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车在相同位置出现断裂,这一客观事实摆在眼前,然而官方声明中却看不到对问题的直言承认,反而字里行间都是在强调”解决问题”的姿态。
首句声称”制动系统开发验证高于国标行标”,实际上改变了讨论的焦点。
讨论对象就此完成了转换。
消费者最关切的问题很单纯:某台具体的车,其制动踏板支架底座为何失效了?官方却转向论述自身的”开发验证流程”达到了什么高度。这样一来,前者讨论的是产品质量的实际表现,后者论述的则是企业内部的流程规范。
这好比在考试中回答错题时,考官问为什么出错,考生的答复却是”我使用的复习资料要比考纲难度更深”。虽然这个回答未必是假的,然而题目依然答错了这一点并未改变。
更值得注意的是对”开发与验证”的界定。尊界的表述是”制动系统遵循超国标超行标的标准完成了全周期的开发验证”,而非直接表述”踏板支架底座强度超过国标要求”。前一种表述涉及企业内部的工作流程,几乎没有外部监督的可能性;而后者作为产品层面的具体指标,是可被测量、可被推翻的客观事实。一家汽车生产商是否”按更高要求研发”,旁人根本无从判断。
由此可见,第一句的话术策略在于:将”产品实际效能”的问题转换为”流程规范性”的表述,巧妙地转移了讨论的中心。
第二句:”非标准的极端测试工况”
这一表述成功地模糊了什么叫标准的边界。
究竟何为”非标准”?谁来界定标准呢?什么情况下会被判定为”极端”呢?
懂车帝对此的看法显然更加直白:百公里刹车测试远谈不上什么极端工况,大量驾驶者在高速路上的日常驾驶中就会经历这样的制动操作,这本是车辆测评最常规的环节。倘若连最基础的科目都被冠以”极端”之名,那究竟什么样的操作才能称得上”正常”呢?
孰是孰非并非要点所在。真正关键的是,当尊界运用”非标准的极端测试工况”这一说法进行定性时,其潜台词无非是:你无权以你的标准去衡量我。而对于什么样的操作称得上”标准的测试”、标准制定权属于谁、在何种负荷下踏板必须保持完整等这些核心问题,官方回应里只字未提。
从这一句可以看出其话术的妙处在于:为测试行为贴上符号标签,却刻意回避对标准的明确界定。
第三句,也是最见功力的一句:”为广大用户提供免费升级选择”
这一表述巧妙地替换了所涉及的问题类别。
踏板支架底座的断裂表明,一个与驾驶安全密切相连的零部件在遭受特定应力时丧失了其功能。当三辆不同的车在同一部位出现断裂现象时,这已经超越了孤立事件的范畴。按照业界惯例,遇到此类工程问题应当启动缺陷评估程序,来判断是否属于批量性或根本性设计缺陷,一旦判定成立,就应当按照法律规定执行无偿更换修复。
那么召回的真实含义是什么呢?按照定义,它指的是生产企业对于已经流入市场的、其中存在问题的车辆产品采取免费的补救行动来排除安全隐患。事实上召回这一行为本身就具有无偿性。从法律角度讲,这是生产方必须承担的义务,而非是企业对用户的恩赐和优惠。
但尊界在表述中采用了”免费升级”的说法。什么是升级呢?就是让产品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完善。进行升级的前提是原状态”能够使用”,升级则是”效能更加优越”,这属于画龙点睛式的增值服务,而非不可或缺的修正。
如果这个隐患确实存在的话,那么从法理而言就应该启动召回程序来妥善处理,可经过了言辞修饰的巧妙包装,它却被转变成了对消费者的一项惠利。
这一整套话术显然是想要运用人们对技术专业知识的不了解,来规避可能要承担的法律和道德责任。”超越国标”这样的表述能给人安心的感觉,”不符合标准的工况”这样的措辞显得也颇为讲理,”无偿升级”这样的词汇听上去充满了善意。把这三个表述串联起来,就构成了一个自洽的完整说法:我们生产的车(在咱们设定的标准范围内)质量无虞,各位所做的检测方法并不规范,尽管如此,我们仍然愿意为了关照用户做出这样的决定。
看似简洁的三句话,却暗含着三层不同的修辞策略。或许正是因为懂得如何恰当地表达,那些本应承担的社会责任反而被包装成了对客户的体贴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