具」——无论成不成用,只要看着有价值、能向领导交活儿就足够了。
有的时候,领导翻到一册有关编剧、项目孵化的参考书,立时要求我们把整部内容输送给AI,然后利用书本理论为剧情创作或项目评分制造工具。

但实际情形是,这些工具只会生硬搬用书籍知识,碰到真实制作里多变的人物、情节取舍,就出现偏差了,而且机器经常编造根本不存在的作品案例、业界见闻,也就是人们口中说的「幻视」,完全无法用于现实项目。
最离奇的还在后头。最让我无法理解的是,领导让我们用AI搭建一个用来评审视频企划的系统。
他命令我们用AI在网上寻找腾讯、优酷、爱奇艺等播放机构曾对外分享过的七层评估框架「剧本会厂」、电视剧评估的三阶段评估体系的技法,然后直接靠AI按照这套体系打造一个模拟项目评审工具。

图 | 网传的电视剧三维量化评分模型
这是我们最「荒唐」的一个指派。众所周知,AI有着天然的媚俗属性,你偏好一个企划,它就全方面说项目的长处。你想找缺点,它也能硬生生挖出一堆不存在的问题,基本不存在客观独立的评价。
往常,咱们的播放方内部审批的步骤是一套多部队参与、多方位平面审视的机制,作品初审、成片审看分别归属不同的部队,不同的评审方代表各自部队的立场,权衡的标准彻底相异,整套评价系统还会依照企划性质、档期变动调整,理论上根本无法完整模拟。

图 | Boss直聘上的AI影视模型评估岗位
AI就具备这种「魔法」,它快捷的工作速度让你觉得什么都能做,然而交到手的大多是难以用在商业场景里的物件。就这样,我花了一年多的光景做这类「表面忙碌,实际无获」的工作。
影视工作的基薪不丰厚,进项重点依靠项目分红。入职初期项目储备充足,至少能拿到分红,而今市场在内缩,项目稀缺,我已然两三年没成交一个实实在在的项目了,分红自然遥遥无期。
但是,最让我忧心的,是自己将来的职场出路。
35岁本应是制片工作者的职业上升期,经历、体力、人脉的积累都处于最佳阶段。
偏偏遇上这般时刻,项目开不了,薪资上不了不说,最痛心的是把黄金职业时段这么消耗掉了。
想换地方吧,整个领域都在陷阱里,无处可去;留着吧,眼看每一天都白白溜走,内心堵得慌。

晓伟 大模型视频生成测试专员
我原本在一个国内顶尖影视企业做策划,可前年年头所在的公司被收购了,我也随之被踢出了队伍。
离开团队后我闲赋了半年,等重新考虑工作的时候发现,「局面变了」。影视行业的岗位大幅减量,投了无数份求职信,非常寂静毫无反应,要不薪资就砍了一半。
最后,我进入了一家一流互联网巨头的AI视频生成测试岗位。岗位描述要找「懂视听语言、懂叙事逻辑」的人,薪资相比从前做策划时翻了番。
在此之前做影视策划的岗位平均收入大概10k,若是没赶上项目,就只能领基础薪。这个岗位底薪就标了15k(通常浮动15~25k),而且大厂还有相当优厚的加班补贴。

我很快拿到了入职函。
上班不久,我发觉现在的任务让我回到了学生时期的感悟。我的职责是把含混、模糊、感性、口头化的场面描绘,精确翻译成业界的视听表达,供应给AI系统。
举例来说,一句粗糙的「傍晚的胡同」,我得做的是拆分摄像机角度、照亮程度、色彩、景或物的变化细部等,逐一调适,使得AI成像贴合业界审美。
部队里和我背景类似的不少,有不少出自中戏、北影这样的学院,也有来自腾讯、爱奇艺、优酷的职员,我们玩笑地叫这儿是「视听业复就基地」。
闲谈时咱们都在感慨,AI年月里咱们好似在一点点透支自己多年的业界储备。
咱们就像一个「学问库」,把自己多年的镜头审美、拍摄思路、内容感受,全部精炼、传输给AI系统。在做活儿的同时我们也很清醒——现在越尽心调教系统,今后被淘汰的速率就越快。
真正让我觉得后背发凉的,并非看着AI生成的画面多逼真,而是哪天我突然想通了这个岗位的底层逻辑:
咱们在把前辈们用好多年、十多年学到的常识,跨过的坑、摸索出的分寸,全部分解成参数、萃取成法则,最后变成了一个「一键可用」的功能。

从前咱们常开玩笑说,未来学视听的都免了磨练年月,如今看来真的有这个可能,连常识和感触都能大批生产了。
往日的行业伙伴碰上了总开玩笑,说我踏准了风口,也有人半真半假地说我是「行业背弃者」,说我做的玩意迟早要砸掉他们的前程。
我的看法是这个表述不完整。不是AI凭空夺走了视听工作者的前景,而是AI渐渐地分散了人们的文娱留意力。

图 | 制作AI漫剧的办公室
过去没有AI文娱的时期,本来的视听消费是百分百流入真人影视、实景内容的。可现在有了AI生成的视听作品,本来的流量和市场,就被AI文娱分割、稀释了。真人影视的分配,肉眼可见地在萎缩。
哪怕我如今的薪资更有保障,不用再遭受视听行业的剧烈波动,但心理还是悬着一块石头。这类稳定是暂且的,是用自己的业界储备换来的,缺乏踏实感,也没有前景。

晓圆 前AI短剧制作人现自由职业
我是一个拥有内容孵化、现场制作等履历的视听业人。
文字转化视听技术刚现身的时候,有朋友邀我一块创业,专注动画这块,但算得上有AI工具能下降支出,似乎能比往常顺利。
那会儿业界都管它叫「AI漫」,谁都没把握,初期基本是花钱,没期待迅速见效。
结果没成想AI技术变迭得这么快,十多个月的工夫,从「AI漫」自然而然地延伸出了AI真人剧、AI短剧,咱们歪打正着踩上了热点。
但真的干进来才发觉,热点上的利润也不是那么容易赚的。
AI短剧这个产业,真的有进账的只有播放方,咱们这些生产方说到底就是牌桌上的赌手,流通管道掌握在别人手上,你要上线就得按别人的规则玩,实质是给网企当内容承包商,赚的是打工的费用。
甭说数倍增收了,能守住单子就不赖,内卷程度比互联网巨头还猛,身体和心灵都受罪。
AI确实让视觉制作环节的支出、人手、时间大幅下降,但节省出的费用,没有成为制作者的赢利,大多变成了推广费用,最后还是被播放方赚走了。

AI剧和真人短剧仍是有不少差别的。
真人短剧,单部的支出大约30万上下,最多也跨不过50万。创作班子规模在二三十到四五十人不等,拍摄加后期制作约在一个月完成,故而才有一月一部的讲法。
如今AI短剧,量产款一万五到两万就行,全队人数不出十人,两周左右大约就能交付,极少数情况下几个人一礼拜就能发行一部(比方《被解雇的女孩》最早就是三人小组)。

图 | AI漫剧《被裁掉的女孩》
人力减少百分之九十,周期减少三分之二,计算能力、AI音效替换的便是演员、场地、服装化妆这种高支出。
但AI降的只是成品制作支出,不是客户获得支出。
如今做AI短剧最大的支出是投放和推广,常常占了全部投入的70%-85%,前些年业界口径甚至到了90%。
万播收入从去岁的30~100元跌到目前仅剩5~10元,剧数激增,相似度高,爆款少见。
按DataEye的预测,用5千万播放作为损益分界,粗略98.7%的企划半年内回不了本,粗略七十多部中才有1部能收回成本。

图 | 网传梗图
播放方这边完全相反:播放方掌管流量发放、广告/付钱变现、计算能力工具,不论你这部剧热不热,播放方的流量分享、工具费用、广告进账是持续进来。
制作方是「买彩票式经营」,赌一部爆红剧;播放方是开赌场,谁输谁赢,播放方都在源源不断赚钱。
简洁总结一下对比:
真人短剧时期,制作方还能靠水准普通的企划平稳获利;
AI时期,头部偶然还有半年赚600万的个例,但绝大部分制作方只剩下极低概率赌爆款,利润被分散,平稳赢利转移到播放方。
尤其这行现在彻底成了生产线生产的路数了。
许多公司自己造好文字转化视听、图转视听的工具平台,集中制造好剧作范本,连机器资源都给你筹备好,然后就招一批兼职制作者。
不需你懂创意,也不需你有几年业界经历,只需依照给的固定剧作,用人家的平台、踏人家的流程出商品,完成后按条计薪,价格压得特别廉价,市场通常开的价格是40~45元/分。

坦白说,这个岗位花个几日就能学会,进阶门槛一日比一日低,往昔做文娱至少还沾上「创意人」的名号,现在说白了就是生产线上的一个工位,手脚快手就行,任何人都能胜任,可替代的程度太高了。
这段时间AI短剧本领就是快消商品,商业属性远胜艺术属性,看者就是来消受文娱的,讲太高的艺术追求不实际。但联合创办人放不下艺术执着,拗了许久,最后还是各走各的路了。
我从古板视听追到短视,再从AI漫追到AI短剧,每一步都踩在业界变局的分水岭,看似永在追热点。
可一盘点账,真的赚大头的永是播放方、是网企。
咱们这类跟热点跑的人,看似跳得勤、赶得急,直白讲还是换了地儿打工,再费力再竞争,也赚不到自己真的想赚的那笔钱。

小李某影视公司AI工程师
我是今年的毕业班学生,校园里主修Java。
咱们这届毕业人才竞争真的严苛,寝室的许多伙伴到现在都没寻到合心的工作,同宿舍的舍友至今还在投递。
所以当时接到这家视听企业offer时,我觉得在同学中算比较幸运的了,没敢挑,也没什么可挑的。
我拎着技术岗位天然的底层逻辑和价值观进入职场的。在学校时代我一直信奉,工作讲的是生效、讲的是规范、讲的是义务闭合,做任何事都要有明晰方向、清晰义务、能生效的产出。这是技术领域的首要规范。
可进到视听企业以后,我彻底倾覆了以往的知识框架。
这家单位的领导特别推奉AI促进,开会时常在谈宏大蓝图、行业动向、后续规划,用词非常优美,框架看起来非常宏阔。但只要到了实际执行、具体企划、具体功能建造,所有人都遮遮掩掩,没有人能阐述清晰的需要。

图 | 制作AI漫剧的办公室
工作团队不懂技术,只可以凭直觉判定好坏。主管又只有全景思维,没有执行方法。
比如最典型的就是需要摇摆不定。
上一轮会议,领导含混地提了一句,要造一个剧作AI工具。可等到真正推行,这个工具的定向始终决定不下来:底子是用来凭零制造剧作,或是修饰打磨稿件,或是做剧作品质评级?
工作层级不同岗点的人,各有各的想法,每个人给出的功能想法都不一致。我越往下构建,功能堆得越混乱和反复,最后做出的工具,压根没法对应全部人的期许,多方需求始终对不齐。
大伙对AI科技的理解水准差异很大,也给工程造成了许多阻碍。
一些工作人士多少了解AI的基础逻辑,提需要会相对理智;但还有许多全无技术背景的人,会提许多不切现实的想象。
他们对AI有着超强能力的妄想,认为只需把软件装进机器,AI就能主动洞察任务、自主实现后续全部流程。
他们不清楚,要实现自动运作,还得做大量的指示调适、权限管制、机器自动化布置,这类庞杂的落地任务,最终全都压给了我。我不光要做程式建造,还得频频向工作部队做科学普及。
还有老板对一次应用制作的时间要求,常常压得我透不过气。
他只看中AI吐出成果的速率,彻底忽视了底部工程的难度。经常一天临时提工程使命,第二天就要成品生效。
不论在技术角度这事有多繁琐、耗多少调适工期,时间表都硬性限在短短一两日,长期在这样压迫交付的情形下,许多企划只好匆匆推行,根本没有打磨的余地。
我到现在都能确认,这根本称不上一份真的技术岗。
不久前老板费了几昼夜,用AI攒了个号称的自动编剧工具,扔给我测。我扒开看了下,仅仅是个华而不实的前台,后端数据全是AI造的虚假数据。
全部的数据、打分,都是AI做梦编的。毫无依据,且在实际运作中发觉,无论丢进去什么小说资料,前台展示的角色量、台词篇幅、场面数、打分等各类数据都一模一样。
实际上,这套「空架子」根本行不通。但老板不懂技术,他就觉得这是了不起的成就。成天围着这类半实半虚的东西转,说出去是做AI的,只有自己心里明白,根本没接触什么真东西。
技术央求精准、硬性、明确答案,可视听行业的创意全是可变的、感性的、无统一标准的。两类彻底冲撞的思路混在一块,让我始终无适应。
我本来对初份工作充满希冀,要想稳扎稳打做生效的企划,积累履历。但如今每日都很迷茫。
我不晓得自己的工作有没有价值,不晓得自己构建的功能到底能帮工作何忙,更看不透这份工作的远景和路向。
满脑子的热心,逐渐耗尽在模糊、消耗、无明确答案的职场里。
(本文人物应受访者要求,均采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