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判断其实早有征兆可循。自今年5月起,赤道中东太平洋海域就开始经历持续升温,到了7月至9月间,关键海区的温度指标突破2.54℃这一超强厄尔尼诺的识别临界值。预期显示,本轮现象将在秋冬之交达到峰值,甚至有可能刷新系统监测以来的强度纪录。
同等强度的厄尔尼诺现象的上次出现,需要回溯到2015年至2016年那个阶段。更为久远的是1997年至1998年那轮超强厄尔尼诺,它为世人留下的是刻骨铭心的教训。
那一年,长江、嫩江、松花江三大流域先后遭遇特大洪灾,全国水患迫使上亿民众背井离乡,直接的经济代价高达2642亿元。专家普遍认为,这次长期的气候异常是导致长江流域那场剧烈洪涝的主要诱因。
到了2016年,中国再度承受超强厄尔尼诺的侵袭。年初时,湖南等区域陷入低温雨雪冰冻的困境,某些地带甚至遭遇暴雪;步入夏季后,长江中下游地区又经历严重水患,湖南、湖北、安徽多个省份受创程度不同。
短短不足二十年的时间内,两个超强厄尔尼诺周期相继降临,留给我们的是关于洪灾、冰雪及各式极端气象的刻骨记忆。
然而在当下,类似的气象异常重演在即,但社会的关注重心已经产生了转变。除却极端天气可能招致的灾难性后果外,资本市场已开始计算另外一笔账——商机与收益。
从谷物、糖类、棕榈油,到水力发电、热力发电、能量存储乃至虚拟电厂,甚至延伸至制冷设备、冷却液和海上运输,太平洋水温的提升正悄然改变着各产业部门的供给与需求动态。
对某些企业而言,恶劣气象等同于成本的上升;而对另外一些企业,却恰恰构成了业绩的新推动力。
农业开始为气候异常埋单
假如要选一个最先感受到厄尔尼诺冲击的行业,非农业莫属。
原因很简单——与工业和服务行业相比,农业生产的特点就是「靠天吃饭」。厄尔尼诺所引起的大气循环变化,使一些本来充沛的区域转变成干旱地带,又使另一些地方的降雨量剧增。无论是持久的热浪、缺水的困顿,还是出乎意料的雨灾,都足以破坏庄稼的正常生长进程。
更为棘手的困境在于,全球的主要农产品产地被限制在极少数的国度中。倘若巴西、印度或东南亚这类关键产地面临极端气象的打击,波及范围就不仅是本地的生产和消费,而是全球农产品交易的整体供需关系。
资本市场的反应毫不迟钝,首先动作的是A股农业概念。
10月9日这一天,金健米业、万向德农、敦煌种业纷纷涨停,秋乐种业增长14.04%,神农种业增长9.41%,康农种业增长7.42%。从米粮加工到玉米、稻谷育种领域,资本市场几乎将农业的完整产业体系翻了个遍。
这种上涨走势或许掺杂着市场低迷期间的投机炒作,但更根本的还是基本面的驱动。上周,联合国农业组织发布的数据指出,全球食品价格在9月份指数为136点,环比跃升1.5%,年同比增长5.8%。其中谷类价格指数环比上升5.1%,糖类上升6.1%,油脂类上升0.9%。
诚然国际海运阻滞、能源成本高企等多重因素共同推高了食品价格,但气候异常所造成的极端气象,如今已成为左右农产品供应预期的首要因素。
受冲击最深的当属谷物市场。根据粮农组织10月2日发布的最新评估,2026年全球谷类总产量估计为29.79亿吨,同比前一年的历史高位下降2.1%。由此,全球玉米价格在9月上升5.6%,触及三年多以来的最高价位;小麦价格上升6.3%,同样创出2023年8月后的新高。
美国和欧盟等地已经遭受干热气候的袭击,这影响了粗粮的产量前景;印度因季风降雨分布不均,也导致全球米谷产量的预期被下调。
这解释了为什么A股农业股中率先上涨的是育种公司。万向德农、敦煌种业、秋乐种业等的主业都涉及玉米种质。当气象灾害加重农业的不可控因素,市场自然而然地转向关注抗旱、耐热和稳产高产种子的市场需求。
除却粮食市场,更直接受供应端冲击的是制糖行业。
10月8日,路透社援引美国农业部的统计称,印度2026/27年度的糖产量预报已从原先的3360万吨向下修正至2950万吨,减少幅度达410万吨,跌幅超一成。
这个数值的影响绝非微小——按美国农业部上年的统计,印度糖产约占全球的16%,仅次于巴西。印度若出现减产,不止冲击本国供应,更会压缩其出口能力,进而撼动国际糖类价格体系。
期货交易的价格已经率先反映了这一变化,10月6日,国际交易所原糖期货一度冲至每磅20.81美分,创19个月的峰值。印度本地的糖企上市公司也随之走高,个别公司单日涨幅达到7%。
与仅依靠粮食安全故事的育种企业相比,制糖企业的影响更容易在经营数据中显现。以中粮糖业为例,公司2026年上半年营业收入为92.77亿元,环比下滑21.16%;但归母净利润却达6.08亿元,同比提升36.75%,扣非利润同比增长40.70%。

半年报虽然表明收入下滑主要源自销量和价格下降,利润改善则源自成本优化等经营因素,未提及气候影响,但中粮糖业兼营糖类加工和贸易业务。既然国际原糖涨势已成定局,那么糖价上升给公司带来的利润增长,便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另一条值得关注的产业环节,则是棕榈油板块。作为全球关键植物油品种,棕榈油的产地高度集中于印尼和马来西亚。气候异常会增加东南亚干旱出现的可能性,进而阻碍油棕的成长和出产的量级。
棕榈油有别于粮食,干旱对它往往产生滞后性影响。缺水不仅可能减少近期的收获,更可能通过花蕾开发、雌花比重和果串成形等链条,延续数月甚至更长周期内的产量下滑。
这代表,即便厄尔尼诺在年末冬初抵达顶端,其在棕榈油市场的余波恐怕会延伸至2027年。
棕榈油走势的市场忧虑已在价格层面显露。粮农组织数据表示,9月植物油总指数为198.6点,年同比增幅18.3%。其中棕榈油价格的攀升是推升当月油脂指数的关键驱动。粮农组织直言,东南亚干热天气引发的减产风险,联合全球进口需求的增长,共同支撑了棕榈油报价。
类似的冲击还波及天然胶、咖啡豆、鱼粉等多个产业链。
东南亚的气象转变或许削弱天然胶的出产;巴西产地的气候波动可能扰乱咖啡价格;秘鲁沿海水温变异则可能影响鳀鱼资源和鱼粉供给。对于轮胎制造、咖啡连锁及水产饲料企业来讲,上游价格的上升往往率先转化为成本负担,而非额外回报。
细看10月9日农业板块的表现,看似非理性的市场资金,其实是在交易两类差异化的预期:其一是气象灾变引发的粮食紧缺顾虑,资金优先涌入育种、粮食加工等相关公司;其二是供给端的收缩所驱动的商品升价,制糖、棕榈油等领域已经浮现更清晰的价格转变。
而农业板块,仅仅是这轮气候异常所触发的全球产业联动反应的前站。
极端气象重塑电力行业的利益分配
倘若农业的担忧是因异常气象造成的减产,那对能源电力行业而言,气候异常的难题可能更为复杂多元。
一方面,异常高热会急剧扩大空调等冷却类用电的需求,对本就紧绷的夏季电网施加更大负荷;反过来,降雨规律的改变又会削弱水电厂的出力能力,使电力供应的稳定性进一步下滑。
而这类情形,实际上早已开始显现。
7月10日,国家能源局公开宣布,全国用电高峰负荷抵达15.18亿千瓦,首次突破历史纪录。至7月末,这一数字继续飙升至15.53亿千瓦,较2025年的高点增加了大约4500万千瓦的幅度。作为参照,国家能源局曾提到,7月上旬仅十来天内用电负荷就增加了1.5亿千瓦,相当于日本全国的用电规模。
而资本市场的感知速度明显快过国家能源部门。
早在今年5月下旬至6月初,A股电力板块就迎来了一轮上涨潮。到6月中旬截止,华电辽能年度内一度涨幅接近500%,豫能控股超280%,华电能源超220%,大唐发电超130%。极端气象带来的电力供需失衡,确实成了资本市场重点关注电力板块的要素之一。
然而在电力板块的内部,火电与水电分属两个阵营,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用最通俗的讲法,干旱缩减了水电厂的进水量,从而拉低其发电产出;而水电供应的不足,往往又需火电来顶替。这意味着,即使全社会的用电总量保持平稳,发电结构的转变也会改写差异企业的经营数据。
国投电力就是一个代表案例。根据公司2026年中期报告,上半年实现营收238.86亿元,环比下降7.05%,母公司净利35.35亿元,环比下降6.83%。

其中水电的发电量达394.52亿千瓦时,同比降幅17.43%;作为公司关键水电资产的雅砻江水电,发电量同比跌幅20.01%,罪魁祸首正是流域降雨偏少、水量偏枯。
与之相反,曾长期遭到「压制」的火电,也在能源体系的重组中获取了更大的市场份额。
本年1月,国家发改委与国家能源局进一步优化发电侧容量电价制度,准许各地因地制宜地提升煤电容量电价等级,并逐步推行可靠容量的补偿体系。换个简单说法,火电企业过往主要依靠多发电来增加收入,如今即使发电量持平或回落,只要在用电顶峰时段稳定输出,也能获得相应的容量补偿。
这代表,火电正在从纯粹的主力发电源,渐进演进成兼具供电、调峰、备用等多重职能的新角色。
而深层逻辑,实际上源自整个电力网格面临的全新挑战:当新能源装机越来越多,极端气象又使得用电高峰和水电表现更加难以预测时,电网该如何在每一个时刻都维系供需的动态均衡?
答案显然不可能仅依靠扩大火电规模,因此,储能技术和虚拟电厂逐渐被推上了舞台中央。
虚拟电厂的概念其实并无神秘之处,并非真正新建一个电站,而是通过数字化的手段,把工商用户的储能系统、充电桩、空调及其他能调整的用电设施整合成一个整体,在电网紧张时期实施统一的运作调度。
这类商业模式的核心,不是简单的电力售卖,而是借由需求回应、电力交易及辅助功能等方式,让原本离散的用电资源创造新的经济价值。其间,已经有上市公司将这类业务转变成了真实收益。
以东方电子来说,公司2026年上半年营收36.67亿元,同比增长15.98%。其中智能配用电业务收入23.90亿元,同比增幅36.74%;综合能源和虚拟电厂业务收入1.29亿元,同比增幅9.19%。
国能日新的变化则尤为显著,2026年上半年营收3.52亿元,同比增幅9.66%,母公司净利7012万元,同比增幅52.52%。其中涵盖电力交易、储能能量管理、离岛电网和虚拟电厂等创新项目,实现营收2634万元,同比增幅62.96%。
这类革新业务虽然当前仅占公司整体营收的7.49%,距成为核心业务还尚远,但至少证明了,电力网格调控需求的增长,已经开始转化为具体的商业订单。
储能领域中也在经历着同样的转变。7月30日,国家能源局公布,截至2026年6月末,全国已竣工投产的新式储能装机规模达到1.53亿千瓦、3.96亿千瓦时,同比增幅61%。
储能不复只是闲置的物理资产,2026年上半年,国家电网负责区域内新型储能等价运用时数达到573小时;南方电网负责区域达到626小时,同比添加41小时。
除却电力部门,极端气象还将重塑水文、防灾、海运甚至工业矿产等众多行业的商业格局。
更值得留意的是,厄尔尼诺的作用往往不会伴随太平洋水温的回冷而立刻消退。从农田生产到能源供应,从全球洋运到工业制造,部分冲击会在往后的数月乃至更久的时间内逐步浮现。
对资本市场来讲,这场气候异常最终会催生多大幅度的产业调整,目前尚难有定论,但有一点已成定局:太平洋水温仅上升数度,全球产业却必须重新权衡整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