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期待落空之后,失望如何转向对抗?经济的乏力让许多人感到幻灭,在难以直言对权力的批评的社会中,人们开始将愤怒与挫败指向彼此。虽然权力能够掌控经济运行与公共生活,但它无法用一纸命令恢复人与人之间日渐磨损的善意。
— 纽约时报中文网 (@nytchinese) October 8, 2026
过往数年,笼罩在中华大地上的心境愈发沉闷。
经济的乏力让众人感到失望与幻灭。这份心情既存在于朋友间的窃窃私语,也潜藏于高度监管的网络空间——它通过期许一再下沉与无言的不安渐渐显露。
最近一段时期,这些积压的心态开始用更为触目惊心的方式爆发。
春季,北京郊区一个集贸市场发生了惨剧——一辆重型工程机械在人群中肆意碾压,多人罹难。初夏时节,一架小飞机突然撞向首都的标志性写字楼,机长身亡,十多人受伤,这极可能是一宗蓄意而为。进入秋季,南方大城广州又发生伤害事件,男性嫌疑人在商业繁华地带持刀划伤多名女性脸部而遭刑拘。
暴力事件在中国并非常见,且每每都会遭到严密把控,所以追索其真实动因成了一件难事。但在这样一个——直言对权力政策的不满会招致风险的社会中——一种挥不去的念头萦绕在我心头:众人的怒火与沮丧正在转移,指向身边的人而非别处。
在中美博弈的大背景下,执政者将目光投向尖端制造与科技领域,寄望这些产业能拉动国家经济。不久前白宫一行,领导人曾豪气十足地宣称,现代化之路正在「开辟新天地」。
然而,广阔的经济腹地仍陷于疲态。失业数字高企,年轻人首当其冲;薪资原地踏步;房产市场长期沉寂,让无数家庭的日子捉襟见肘,纷纷勒紧裤腰带。政府今年订下的增速目标,乃是35年来最低。
「扒」这种网络狩猎现象,淋漓尽致地反映了人们寻找替罪羊的渴望。这一现象近月来愈发声势浩大,网民化身「侦探」,对那些因学业或职业闪闪发光的人物发起无差别背景起底,非要从其人生中扒出靠人脉、作假或徇私情而成功的蛛丝马迹不可。
盛夏时节,一位名为诸葛一杨、年近三十的内容创作者因采访电影导师诺兰而暴红网络——她的粉丝群体将其视为拼搏与能力的化身,她访谈中的深度提问也赢得广泛掌声。
但转折来得很快,网络大军随之而来,指控她的播客与专栏文字存在抄袭之嫌。诸葛本人虽然部分回应,却最终选择销声匿迹,自述精疲力竭。
这类猎巫运动,与其说是意在揭露真实不当,不如说源于对「精英」们的本能仇恨——而这些人在众多失意者眼中,已是一种经济困局的代名词,代表着他们自己愈发狭窄的生活出口。最近的靶子还包括银幕明星、医学权威,以及那位去年在哈佛毕业典礼首次代表中国籍学生致词的女性。她原本是呼吁全球合作,转眼却被指控动用家族资源与门路来铺就学术之路。
舞弊、权贵关照、照搬他人成果——这些在中国并非新鲜事,网民的批评眼光也由来已久。新奇的地方在于:当经济焦虑弥漫全社会,人们对「谁能出头、如何出头」变得异常敏感时,这种「扒」的行为变成了一种反射性的、铺天盖地的集体运动。
男性与女性之间的隔阂在扩大,敌意也在升温。网络讨论中,男性群体倾诉经济形势转差如何加重了他们的负担。对女权声浪的严厉批评随之而出,有人甚至鼓吹男性应当觉醒、维护自身权益。
这份挫败感在仲秋时节走向街头。一些年轻男性在重庆某经纪公司外聚集,声言要抗争青少年文化的「娘化」现象。随着警方扣押一名参与者,示威者冲上大街游行营救,转身对驻守公司门外的女性粉丝进行围追堵截、推搡踢打。有人甚至拍摄这些女性的照片,经过数字处理成不堪入目的内容后在网络散布。
学术研究揭示了一项现实:众多中国男性,尤其是经济欠发达者,要想完成「娶妻生子、养家糊口」这一代际承诺变得愈发艰难。社会规范要求适龄男性在成婚前须有房产与车辆,但这道门槛对许多人而言已近乎奢想。
在许多地方,男方还得准备「彩礼」——即以婚约名义付与女方一家的款项。今年初发布的一份研究追踪了年轻男性劳工,其结果触目惊心:平均彩礼约13万元,足足是这些人年均储蓄的六倍之多。
往昔「独生子女」政策的余波至今未散,结合传统的性别偏好,催生了多少家庭之中女胎被终止,由此造成全国范围内的男女失衡。尽管十年前政策已废止,但2020年的人口普查数据仍显,某些省份适龄未婚男女的比例悬殊至二比一。直至去年,全国男性人口仍然比女性超出近3000万。
我的童年印象里,推动这个国家向上的,不仅仅是厂房、资本与增长的数字,更有一种集体的、「涨水百舸争流」的乐观。纵然有人跑得更快,大家也能见证成功,进而怀想自己终有一日也能到达。对美好生活、对下一代能超越自己的期许,充满了每个家庭。
时下中国的危险之处在于:不仅期许在消散,「成功」这个词本身也沦为了众矢之的。逻辑异化成了这样——我若是落伍了,他人必然踏着我的肩膀往上;我若达不到社会对男儿身份的要求,那罪魁祸首定是女性的错。
政权手中握有驾驭经济运行与重塑公众生活的巨大力量。然而,不管权令如何强势,也无法用一纸指令唤回人们心中互相尊重与温情的念头。
经济的低迷终有反弹之日。但那些在相互对立中日渐破损的社会纽带,其修复之路可能要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