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化系墙上挂着的丁龙照片。(环球人物记者 王硕涵/摄)
太平洋两岸,各有一条以同名人物命名的小路。其一位于美国纽约州萨拉托加县高威镇戈尔维村,称作「丁龙路」;其二坐落在中国广东台山白沙镇千秋村,名为「进隆路」。虽然隔了万里之遥,但这两条路背后的故事,却联系着一个人。
这个人有多个身份:在美国,人们称他为丁龙;在故乡,他被叫作进隆,原名叫马万昌。对美籍华人黄畅泉而言,他是血脉相承的外曾祖父。

·黄畅泉在广东台山祖屋找到的丁龙照片。(受访者供图)
为了厘清三个名字背后的身份联系,黄畅泉往来中美之间多次。他向环球人物记者表示,不管外曾祖父用什么名字示人,他的身份都是自己的祖辈——正是这位仁兄,曾将积蓄悉数捐予哥伦比亚大学,为其创办汉学系(今称东亚语言与文化系),从而帮助世界各地的人认识中华文明。

从洗盘子到管家
作为广东省的名牌侨乡,白沙镇在整个侨镇体系中更是声名遐迩。1857年,即清咸丰七年,马万昌就降生于此。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华工出洋现象蔚然成风。1875年前后,时年18岁的马万昌踏足美国大陆,另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进隆」,意为进门后兴隆发达。黄畅泉解释道,那个年代出洋谋生的台山籍工人,几乎都会弃旧名而取新名。然而,美国海关的官员难以理解他带着浓重台山口音的发音,将「Dun Lung」误听成「Dean Lung」,于是「丁龙」这个称呼就一直伴随了马万昌在美国的生涯。正是因为这一次的名字错位,马万昌的后世子孙花了整整120年才得以寻回这位祖先。
当时,远赴他国谋生的华籍劳工处于极其困苦的环境——他们从事最繁重的劳动,赚取最微薄的薪酬,栖身于最简陋的住所,属于社会最下层。丁龙最初在一间酒吧打工,每日忙碌于端盘传菜、擦拭桌面,应对各式各样的食客。恰好在这家酒吧,他邂逅了一位将深刻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人物。
酒吧的主人有位友人,名叫霍勒斯·沃波尔·卡朋蒂埃。此人在加州地界赫赫有名——曾任奥克兰市长一职,系哥伦比亚大学重要捐赠者及校董,且通过西部金矿潮积累了雄厚的财产基础。然而,他的人生也存在一大憾事:终身未娶,无子无女,广袤的庄园内,陪伴他左右的无非是形形色色的雇工,来了走,走了又来。

·卡朋蒂埃。(《人民日报》)
丁龙随后成为了卡朋蒂埃麾下的员工。黄畅泉为记者讲述了一段往事。「外曾祖父起初充当的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仆人。老板让他代为采购物品,每次剩余的零钱就数给他。但是外曾祖父并未挥霍这些钱财,而是逐次将其放入一只罐中。年月流逝,罐子内的钱币渐次堆满。某一天,卡朋蒂埃无意发现了这只鼓囊囊的钱罐,才明白外曾祖父一直省吃俭用,分毫未动那些零钱。这一发现令卡朋蒂埃深感触动,他认识到这是一位品德高洁的人,自此便晋升外曾祖父到管家的位置。」
岁月推移,卡朋蒂埃给哥伦比亚大学寄去的一封信被刊载于《哥大季刊》之上。信中这样描述丁龙:「此人禀赋非凡,兼具正直、平和、周密、勇敢与善良等品质,忠于职守,仿若天生就皈依了孔子之道,且从幼年起便浸润在儒家教化之中……」
处于华工遭逢广泛歧视的那个时期,能得到卡朋蒂埃这样的褒扬实属罕见。然而,更加令人瞩目的事迹还在后面。

排华令下的对抗
公元1882年,美国国会批准颁行《关于执行有关华人条约诸规定的法律》一案。这部法律在美国历史上极为特殊,乃是唯一明确针对某一种族的移民禁律。十年过后,《吉里法案》随之出台,进一步延续此一禁令十年,对华籍居民在美国的定居权、工作权及行动自由度加诸了更为严苛的约束。
当时反华浪潮甚嚣尘上,卡朋蒂埃却不因丁龙的华人身份而与之渐行渐远,反倒是形影不离,带他游历英伦诸岛、中华大地及欧洲腹地,二人同享一间船舱。船旅之际,常有白人乘客挺身反对,坚持让丁龙迁往仆人船舱。卡朋蒂埃则斩钉截铁地拒绝,并当众宣称:「我乃这位中国绅士的秘书,而他本人乃是中国享誉盛名的哲学家。」
反对之声遂即消弭。此刻,这位「中国哲学家」心底则酝酿着一股长久以来的想法,这一念想,日后竟会改变一所美国名门学府的发展轨迹。

1.2万美元的赌注
稍前一段时日,卡朋蒂埃曾携丁龙赴哥伦比亚大学参与一场校董事会议。二人刚踏入校园门楼,即遭门卫以「华人不得入内」为由予以阻拦。卡朋蒂埃怒形于色,与门卫争执不下。此事旋即上报校方高层。校领导畏于卡朋蒂埃的身份与势力,最终只好同意放丁龙进校。
然而进入会议厅堂后,丁龙再度被拦住。校方给出的说法是:「与会人士均为白人身份,且皆为捐款人,故而不便接纳此人。」
卡朋蒂埃的怒火益发升腾,他拍案而起,掷地有声地说:「不管捐多少钱都无所谓,必须让他进来,还得坐在我身侧!」
校方当即退缩,急忙将丁龙迎入会议室内,还特意为其备妥座椅。黄畅泉后来从家长辈口中获悉这段往事:「外曾祖父一旦步入会议室,感觉倍感荣耀,整个人挺胸抬头,神态庄严地旁听校董们的讨论。」
那场校董会讨论的核心议题是创建汉学学科——当时美国各界对东方文明的热情呈现上升势头。见到众人为筹款而费尽脑筋,丁龙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慷慨解囊的念头。散会之后,他便将这笔存款捐献了出去。这笔钱原本是他攒下来准备归乡养老用的。按照当时华工的平均薪资360美元/年的标准计,这笔款子等同于一名华工历经33年不吃不喝所能积攒下来的总和。
1901年6月28日,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塞斯·洛手中收到了篇幅简洁的来信一封。来信附带一张面额为1.2万美元的存款支票(按当代购买力换算,折合今币约316万元人民币),作者申明这笔款项专款专用,用以支撑校内汉学研究的建立与发展。签名则仅有数字:「Dean Lung,一位中国人。」

·丁龙的捐款信。(《人民日报》)
彼时,哥伦比亚大学对于以华人身份命名教席持抵触态度。卡朋蒂埃为此屡次交涉,校方经不住压力才作出让步。由此,美国历史上首个以华人冠名的汉学讲座教授席位——「丁龙汉学讲座教授」——随之问世。
哥伦比亚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化系杜氏中国文化讲座教授商伟向本刊记者表示:「1.2万美元在那个时代确属可观,然则要建立一整个学系远远不够。」其后卡朋蒂埃复又加码约25万美元的捐助,这一学系方才得以真正构建。
消息传至慈禧太后耳中,她随即赠予哥伦比亚大学一套《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全套共计5044卷。这部汇总了中华传统知识精粹的巨著,为大学中文文献库的奠基提供了丰厚的基础。为寻得胜任教职的人选,哥大远赴欧洲大陆,礼聘德籍汉学大家夏德,委其担任首任丁龙汉学讲座教授,美国汉学事业至此步入正规。商伟补充解释:「夏德的学识宽泛博杂,研究触涉中西诸多领域,著有《中国与罗马》等论著,曾在华海关部门供职,精于古物鉴赏。数十年后,胡适在哥大做博士论文答辩时,委员会中唯一精通汉语的教授恰好就是夏德。」
之后,汉学系持续扩充书籍藏量及师资阵容。百余年光阴流转,这一学系渐次演进为现在所见的东亚语言与文化系。

·哥伦比亚大学东亚图书馆所在大楼。(环球人物记者 王硕涵 / 摄)
丁龙大概无法预见,他所捐献的钱财,日后会与众多的学人、典籍和讲坛联结在一起。虽然他最终选择了叶落归根,但他想让世人理解中国的初心,却永远驻足在了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园里。
商伟表示:「这段历史能够跨越众多分野——有国籍的分野,有文明的分野,还有等级的分野。」

两条遥遥相望的路
1905年,步入知天命之年的丁龙启程返回台山故乡,重新以马万昌的身份定居,娶妻生子。
启程前往美洲之前,卡朋蒂埃相赠30多万美元给丁龙。他凭此巨资添置田产、营造宅第,建造了四座气派的房屋,同时从事了大量慈善事业:资助新宁铁路的兴建,这条铁路由华人自筹自建,在中国历史上属于首例;兴办国瑞书室,让本地的少年儿童有文献可阅。在台山一地,马万昌名声远播,众人尊其为贤达乡绅。
间或,马万昌会向家眷讲述自己的美国往事——与主人出外旅游、向美国学校进行捐献之类。唯有一件事他始终只字未提,那就是自己在域外被称为丁龙。1936年秋日十月,耄耋之年的马万昌在故宅安详地闭上了双眼。自此之后,数十年光阴在指尖悄然滑落,「丁龙」这个名讳仿佛彻底消失在了人世间。这份沉寂无言,也为后世寻觅「丁龙」的身份增设了重重障碍。
然而大洋彼岸总会有人铭记丁龙其人。1907年,为缅怀丁龙的功绩,卡朋蒂埃独自出资为当地修筑了一条长4.8公里的乡下路段,并将其题名「丁龙路」。随后,他将这份情谊的触手也伸向了中华大地。时至今日,翻阅香港岭南大学医学院的早期捐赠者名单,仍旧能够看到卡朋蒂埃的名讳。1918年,卡朋蒂埃在自己的大宅内孤独地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两位主人公陆续谢世,跨越时空与国境的友谊却依然延绵。其后数十年间,众多志同道合的人参与进了这一代际相传的过程。

·2021年,丁龙后人来到位于美国纽约州的「丁龙路」。(受访者供图)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化系的华籍作家王海龙在撰编校史之际,从浩如烟海的文献档案里发掘出「Dean Lung」这一名讳,从而得知了这位苦力及其那笔足以改变学府历程的捐献;2020年,广东台山的侨学联席与南非华人研究者陈家基经由马万昌后代代际承传的家书档案里,掘出了卡朋蒂埃致函丁龙的英文书信两通,还有自纽约高威镇寄向千秋村的陈旧邮件;2023年十月,黄畅泉在台山的祖居之内发掘到一个金属镜框,镜中身着西装的青年模样,与哥伦比亚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化系陈列的丁龙画像几可乱真。黄畅泉补充说:「相纸里外曾祖父的身畔卧着一头动物,推断应属卡朋蒂埃所豢养的犬只。」
一个湮没于历史尘埃一百二十年之久的名字,总算找回了自己的承载者。
黄畅泉向本刊记者讲述道:「当时卡朋蒂埃计划来台山拜访外曾祖父。外曾祖父为此特地预备了一条红地毯,打算在家中盛情款待。然则卡朋蒂埃抵港后因水土不服身体欠安,提议改约于香港面晤。惟其时外曾祖父已届耄耋之年,最终未能成行。那条红地毯在祖屋尘封多年,表面已是斑驳如癞。」
虽然马万昌此后再未返美,但他的后代代表他在2021年踩踏上了那条「丁龙路」。2024年四月,台山那条当年载他远航异乡的古道,遂被正式命为「进隆路」。其一地处中国台山县界,其一坐落美国纽约州域,两条人命名的路途,隔洋相对,遥遥相知。

·位于广东台山的「进隆路」。(受访者供图)
这大抵就是该段往事最为感人肺腑之处。一百二十余年以前,一名平凡的华籍劳工与其美籍雇主,于反华舆论的喧嚷声中凭借彼此的笃信摧毁了成见;一百二十余年以后,两国的民众又耗费数十年光阴,从史籍的荒烟蔓草间将这一名讳缓缓拾掇起来。这一段佳话启示了众人:不同的文明体系之间,最为牢固的联接,源自人与人相互的尊敬与心意。你肯相信我,我便尊重你,如此方能让成见烟消云散,让理解深深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