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皇家科学院在十月初公开了评委的决定,将物理学奖授予来自美国的弗朗西斯·哈尔岑。他的荣誉源于两大成就:参与创建了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以及为人类探测来自宇宙天体的高能中微子做出了开创性贡献。
来自宇宙深处的信使
这位获奖者现已82岁高龄,幼年在比利时蒂嫩度过,后来在美国深造获得博士学位,目前在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任教。值得一提的是,这份殊荣单独属于他——今年的物理奖并未与他人共享。
这个望远镜迥异于传统光学设备,没有一个真正的镜片。它的本体是南极点深下层的冰体,从地表向下1450至2450米的范围内,一立方千米的冰块被改造成了传感阵列,内部密布着5160个敏感的光探测器。有趣的是,这座天文台并不追踪光线,而是在寻找一种神秘的粒子——中微子,它在宇宙中最为隐秘难测。
这种粒子的特性极为独特:既不携带电荷,质量也近乎为零,因此在与物质相互作用时极少产生碰撞。即便现在,仅在阅读这个句子的短短一秒内,来自太阳的650亿个中微子就已经穿透了你的指甲。这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整个地球对中微子而言,形同虚设,跟空气一样好穿。
恰是由于中微子的这种「不干涉」属性,它却意外地成为了最忠实可靠的信息载体:来自宇宙边缘的中微子穿越漫长的星际空间,到达地球时所携带的信息依然保存得完整无缺。利用这些不朽的信使,科学家们希望破解一个困扰物理学界超过一百年的谜团。

来自太空的信使丨图源:Johan Jarnestad/瑞典皇家科学院
宇宙中充斥着疾驰的高能粒子,物理学中统称它们为宇宙线。其成分主要为质子——这是被剥离电子后的氢核。某些质子抵达地球时所蓄积的能量大得惊人,已经突破了人类科技创造的最强粒子加速器的极限。这背后必然存在某类自然界的能量加速机制,能够将粒子推送至如此极端的速度。然而,这些神秘的加速场究竟位于何处,目前仍是一片空白。
问题的关键在于质子本身具有电荷。带电的质子在太空磁场中穿行时,其轨迹会不断偏折扭曲,当其最终抵达地球时,已然失去了出发地的任何线索。即使你沿着它到达地球的方向反向追溯,映入眼帘的也只有无尽的虚空。
中微子具有电中性,磁场无法使其轨迹偏转。根据物理学的基本原理,能够将质子加速至超高能态的物理过程,必定同时产生高能中微子作为伴生物。因此,一旦我们能够捕捉到一个高能中微子,反向追踪其来源方向,那处神秘的源头就应该是宇宙深处的那个自然加速器。
捕捉中微子的技术方案早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就由物理学家们提出了——巧妙地利用水。中微子虽然很少与物质相互作用,但偶尔会与原子核发生碰撞,此时会产生一个带有电荷的粒子,这个粒子会继承中微子的运动方向并释放出蓝色的切伦科夫光。由于水具有透明特性,这些光子能顺利传导,科学家在合适位置部署光传感器即可检测这道光,进而确定其方向,从而回推中微子的来源。唯一的困难在于:需要拥有足够庞大的水体,使得足够多的碰撞事件能够被记录。
冰立方建成记
时间来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哈尔岑获悉苏联的研究人员计划在南极采用无线电天线的方式来捕获中微子。这个信息为他打开了新的思路——与其依赖人工制造的介质,不如直接利用天然的冰川呢?冰的透明度同样出众,将光检测器安置于冰川深处似乎是更优的选择。
他随即联系到了在夏威夷海域从事相似研究的物理学家约翰·勒尼德,两位科学家开始协力研究在南极地区实现这一想法的可能性。他们的创意在1988年波兰举办的学术会议上首次公诸于众。
南极作为实验地点具有诸多优势。首先,这里已经建立了科考基地,具备定期的物资补给线路和支撑科研工作的后勤体系。其次,深层冰盖环境中光线全无,没有海洋生物的生物荧光干扰,放射线背景也极低。再次,冰层是坚硬的固体,工作人员可以直接在其上进行操作,该地区地质构造稳定,地震风险微乎其微。唯一的制约因素是:极端低温使得大部分月份无法进行室外工作,所有建设活动只能在每年的11月至次年2月这个窗口期完成。
哈尔岑最初的计划仅限于理论研究。勒尼德因为专注于自己的项目,没有再度跟进南极方案。这个故事本来应该就此落幕。不过,这个创新的理念吸引了众多科学家的关注,短短数年间,来自不同机构的研究人员陆续汇聚到哈尔岑的团队,共同致力于将这个梦想转化为现实。
首要的技术难题是如何将设备送入深达数千米的冰层。解决办法来自冰川学专家的建议:借助类似莲蓬形状的高温水钻,逐步将冰融化出通道。随后,工作人员将配备光探测器的长电缆置入充满水的孔洞中,让它们随着水冻结而固定在冰层内。哈尔岑对这些传感器有个贴切的比喻——它们是「反向的灯泡」,传统灯泡将电流转化为光,而它们则将光信号转换为电流。
团队决定先在格陵兰进行小规模试验,用以验证传感器在冰层环境中是否能够有效捕捉到粒子产生的光信号。试验获得成功后,他们转向南极,正式开始建设冰立方的先驱项目——AMANDA探测阵列。
1993年圣诞前夜,哈尔岑在就餐时刻保持着高度关注,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翘首以待一条关键消息的到来——第一批光学模块和电缆已成功下入冰层。
初期的结果令人沮丧。浅层冰体由于气泡密集,导致光线四面八方地散射,有关粒子运动的数据被完全模糊化了。然而,当探针继续深入时,形势为之一变。深于1400米的冰块品质非常纯净,光学性质出人意料地好,中微子产生的蓝光能在其中传播达到300米之远后才被吸收,这远远超出了所有人之前的估计。
AMANDA项目的建设延续到公元2000年初。其运作状况良好,但规模仍显不足,无法有效捕获那些源自宇宙加速器的超高能中微子。基于这个认识,研究团队启动了更加雄心勃勃的工程——冰立方天文台。这次的规模达到了1立方千米,包括86条缆绳和5160个探测器。该项目于2011年完成建设,达到了既定的最终设计规模。

示意图:埋在冰里的天文台丨图源:Johan Jarnestad/瑞典皇家科学院
捕捉中微子
建设的完成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冰立方每日采集的海量数据中,绝大多数的信号与遥远的宇宙并无瓜葛。当宇宙线碰撞地球大气时,会产生大量的次生粒子,其中一部分能够穿透到冰层下方的探测器,每天的数量高达1亿以上。此外,宇宙线在大气中也会产生中微子,其中每天有数百个来自北半球上空,纵贯地球后到达了冰立方。
在这众多的信号噪声中甄别真正来自宇宙深处的中微子,关键在于判断其能量水平。由放射性衰变、太阳核融合、地球大气产生的中微子能量规模都要小得多。那些能量达到了一定阈值的中微子必定来自遥远之处,不可能源自近地空间,它们的摇篮可能是恒星爆发遗留的物质云,亦或活跃的星系核心。
单个事件的来源很难绝对确定,但当研究者将所有筛选出的候选事件综合考量时,他们可以分析这些事件的聚合特征是否与理论预期中的宇宙中微子相符、是否与大气中微子的特征存在明显差异。基于这种统计学方法,2013年团队发布了初步的证据报告。两年之后,随着数据积累的增加,他们终于拥有了足够的信心——宇宙高能中微子,已经被成功捕获。

一个高能中微子穿过冰层的示意图丨图源:Johan Jarnestad/瑞典皇家科学院
中微子天文学并非诞生于当代,而是有着数十年的发展史。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国物理学家雷蒙德·戴维斯首次成功观测到来自太阳的中微子信号。日本的神冈地下实验室,在物理学家小柴昌俊的领导下,不仅验证了这一发现,还精确测定了中微子的传播方向。1987年,神冈再度立功,记录到了一次中微子爆发,其源头是邻近星系大麦哲伦星云中的一颗超新星。这两位科学家因此共享了2002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不过戴维斯的实验也留下了一个困扰物理学界的谜团:观测到的太阳中微子数量仅相当于理论预计值的三分之一。这个悬念直到多年后才得到解释——原来中微子存在三种形式,而且具有一种在宇宙空间中自我转变的特性,即在出发时属于某一种类型,但在抵达地球时可能已转换为另一种形式,而戴维斯的检测仪只能识别其中一种。日本物理学家梶田隆章和加拿大科学家阿瑟·麦克唐纳因成功揭示了中微子的这种「味道」转换现象而获得了2015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但无论是源自太阳还是源自邻近超新星的中微子,在地球人眼中都属于「近在咫尺」的相对较近的信号源。冰立方的使命则是一个更大的抱负:将中微子天文学的眼界扩展到宇宙最遥远的角落,去探测那些被厚重尘埃遮挡、距离太远以至于其他形式的辐射根本无法到达地球的天体与事件。伽马射线在穿越星际空间时会逐渐被光子和物质耗尽,而中微子则以其超凡的穿透力对这一切视而不见。这类信息是人类通过任何其他观测手段都无法获取的。
关于那神秘的宇宙加速器本体,现阶段最有嫌疑的候选对象是一个活动星系,编号为NGC 1068,同时也被称为M77。在冰立方采集的中微子事件中,有79个的到达方向都指向这一区域。然而,这些证据的分量还不足够强大,尚不能把它最终确定为一个真正的中微子源。随着中微子捕获数量的增加,科学家们对源头的判断会变得愈发确凿。最近的几年中,研究团队还检测到了来自银河系内部深处的高能中微子,科学家推测这些是宇宙线与星际稀薄气体之间碰撞反应的产物。
那个当初为哈尔岑提供启蒙的夏威夷深海科研项目早在1995年就告一段落了。然而,它所代表的技术理念并未消亡,反而在全球的其他水体中得到了延续和发展——贝加尔湖、地中海、南中国海和加拿大西太平洋沿岸都部署了类似的水中中微子探测网络。在南极,冰立方的继承者已然处于规划阶段,名为冰立方二代,预计建成后的体积将膨胀到8立方千米。
若从1988年波兰学术会议上的首次亮相算起,哈尔岑将近四十年的学术生涯都献给了这个宏大的项目。如今,在南极的冰层深处,位于地下1450至2450米之间的5160个光学传感器日夜不息地运转着,时刻准备捕捉那来自宇宙彼岸的蓝光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