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编真人故事的「雷区」究竟在哪里?

改编真人故事的雷区究竟在哪里

韩国近日上映的《暗杀者们》在舆论场引起严重撕裂。该片以1974年陆英修遇刺事件为创作素材,其引发的争论早已突破电影评价的范围,演变成涉及演员人身权益的现实冲突。

悲剧发生于1974年的光复节庆典。当时的领导人朴正熙与其夫人陆英修一同参加了活动。活动期间,旅日侨民文世光动用枪支欲对朴正熙下手,却造成陆英修中弹,她最终因伤势严重而身故。官方的结案意见为:文世光系受北方及日本侨民组织指示所为的单独犯罪行为。

本片的叙述基础为被捕疑犯的供述。文世光辩称他仅射出四发子弹,然而案发现场却闻得更多的枪响声。电影据此设想了关于射出者与权力介入的推理情节,推断该事件可能非单纯的外来势力所为,国家情报机关的核心甚至最高领导人都存在参与的可能。电影采取开放式的收尾,让观看者自行推断真凶身份。

该片对前总统的人物塑造,突破了保守阵营为其构建的正面印象的道德界限。主人公的扮演者柳海真的住所前遭申请举办长达一个月的抗议集会,其代言企业陷入抵制波澜,男演员李敏镐被迫放弃釜山电影节的出席计划,电影在影展的见面活动亦被取消。担任釜山电影节评委会主席的导演张艺谋就此事发表看法时称,「艺术表现与真实有时会有差异,我们中国就说『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创作与现实是对立统一的关系……真实的历史其实更加复杂,历史真实本身有时也有不同认识,作为创作工作者我们尊重所有创作者的观点,这或许正是电影的魔力所在。」

在不少人的认知里,韩国电影以「敢于突破」而著称,像《杀人回忆》《熔炉》《素媛》这样的优秀作品都取材于真实故事。近些年更是在涉政题材上不断突破极限,《南山的部长们》《首尔之春》这类政治事件改编、高口碑、大尺度的影片频繁出现。为何这回《暗杀者们》却激起如此大的波澜呢?进一步说,全球范围的改编作品多不胜数——从美国到中国都有大量真实事件改编片,但处理尺度却不尽相同。

换个角度讲,虽然改编真实是电影创作的主流方向,观众通常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基础,然而这个类型本身却像一条边界模糊的频谱,蕴含大量未被明确界定的细节。《暗杀者们》所激起的论争恰好提供了一个思考的机会,促使我们重新审视:真实事件改编的底线在何处,创作者与观众之间应该如何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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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暗杀者们》(2026)

多维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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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影时,许多人会看到片头或片尾的说明,比如「本片改编自真实人物经历」。此类影片在大众眼中似乎属于同一个范畴,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单一,而是包容了多种复杂的状况。

自电影诞生以降,改编真实人物的作品便随之出现,最早的以真人为焦点的短片之一《玛丽·斯图亚特处决记》面世于1895年,与电影被确认为「诞生」的时期重合。诚然,虚构能建造精巧的情节,但许多时候,现实本身那些出乎意料的发展、难以理解的巧合、超乎想象的极限情况,其冲击力往往超过编剧的创想,这便是改编片最原始的推动力。

然而「改编真实」并非「真实人物」与「真实事件」的简单相加。电影若涉及真人,自然也会涉及真事,但只涉及真事,不一定非得用真人不可。正如当今许多当代影视作品改编自中国近现代历史——知青下乡、改革开放或中国入世等,这些都是真的历史事件,却使用了虚构的主人公,这类作品不会标注「改编自真实事件」。因此准确地讲,若电影开头声明「改编自真实人物真实事件」,指的应该是「特定真人的真事」。

「真实人物」主要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传奇的政治领袖。比如《林肯》的林肯、《国王的演讲》的乔治六世、《至暗时刻》的丘吉尔;韩国作品中有《辩护人》原型为前总统卢武铉、《德惠翁主》的朝鲜末代王女;国内则有《孔繁森》《焦裕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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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辩护人》(2013)

第二类是传奇的文娱巨星。这方面好莱坞有众多代表作,诸如《灵魂歌王》中的查尔斯、《波西米亚狂想曲》中的墨丘利、《玫瑰人生》中的琵雅芙、《迈克尔杰克逊传》中的杰克逊本人。

第三类则是经历重大人生变故的「平常人」,因其遭遇具有超越个人范围的社会价值而被记录。如韩国片《素媛》中被害儿童的经历、《熔炉》中的性侵案揭露者、《回家的路》中被困海外监狱两年的女性;国内例如《我不是药神》中因购销印度制药而陷入法律风波的人士、《欢迎来龙餐馆》讲述的伊拉克战争时期办中餐厅的普通民众等。

从改编的程度与方式出发,改编片又可划分为三个子类。

一种是严格意义的传记片,基本按人物一生的轨迹进行拍摄。如《卓别林》《灵魂歌王》《猫王》等好莱坞作品。

第二种是以人物在某个关键时刻的经历为重点、聚焦于某一时间段的影片。比如《至暗时刻》关注丘吉尔在二战初期是否应与法西斯协商的关键时刻;《奥本海默》聚焦物理学家在曼哈顿计划中的角色及之后的审查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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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奥本海默》(2023)

第三种采用化名手法,虽然源于真实故事,却不用原人的真实姓名而用类似的名字,这在国产电影中尤为常见,既可规避与原型直接关联的法律与舆论危险,实际上也给创意工作者更大的虚构范围。如《我不是药神》中主角名为「程勇」;《中国机长》中正机长名为「刘长健」;《夺冠》中除了郎平和部分里约选手外,其他角色没有用真实姓名,只以「陪打教练」之类来代称。

尽管呈现方式各不相同,但改编片有着一条共同的原则:大框架不变,小细节可调。所谓「大框架不变」,意即影片所依托的核心历史背景、人物的主要特征与重大决策要符合事实;所谓「小细节可调」,则指具体场景、次要人物、对白等方面,创作者享有一定的虚构权。

但「小细节可调」的限度并非一成不变,随类型而有差异。严谨的传记电影,尤其是以政治领导人或典范人物为题材的作品,较少引入假想人物,虚构主要用于补充情感细节与还原场景;而以真实大事件为框架、化名人物为主角的影片,虚构的幅度更大,除了关键事件的总体走向外,人物互动、情节分支甚至某些主要矛盾,都可能来自编剧的构思。

论争的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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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改编片上映后风平浪静,不会产生纠纷。

一类情况是如果改编而成的作品采取「褒扬」的角度,比如许多主流传记电影,自然不易激起纠纷。即便是在好莱坞或韩国,涉及重要的政治历史人物时,若基本上是正面的,通常也不会有问题,例如《至暗时刻》中的丘吉尔、《辩护人》的卢武铉、《哈尔滨》的安重根。

另一类情况是,如果真人在公众记忆中牢固地被定位为反面角色,那么只要没有美化就不会生出问题。比如《首尔之春》,涉及全斗焕时代的事件,而全斗焕一直是韩国评价最负面的前总统,电影可以尖刻地塑造他。

最易产生纠纷的改编片,通常是这样的情形:影片选择的人物总体呈正面,但电影的塑造并未将其呈现为「完美之人」,反而突出其多层面性,甚至展示人性的复杂与暗处。

从创意的视角看,有争议的人物更有趣,也便于刻画人物的成长。然而,对于已故的原型人物而言,亲属往往拒绝其形象承受争议与评判,这种心态再正常不过。比如《好莱坞往事》中李小龙的形象塑造,激怒了李小龙的女儿。李香凝向电影部门提出申诉,可导演坚持不删减。该片最终在内地撤档。

在世的人同样无法承受成为舆论漩涡的中心。比如《我不是药神》的原型陆勇就发表声明,说预告片将「程勇」塑造为卖虫草膏的小商人,靠贩运印度仿药发大财。他忧虑观众会认定他当初是为了牟利,这会损伤他的公众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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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我不是药神》(2018)

早年间,这样的纠纷中,出声反对的通常是当事人本身或其后人。进入移动网络时代后,改编故事引发的论争升级了,因为参与的群体在扩大,普通网民也被卷进去,引起大规模的舆论浪潮。

而这次《暗杀者们》的状况已经不仅限于民间反对者或群众组织,政治党派也直接加入了这场风波。作为韩国保守派的精神旗帜,朴正熙的形象与当下最大反对党国民力量党的核心政治信仰深度关联,片子对他的「贬抑」处理,被保守联盟迅速纳入政治动员的工具,反对从民间扩大到政党层面,变成了韩国左右派的又一次公然对抗。而政党之争及其背后必然的民众阵营分化与政治身份划分,不仅在韩国,在美国乃至全球也日益显露极端、对立的特征,又与社媒算法的时代相互强化,很容易形成舆论的大海啸。关于电影是否蕴含政治意图、部分网友的反对是否属于正当权利,双方在银幕外展开了激烈争辩。

由此,改编故事一旦不是以正面视角或纯粹受害者身份来呈现人物,就极易引爆论争。而在网络与舆论两极化的当下,某些公众人物在无意中成为各派争夺、塑造的图腾,此时对他们的改编就格外敏感。讨论的舞台已从法庭和传统媒体迁移到了网络,论争的速度缩短为以天甚至小时计,纠纷的作用也从解决具体权益问题,转化成了持久的、高强度的对峙。

创作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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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明,改编片曾经的模糊界限、临时抱佛脚的态度已难以适应当今的舆论生态,创意工作者怎么改、观众如何理解,都应当纳入更贴近现实的讨论框架之内。

好莱坞树立了一种较为「放任」的示范。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对言论自由有充分的保障,赋予创意者未经许可讲述真实人物的权利;如果公众人物要赢得诽谤案,必须证明被告知道不真实,或者轻率地无视真实,而这一门槛在实际判决中极其高。因此,好莱坞已成惯例——制作一部关于某真实人物生平的故事片,无需得到当事人授权。例如改编自扎克伯格故事的《社交网络》,将他刻画为社交尴尬、缺少自信、甚至不惜伤害友谊的人,但电影未曾获得他的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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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社交网络》(2010)

保护创意的自主权,积极作用是振兴了改编市场,好莱坞的改编片数量很大,既赚钱也造就明星。比如近20年的奥斯卡最佳男演员,有接近一半来自于改编的作品。

但好莱坞之外的环境就复杂许多,同一部电影可能在真实、品德与政治三个层面遭受不同强度的审视。

首先是真实层面。这一层的核心问题在于,电影不存在绝对的真实。如前所说,改编恪守「大事件不虚,小事项可虚」的法则,若要形成人物的发展脉络,就难免触及人物的缺陷,否则人物只能是「完美无缺」的模板。于是,对真实的执着与叙述的完整性之间,就产生了内部矛盾。

其次是品德层面。即使电影在真实方面没有明显歪曲,其表现方法本身也许被视为不得体。这类批判往往不基于「事实偏差」,而是源于朴素的品德判断:某一改动是否有必要、是否合乎比例、创意工作者是否选了代价最小、冒犯最少的做法。

第三是政治层面。当改编涉及的是承载集体记忆的政治人物时,对其形象的处理就不再仅是个人名誉问题,也涉及不同政党对同一段历史的表述权,以及各自用此人物来确认自身政治立场的需求。

因此,一部改编片在真实上也许是精准的,在品德上却令人不适;或在品德上得体,但在政治上却被某一阵营视作威胁。而一旦纠纷进入公众舆论,这三层意义往往混杂在一起,让沟通变得极其困难。

当然,业界也有一些规避风险的通行做法。争取当事人或后人的授权,是最稳当的路;采用化名策略,能在一定程度切断作品与原型的直接挂钩,为创意者开辟更大的想象空间。

不过这些做法各有其局限。授权受制于当事人的意愿,有争议的人物或其家属往往拒绝配合;化名虽能降低司法风险,却挡不住观众自行对号入座。换言之,只要作品对人物的呈现本身有争议性,上面的办法就只能缓解问题,不能根除。

因此,这个议题指向的并非仅仅是创意工作者的义务,同样也向观众提出了课题。在创意的自主与我们追求的真实、品德或政治「正义」之间,应该如何权衡?如果一味把「正义」放在前面,要求每一部改编作品都对原型做出无可挑剔的展现,结果可能反而适得其反——人物只能变成正面形象,复杂性被清除,灰色地带被化为乌有,这一类型也会慢慢失去生命力,成为单调的赞美或宣传。

但如果观众能保持相应的包容,不把片子里的角色与真实人物完全划等号,不把艺术想象当作对真人的最后定论,那么创意工作者就有机会在真实的框架下进行更丰富的想象,改编也能持续催生真正有意义的力作。无论是好莱坞经典的传记电影、韩国那些「大胆突破」的改编、还是我们的《我不是药神》,都是在观众没有大规模干预原型争议的前提下诞生的。

基于此,排除了所谓的恶意「抹黑」或「美化」之外,更理性的平衡之策是:只要作品总体上遵守了「大事不虚」的原则,改编的论争就应该主要留在原型与创意者之间。原型及其后人有权表达异议,可通过诉讼等方式保护权益,创意者也有权坚守艺术判断,而观众不妨回归观众身份,用欣赏作品的眼光去看待它——就像我们评价一篇人物通讯或纪实文学一样,而不是自任为道德法官或司法法官。否则,在舆论日益撕裂的时代,《暗杀者们》这样的风波会不断演绎,改编这一类型恐怕也会在各方日趋严苛的管制中逐渐丧失其应有的表达自由与艺术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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