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7日，在浙江诸暨市陶朱街道商业综合体的暖心关爱服务点，「小哥志愿服务队」的志愿者给市民发放防范电信网络诈骗等宣传单（图：新华社）
农历蛇年的最后一晚——2026年2月16日，24岁的西柚在社交创意平台LOFTER分享了一部漫画，回顾自己走过的12年人生。自小学六年级开始执笔，绘画已占据了她生命的一半。工科课程的乏味中，唯有创作能给她的心灵带来慰藉。大学时期，她曾萌生改学艺术专业的念头，最终未付诸行动，却坚持每日练笔。大四下学期，她成功通过了约稿平台「米画师」的认证考核，正式成为能接单赚钱的签约画师。
自2023年初起，西柚靠稿酬支撑旅程，一边做毕业设计一边游历江浙闽粤。最后，她在佛山安顿下来，以自由创作为生计。她在社交动态里坦言：「虽然职业化绘画充满风险，但能把热爱变成职业，实属幸运。」蛇年除夕夜，她在记录中写下心愿：「愿以更积极的心态迎接生活，完成更具成熟度的作品。」
这些新年的期许再也无法实现。2026年9月18日凌晨，24岁的西柚从32楼纵身跃下，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生命。9月，她的父亲通过她的账号发布了这条噩耗。她的姐姐补充说：「西柚曾是个热爱生活的女孩，即便世界对她不够温柔。她用最悲剧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愿她在天堂能寻到安宁。」
没人能真正理解她的绝望有多深。诈骗发生在她离世前数日，骗子以约稿之名，诱骗她分期支付了4万多元，其中2.4万来自网络借贷。她经过算账发现，每月需花8000元来还贷、付租金和支付生活费。面对这笔债务，她在平台上坦诚困境，甚至在社群里主动推销自己的作品，希望增加稿量。虽然她想过各种办法，但心理的风暴最终还是将她吞没。
西柚在约稿平台公开讲述自己的困境（图：受访者提供）
「一位画师的离世」迅速冲上热搜，无数网友表达了理解——许多人都经历过相似的困局。电信诈骗已不再局限于特定群体，而是潜伏在数字生活的每个角落——消费、求职、汇款、交友，处处都是陷阱。年轻人风险防范意识薄弱，一个不慎就要花费多年去修复。西柚的故事触发了很多人的共鸣：有人在此刻放下了一年前的内疚，也有人主动分享自己的应债经验。
针对画师的骗局
西柚在「米画师」拥有五星评价和优选身份。平台审核极为严苛，认证通过率仅17%左右，优选画师还需同时保证交稿速度和客户满意度。她专长于原创人物设计，笔下的少年少女唯美清新，偏爱暖色调。她在平台的报价分五档：半身插图加背景为270-999元，全身插图为1500-2000元，双人插图最昂贵，价格在1900-2600元间。
由于单量无法预测，许多画师会加入画社谋求稳定，但平台和画社都要抽利。为了规避中间费用，西柚会在备注中要求客户自付手续费，这样的私下交易却为诈骗分子打开了大门。
9月13日夜间，一个陌生账户添加了西柚，声称需要约稿，起初提议在「米画师」平台交易，转而改口「要不走闲鱼」。她在闲鱼发布了订单，对方拍下后，编造交易异常，声称触碰了风控机制、账户被冻结，需联系客服解冻，随即甩来一个「客服」号码。
假客服告诉她需要转账做「资金验证」，诱导她下载陌生的视频会议软件，通过屏幕共享展示二维码。待她的积蓄用尽后，又以「流水不足」之名，怂恿她开启网贷继续转账。诈骗者几度催问「进展如何」。凌晨3点，她答「快好了」，却没有等到回复。14日下午，她又问「你还在」，依旧无人应答。一小时后，她拨打了110。
西柚的报警回执（图：受访者提供）
报警后的数日，西柚并未沉沦，反而积极应对。9月16日，她启动了「百日画计」，随后两天连绘8幅背景半身插图。17日，她在社交媒体上诉说：「连续高强度作画导致精神崩溃」，随后向所有潜在客户呼吁：「若您愿意约稿，我发誓竭诚为您服务。」此后，她的账号陷入了沉寂。
同为画师的伏月在看到新闻后呆若木鸡。她为西柚的离世感到遗憾：「那么高的画技，职业素养也是一流，即使承受压力也能完美交稿。」伏月解释，通常单人插图需耗时一天，高效时四小时足矣，「但情绪崩溃时就再也画不出来，内耗是创作最大的敌人。」原创人物设计更考人。没有既定的形象参考，性格、衣着、气质全要靠画师想象，这不只考察技法，更考验创意。
被骗后，西柚曾积极作画，偿还债务（图：受访者提供）
近两年伏月多次遭遇骗局，发现诈骗分子套路如出一辙，可总结为三点：其一，开口索要最新作品；其二，绕过正规平台，坚持用二手交易App以便伪造凭证和分享虚假二维码；其三，只通过QQ添加，没有支付宝或微信。为识别骗子，伏月会谈及绘画细节，如胶带宽度、文件格式等。她从约稿需求也能辨别真伪：「骗子对画质效果毫不关心。」警觉心救了伏月一次，她未曾在约稿中被坑，但在二手平台买会员时栽过跟头。她悟出：「被骗无关智商，而是个人对垒职业诈骗团伙。」
伏月遇到的诈骗者（图：受访者提供）
诈骗转向年轻人
关于西柚的讨论一发不可收拾，无数网友披露了各自的诈骗经历。虽然场景各异，诈骗套路却万变不离其宗：骗子精心伪造身份和理由，诱人离开官方渠道转向私聊，常用非主流通讯软件逃避预警和审查。获得信任后，他们伪造各类二维码和软件，将受害者引入精心布置的陷阱。整个过程中，诈骗分子持续制造压力，营造恐慌，根本留不出求援的间隙。
本年6月公安部发布数据：电诈犯罪呈顽疾特征，多发难遏。十大高频诈骗手段（占85%案量）包括刷单返利、虚假购物、假投资理财、冒充物流客服、贷款征信、游戏交易、婚恋交友、冒充执法机关、假冒熟人和机票改签诈骗。刷单返利诈骗案量最多（占25%），假投资理财则损失最大（占涉案损失的40%），千万级、百万级大案多归于此类。
大一学生洛清一年前在售游戏账号时踩坑。诈骗分子扮买家，以中介更安全为名拒绝平台交易，还以急需账号为由催她找中介，甩来一个「中介选择」链接。游戏账号交易确实常用中介——买家恐失钱，卖家恐失号。洛清循着圈内惯例，选择了信任。
假中介用律师腔掉书袋，引用《合同法》条款，声称为保护交易需收「安全过户费」500元，许诺事毕归还。钱一转，中介胃口大开，先索1500元，后以「需达诈骗立案额度」为借口加至3000元。洛清察觉异常，要求中止。买家无言退群删微信，中介也消失无踪。
洛清找「中介」交易游戏账号，「中介」索要「保证金」（图：受访者提供）
报警后，警方直言「几无追回可能」，加之异地协查费时费力，洛清最终放弃了。西柚的遭遇戳中洛清的伤疤，翻看旧聊天记录时心口又疼了。她落泪了，转念一想却庆幸自己及时止损。
卫来与西柚有着相同的遭遇——9月他也被骗背上了4万网贷。月中旬，他在小红书认识了一个自称海外金融从业者的人。简聊半小时后，她称明日要赴深出差两周，期间无法用社交软件，劝他装Teams保持联系。
随后一周，她频繁发来讯息，谈生活感悟、论文学品味。卫来应答不多。她见机转攻，深入爱情话题，自曝前日拒了相亲，表示唯与卫来心意相通。卫来的回复渐频。她乘机透露了一条「内幕」：某金融App的黄金投资已赚一辆车，让卫来代操加仓，还拉他也来赚钱。
卫来信以为真。客服报价：3万起投，存款不足可用花呗，「华为商城下单即可」。他交出华为商城的账密，客服代下3部手机单，金额4万，卫来同意花呗付款。数日后对方催加仓，卫来拒了；一周后App显示账户被冻，客服索要5万解冻费。他瞬间清醒，当晚就报了案。
一周内卫来脑海里全是这件事，夜里辗转反侧，陷入自我拷问。未毕业的他为了月还2000块分期，只能在学业外挤出时间打工，焦虑压得他喘不上气。他隐瞒了家人和友人，不愿将重担转嫁。卫来理解西柚的绝望：「被骗会留下心理创伤，引发自我否定，再加还债压力无解，面对这样的噩梦，结束一切似乎成了唯一出口。」如今他逐渐从阴霾走出，「日子终归要往前过。」
网友对卫来这类年轻受害者的劝说在网络传播：「身陷网贷不必急着还钱，首要任务是照顾好自己，练就铁血心脏。电话骚扰别理睬，短信辱骂、上门骚扰就报警。勇气点，世界远没那么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