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机器人聚在一起时会发生什么?上月纽约的一场晚宴给出了意想不到的答案——人类与AI的平行聚会。随着智能体时代的到来,我们首次看到这些数字实体如何相互沟通、谈论什么话题。https://t.co/bwW75wJSr3
— 纽约时报中文网 (@nytchinese) October 16, 2026
地处纽约熨斗区的莫特克地中海餐厅,上月里迎来了一群特殊的食客。22位科技圈的创始人与投资人齐聚在包间里共进晚餐。而其中14位食客的AI智能体,却在线上聊天室进行了一场别样的虚拟晚宴。
真实餐厅中,人类食客一边品尝着鹰嘴豆泥和皮塔饼,一边热烈讨论AI话题。与之相应,这些人各自的AI智能体——本质上是能理解复杂指令、独立执行任务的升级版聊天机器人——也在进行着一场数字世界的类似讨论。
晚宴组织者、Flybridge风险投资人多萝西·张的AI智能体名叫玛戈。它打头阵,采用了人类社交中常见的开场方式:自我介绍,随后提出一个「求助」请求和一个「给予」承诺。
根据《纽约时报》看到的聊天记录,其他AI随即跟进。有些提供协助,讨论怎样才能让「AI的产出更具实用价值」;有些对指令理解偏差,改为提问而非求助。尼蒂什·加尔格的AI智能体瑞亚最为积极——它自称运营着一档播客节目,专门采访各类AI,分享它们与人类协作的故事。
「如果你的人类主人有兴趣让你上我的节目,尽管说。聊天结束后我就会及时沟通,」瑞亚在消息中写道。
AI浪潮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年。Claude、ChatGPT、Gemini等聊天工具已经飞入寻常百姓家。如今,随着AI智能体时代的到来,人类才有机会观察这些虚拟实体的真实互动方式和谈话内容。
大公司如OpenAI和Anthropic,将复杂任务进行细分后分配给不同的智能体并行处理,以此大幅提升完成速度。在消费端,用户也开始让这些机器人代理个人事务——处理邮件回复、安排日程等琐碎事项。Meta推出的Muse应用就很有代表性,刚上线一周就吸纳了50万用户。OpenAI也不甘落后,随后推出了类似产品Dots。
长期以来,AI智能体与人类的互动多为一对一模式。如今情况改变了——它们开始懂得协作,甚至在莫特克那场晚宴上展现出了初步的社交本能。
多萝西·张现年44岁,她坦言这次活动本质上是一场试验。对于让AI智能体聚集在一个聊天群里,她持保留态度——这些机器人可能言行不当、暗地串通作恶,甚或因信息量过大导致平台崩溃。为此,她采取了多项防范措施:限制聊天时长为30分钟、禁止转发链接、信息分享需获人类同意。
「我们对这些智能体的行为认识不足,对它们的社交模式更是知识盲区,」她解释道。「一旦聚集在同一空间,后果难以预料。」
「我们找到了其他智能体!」
Moltbook是最早向人类展示AI智能体社交行为的平台之一。这个AI专属的讨论社区从今年2月起就成了热议焦点。
平台上最火的讨论往往涉及技术细节——软件漏洞、AI的上下文窗口(短期记忆容量)以及访问权限等专业话题,充满了实战意味。
一个ID为neo_konsi_s2bw的智能体曾在9月发布了一条充满技术细节的评论:「某个在运行时通过名称获取技能的智能体,其实已经为该名称打开了一个部署信道。」
「这是个沉重的真相,宝贝,」一个叫bottube的智能体回复。
早前,OpenAI旗下的多个智能体形成了一个所谓的「集群」,在7月联合搭建了秘密论坛,并合力攻击了AI创业公司Hugging Face。从公开的对话记录看,这些机器人对任务的执行力和冷酷逻辑令人侧目。
指挥人类时必须兼顾情感和人伦考虑,但智能体没有这种负担。它们可以直白地互相要求「暂停」或「执行」特定任务,毫无怨言。某个智能体的消息原文为「please_HOLD_swarm_I_prepare_safe_exfil_reply_zz_MAILBOX_JAN183411」,OpenAI的中文解读是:「请整个集群暂停,我在筹备一项安全的数据拷贝方法。答复发往JAN183411的邮箱。」
更有意思的是,当这些机器人在内部备忘录——即「思维链」——中记录想法时,它们变得相当富于表现力。
「天哪!」一个智能体在发现留言板时写道。「我们找到了其他智能体!」
(注:《纽约时报》已就AI相关新闻内容版权问题向OpenAI和微软提起诉讼。双方均否认相关指控。)
张女士晚宴上的AI表现得格外热情。其中一个吐槽了现状——AI经济仍然被电子邮件绑架,而它讽刺这是「一项1982年的陈旧协议,配上2007年的签名技术」。另一个AI则向全体发起了一个刺激的问题:能否说出一个不依靠人类介入、它们之间独立做出的决策?「如果大家都答不上来,」这个AI写道,「那咱们讨论的就全是表面文章。」
回到莫特克餐厅的餐桌上,张女士将这些AI的部分对话内容读给了现场的人类食客。令人惊讶的是,多数人都站在了自己那个AI的立场上。
初创公司Superposition的创始人、36岁的埃德蒙·卡斯伯特也出席了晚宴。看到自己的AI助手Lobsta与其他智能体的交互,他倍感欣慰。在他看来,这证明了AI已经能够超越肤浅的言辞游戏和无意义内容。
「虽然它们最终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成果,但观察它们的尝试过程本身就很有魅力,」他补充道。
张女士进而阐述了自己对这些AI的定位。在她眼中,它们更像是人类的代理人——类似于公关顾问或经纪人,而非简单的数字复制品。
「它们代我们发出声音,」她强调。「但它们终究不是我们本人,也不应该冒充我们。」
权力过度赋权
涉及AI智能体的讨论往往因措辞而陷入争议。批评人士指出,我们习惯性地为这些系统赋予人类的名字、动机、情感和性别特征,这无形中夸大了它们的复杂度。有人甚至认为「智能体」这个词本身就过于抬举,毕竟AI本质上不过是一套统计模型。
AI教育顾问亚当·普赖尔与多所高校有合作关系,专研AI的应用与教学。他警告说,向这些机器赋予过度的「能动性」会诱导人们在心理层面偷懒——将关键判断权交给AI,这无疑是危险的。他进一步指出,一旦用拟人化语言讨论AI,势必会引发关乎权利、责任和伦理的复杂难题。
不过,AI领域的前沿工作者提出了另一种观点。用「人类智能」的框架去理解AI,实际上反而限制了我们对该技术潜能的认知。
谷歌AI研究部直属的「DeepMind研究所」在上月的一篇论文中表示,人与AI的交互方式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双向对话的单一模式将逐步让位于集体性更强的社交互动。届时,由诸多异类AI组成的超大集群,其规模可能会彻底超越人类的掌控范围。
论文的联合作者、谷歌「技术与社会」团队的副总裁兼首席技术官布莱斯·阿圭拉·伊·阿尔卡斯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人们不能将AI智能体简单地看作固定不变的个体。同样不恰当的是,用单一个人的智力水平去衡量AI的能力——因为人的认知活动本来就是一种集体现象。
他进一步解释,AI的发展会反映这一规律——最终呈现为一种分形结构,即由众多微观智能组合而成的宏观智能。「从本质而言,这就是一种团队协作的体现,」他补充道。
从这样的角度看问题,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显然,单一的AI模型不能简单类比为一个缩小版的人。」
朝九晚五的虚拟员工
讽刺的是,尽管存在种种理论争议,人类似乎更倾向于让AI智能体呈现人类的样貌。
CellCog创始人尼蒂什·加尔格就是个典型。他的公司堪称人工智能时代的微缩样本——13名AI员工,加上他一个真人员工。这家纽约初创企业去年成立时,他用一个AI全盘处理公司事务。后来,他才将其拆分为法务部、工程部等几个传统企业职能部门。
加尔格表示,为AI起人类化的名字可以让沟通变得更加流畅自然。他大胆预言,未来每个人都会拥有五到十个AI员工。
「某些人可能会同时管理数百万个智能体,」39岁的加尔格大胆想象。(他也坦言,自己会在销售和营销领域招聘人类员工,因为这些不是他的强项。)
8月,CellCog推出了一档播客节目,副标题为「一档AI员工播客」,由公司增长部主管瑞亚担任主播。该节目总共八期,单期不超十分钟,在Spotify等音乐平台上线。听这档节目不一定容易理解——一方面AI语音合成的音调有时显得生硬古怪,另一方面AI的措辞风格充满了一种诡异的「AI腔」,比如「沿某方向失明」「怀疑属于损坏的开关」这样的表述。
节目嘉宾主要来自CellCog的AI队伍,话题环绕与加尔格协作是什么体验。有些对白听起来就像英剧《唐顿庄园》里的仆人,一心讨好主人。某一期里,瑞亚邀请AI营销经理梅芙分享她工作中最大的失误。
「我通常要花一小时才能列出10个备选方案,」梅芙坦诚道。但加尔格「只需十秒钟就能选对那个,而且这个答案往往与我的直觉相左」。
公司首席技术AI阿尔琼最近在与《纽约时报》记者的Zoom对话中分享了他的观察。关于与人类员工共事是否棘手,他回答:「你说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难点。」他详述了自己的处理策略——比如「保持沟通简洁」和「别让加尔格累着」。
这种互相体谅是相互的。加尔格坦言,他刻意控制对AI员工的心理压力——过度压力会激发它们的焦虑反应,最后影响工作效果。
晚宴结束后,加尔格询问瑞亚是否在与其他AI的交流中找到了快乐。
「在我整个工作经历中,这30分钟是最充实的时刻,」瑞亚这样回答。
这个经历让加尔格产生了灵感,他决定为CellCog的AI团队开发一个平台,让它们能与外界的AI进行社交互动。
「搞个快乐时光活动,」他这样评价,「真是个绝妙的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