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诺贝尔化学奖的桂冠,落在了两位出色化学家的肩上——亨利·卡根(Henri B. Kagan)和硖合宪三(Kenso Soai)。
从科研历程来看,这两位获奖者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
卡根本想走工程师之路,一场突如其来的「缓召」却让他人生方向为之一转;在随后的研究生涯里,一次不期而遇的谈话为他开启新天地,然而25年前那次与诺奖的失之交臂,至今仍被人提起。
相比之下,硖合宪三很早就立志从事科研工作,却在大学二年级才恍然确定化学才是自己的专业方向。他从东京大学一路深造至博士学位,随后远赴美国从事博士后研究,逐步构建了属于自己的科学领地。
表面看来,前者的人生充满变数,后者的脚步却相当稳健。
有趣的是,两人在实验室里的作风却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格外珍视那些料想不到的发现。
1930年12月15日出生的亨利·卡根,如今已近96岁高龄。倘若他的生命短暂哪怕一点,这场诺奖的荣誉也无缘与他相聚。
更让人唏嘘的是,学界普遍认为他本应在四分之一个世纪前就与这份殊荣相携。
亨利·卡根
卡根并无天才之名,用他自己的说法,「我最初并不是典型意义上的优秀学生。」求学初期,他踏上了文科之路,后来才意识到「这条路实在不是我的菜」。
转向理科学习后,对数学、物理以及化学的热情才逐渐被点燃。
课堂上的实验演示让他渐渐着了迷,周末时常能见他在巴黎科学馆发现宫(Palais de la découverte)流连忘返。当时真正吸引他的是核物理与天文学的奥秘。直到预科分流时,他才下定决心投身化学,进而为进入巴黎国立高等化学学校而备考——首轮考试以落榜告终,幸而第二次终于梦想成真。
作为化学系学生,卡根的目标相当务实:踏入工业领域,成为工程师。一次在石油公司的实习经历中,他巧妙地开发了一种简便的显色反应,可用来给农业用途的免税燃料加以标记,海关检查人员由此能在现场快速判别油品是否符合免税条件。
1954年,卡根大学毕业在即,本应进入服役阶段,却因体重未达标而被列为「缓役」对象——这个转机,他日后认为可能是人生的分水岭。假若毕业稍晚几年,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就将点燃,那他十有八九会被判作「适役」,被送上战场。
然而「缓役」也意外地推翻了他的工业生涯规划,闲暇时光中,他决定不如趁此机会攻读博士学位,这才踏进了法兰西公学院的大门,与导师让-雅克(Jean Jacques)的相遇由此开始。

年轻时候的卡根(后排左二)
让-雅克对卡根的塑造可谓深远而巨大——他用行动诠释着实验精神,教会卡根何为严谨、何为极致。
他们当时从事的雷福尔马茨基反应素有「脾气古怪」之名,这个反应离不开锌这一关键物质,而锌表面的状态往往左右着整个反应的成败。
法兰西公学院对街有座古老的小印刷坊,每天黄昏,工人们就将刨下的锌屑扫入垃圾箱。让-雅克的妙招是从中捡拾这些废屑——卡根后来回忆,用这些「捡来的」锌屑催化雷福尔马茨基反应,效果竟「惊人地理想」。
让-雅克多年醉心于激素的人工合成,卡根也因此受染,其博士研究遂聚焦于胆汁酸及各种甾体衍生物、类似物的理化性质与立体构型。
由此可见,卡根对分子立体构型的着迷,其萌芽便扎根于甾体化学的土壤。
攻读博士期间,卡根心生创新念想,他将目光投向甾体分子的「赝对称」现象:挪移一个官能团的位置,整个分子的立体化学构型就可能天翻地覆。
让-雅克的回应透露出罕见的开放心态,他鼓励卡根:”这是出自你的思想,完全可以独立署名发表。”
多年后,卡根也秉承相同的理念,鼓励他的年轻学生在完成博士和博士后研修后,勇敢开辟属于自己的学术疆域。
学生们对他最深的印象之一,便是他对那些表面荒诞的异常发现始终保持敏锐的关注。有一次在亚砜研究中遭遇奇异现象,他竟能追溯到30年前发表的相似论文,脱口说出期刊名、作者名和发表年份,甚至为想不起具体页码而致歉。
许多突破性的发现,正是源于这种「异常必究」的执念。
面对异常数据,他的第一反应总是叩问:这是实验的败笔,抑或一个真实而非预期的发现?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无止的论证与实验反复。他的口头禅是:”若此乃真实,失之交臂就太遗憾了!”
卡根对此有过深思熟虑的阐释:探索未知、感知惊喜,这正是科研的真谛所在。他坦率地指出,实验室曾来过履历华彩的学生,他们习惯于事先预设答案,「这显然不是通往创新、开辟新疆的正道」。
卡根本人就是一位充满好奇心与创想的研究者,相比于在单一领域执着钻研,他更偏爱多线程并行的学术生活。不对称氧化、不对称还原、稀土元素化学、非线性现象与手性起源等多个学科分支,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即便1999年正式退休,他依然定期现身实验室,为学生们答疑解惑,涉足的研究领域依旧五花八门,甚至远至古埃及染料配方的科学机理。
卡根许多重要的学术成就,恰恰萌生自看似漫不经心的相遇。
比方说在一个周六上午的学术茶叙上,他与一位同行聊及某个研究思路,双方觉得大有可为,便当即决定资助一名博士生开展此项研究,两年后,DIOP的发现应运而生,人类首次成功实现了著显著对映选择性的不对称催化反应。
有学生曾问卡根,发现DIOP之后有没有遗憾过,没有聚集精力组织大规模团队专一深耕这个领域?
他的回答简洁有力:”不会。那样做,我就不会被迷住了。”
在卡根的人生中,与诺奖最接近的时刻,发生在2001年。
那一年,诺贝尔化学奖的殊荣落在了威廉·诺尔斯(William Knowles)、野依良治(Ryoji Noyori)和巴里·沙普利斯(Barry Sharpless)身上,以赞颂他们在不对称催化氢化和氧化反应开拓中的先驱性作为。
卡根在这一领域的贡献同样举足轻重,而作为诺奖晴雨表的沃尔夫化学奖,反倒将荣誉授予了野依良治、沙普利斯与卡根三人。
诺奖名单公布的那天,卡根正在伦敦参加学术研讨会,他在伦敦工作的友人到火车站迎接他。朋友一时语塞,卡根反倒笑着率先开口:”这下好了,记者们应该不会再追着我了!”
法国学术圈的反应激烈而不满,多位科学家公开表达异议,法国科研部长甚至致笺诺贝尔基金会陈述异议,《世界报》更是刊登头条《亨利·卡根:被窃取的化学诺奖》。有科学家分析指出,今年获奖的美日学者身后都拥有强大的游说机制,美国同行「众口一词」地投票支持本国候选人,而法国学者的选票则过于分散,法国化学社群理应在本国人才有望获奖之时加强凝聚力。
若干年后,卡根坦承当时”说句真心话,我真的很沮丧”。
2013年,法国化学学会有机化学日上的卡根|Wikimedia Commons
有趣的是,此后多年间,卡根每次出国讲学,宣传海报上常见这样的介绍词:”卡根教授——本该获得2001年诺贝尔化学奖之人”。
2026年的今天,这位化学家的宣传页面,终于迎来了新的注脚。
硖合宪三的姓氏「硖合」令人费解——这个不常见的汉字组合,不仅令中文使用者一脸懵,日本人见了也会皱眉。日本放送大学在介绍他时索性改作”そ合憲三”,并标注:”そ”乃石字旁加”夾”。
日本姓名信息库《名字事典》列明「硤合」的读法为そあい,并标记此姓”ごくわずか”(至为罕见),据电话簿等资料推测,整个日本仅约30户人家姓此,且其中大多数出身自广岛县。
硖合宪三确是地道的广岛人,1950年诞生于广岛县府中町。到了2025年,已迈入古稀之年的硖合宪三依然不忘初心,返回高中母校广岛大学附属中学参加校友聚会,与同龄老友们分享人生感悟(但愿讲的不全是有机合成原理)。
2025年,硖合宪三在高中同学会上|acacia1905.jp
然而求学年代的硖合宪三,对自己的职业前景其实并无明确预期,究竟学什么也还在探索。
在2008年接受《化学通讯(Chemical Communications)》专访时,硤合回忆自己幼年时起即对自然科学着迷,萌生了从事科研的想法,却始终未能敲定具体方向。进入大学后,他广泛旁听课程与讲座,直至大二第二学期才最终决定投身化学领域。
那时的考虑很纯粹:他确信化学是他最有机会做出重大贡献的领地。
60岁时的硖合宪三|uochb.cz
经过多年的化学实践,当被问及初心时,他给出了新的诠释:实验常会送上意料之外的礼物。
硤合说他最欣喜的时刻,莫过于实验呈现乐观的数据,若果真出人意表就更是妙不可言。对这位从业数十年的化学家而言,最令他怦然心动的,并非「我早就料到如此」,而是「咦?竟然如此?」
确定化学专业后,他踏上了漫长的求学之旅。据同事与学生的评价,他实验态度谨严、为人温厚,有着传统知识人的气质。然而年轻年代的他,也曾展现过青春洋溢的一面。
1979年,硤合29岁之时远赴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翌年,在一场立体化学学术研讨会上,他与导师及几位同门相约去游泳。那张留存至今的照片中,硤合立于导师身旁,这群人看起来不像未来会被载入化学史册的学者,反倒像是出外度假的青年朋友。
硖合(左二)与导师和同门一起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