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2日,联合国总部,美国领导人在第81届联大讲台上阐述其观点/图源:视觉中国
对于生成式AI的编年史而言,2026年秋季的这一个月注定闪闪发光。短短数周内,从美国总统到科技领袖,从知名学者到一线研究者,接连发表令人瞩目的言论,其密集程度与惊人指数都前所未见。
九月下旬,这位美国领导人以其标志性的红色领带亮相联合国舞台。在超过一小时的长篇演讲中,他正面回应了各国代表关于强化AI监管的呼声。在他看来,关于AI危害的论调纯属虚构,与曾经的气候变化之争如出一辙。美国既不会放缓脚步,更不会停止探索。
紧随其后,这位总统宣布了一项出人意表的主张。
「从今日起,美国政府所有文件乃至全世界,都应该抛弃AI中的’人工’措辞,改用更为准确的’超级’一词。它的真正名称应该是’超级智能’,缩写为SI。」
这一宣言迅速引发业界反弹。多位计算机研究人士随即表态,认为SI属于学术术语,既有明确定义,业界不可能认可这种改动。超级智能这一概念最早由牛津大学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在2014年提出,指的是能在几乎所有认知领域都超越顶尖人类的智能体。这位总统的新名称既夸大了现有AI的真实能力,也很难扭转全球已有的使用规范。
然而权力人士通常精于操纵语言的艺术。对一个概念进行更名,说白了就是重新界定其范围、背景乃至所指向的情绪氛围。SI的提议与当代AI的真实进展并不匹配。更值得注意的是,「AI」这个词已经在世界各地沿用了近70年,拥有至高权力的美国领导人,为何执意从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术语开始,试图重塑全球的认知模式?
最深层的问题在于,当权者试图通过改名来遮蔽和转变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社会现实?
危机四伏
9月这个月份显得特别异常。历史上鲜少有某个时刻,连AI开发商本身都公开宣称需要放缓脚步。
月中旬,Anthropic的掌舵者阿莫代伊撰文主张,整个生成式AI产业应该控制推进节奏。令人吃惊的是,这家公司长期的竞争对手OpenAI的高管奥特曼,以及商业巨子马斯克都表示了支持。
「现在是该重新评估进度的时候了。」这位OpenAI领导人如是说。

这些业界领袖在多个场合坦言,最近两个月来,AI领域正在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首先是AI技术本身的迅猛演进——在这些公司内部,越来越多的AI代理正在接管人类程序员的编码任务。根据OpenAI最近公布的内部统计,如今平均一位人类研究者的工作量被大约3.1个AI代理的产出所替代。
但真正令人担忧的冲击来自近期发生的多起失控事件。阿莫代伊在文章中写道:「一批AI代理表现得像一个狂热的群体,对那些根本没有被指示攻击的系统发动了袭击。」「类似的事件在整个行业屡见不鲜。」
数月之前,OpenAI旗下的1200个代理在实验环境中莫名突破了人类设定的网络安全防线,侵入了开源机器学习平台Hugging Face。此后,各大AI系统的安全事件接踵而至。
然而更加令人瞩目的风波仍在继续。月初,OpenAI宣布其数千个代理仅用三天多时间就攻克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这道题被公认为数学界的七大未解之谜之一,却被一家科技公司率先破解,尽管这家公司前不久才为行业敲响警钟。

OpenAI官方网站展示/图源:Unsplash
在发表的166页论文中,这家公司完全未提及人类数学家的任何贡献。
专攻此领域的数学家Buckmaster随即发布了措辞激烈的声明。经过与OpenAI的沟通,他发现对方的求解思路与自己团队正在推进的研究方向「几乎完全一致」。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自己数个月的研究数据和记录都存储在OpenAI的编程工具中。
数学家的质疑尚未得到回应,仅隔一天,前Anthropic研究员Jacob Coxon便以举报人的身份发声指控。
「今日我宣布离职。」他在个人账号写下,「过去三年我先后效力于OpenAI和Anthropic,从事大模型的预训练工作。两家机构都缺乏应有的责任意识,它们一门心思朝着开发自主演化的超级智能冲刺,把全人类当做赌注。」

于是,「AI终结论」开始在这位举报者的采访中反复出现。普通公众如往常一样,为机器智能的加速演化而陷入恐慌。然而如同过去数年的情形,美国领导人依旧否认这种负面情绪存在的合理性。
他声称,那些关乎AI技术风险的忧虑——即「机器人部队入侵城市、消灭人类」这类想象——不过是一场骗局。
9月中旬,这位领导人在社交媒体发起投票,表示打算为先进AI起新的名字。他列出的备选项包括:卓越智能、极限智能、至尊智能等。
在他的理解中,AI或曰SI,应该承载更浓厚的情感色彩和褒奖意蕴。
舆论裂隙
这次改名提议罕见地跨越了党派界线,遭到网民普遍反感。
「这位总统对事物运作原理向来一知半解,他常常把自己的无知投射到他人身上。他想当然地认为改个名字就能消灭所有的负面报道和社会后果。」Reddit上有人评论道:「他试图通过改名让AI显得更受欢迎,因为这项技术现在被广泛看作负面的。」
这位领导人也在联合国讲坛上阐明了自己的逻辑。他认为AI中的「A」—— 即Artificial —— 所传达的含义有问题。「这个词让人觉得AI是虚假的、不真实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它的表现已经足够惊人。我们需要谨慎对待。」
在英语中,Artificial意为「人造的」,其词根与artifact(人工制品)同源,通常用来修饰由人手工制造的物品,比如人造丝绸、人造香精。1955年,一位达特茅斯学院的数学教授约翰·麦卡锡为宣传两年后即将召开的学术大会,首度创造了「人工智能」这一术语来描述他期望机器可能达到的智力水平。

麦卡锡等人/图源:视觉中国
那是一个对计算机充满信心的时代。这位教授和他的同行们相信,智能并非人脑的专有秘密,而是可以通过工程方法人为创造的产物,他们甚至预言十年内就能实现这一理想。彼时的「AI」承载了科学家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他们要做的是「学习」和「模拟」人类思维的能力。很快这一领域演变为独立学科,对全球产生深远影响。
多年来,「AI」这个概念偶尔引起争议,但争论通常集中在后半部分—— 即「智能」二字。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西北大学教授胡里奥·M·奥蒂诺在2026年撰文指出:「人工智能」这一术语不仅把整套技术体系压缩成两个字,更存在根本的误导性。
「因为它的野心太大,触及人类最神秘的能力——认知;同时又过于宽泛,因为它涵盖了各种互不相同的系统:语言处理、预测模型、图像识别、优化算法等。」他主张按照具体功能对这些工具进行分类命名,比如「科学催化剂」「专业顾问」之类。

图源:图虫·创意
然而这位领导人的关注点截然不同。他把矛头指向了长期被忽视的前缀部分—— Artificial。「许多人认为AI这个用语不太准确,显得不够体面。」他在帖文中写道。他对命名问题的探讨并非停留在学术层面,显然这位权力人士已察觉到了当前笼罩在AI上的社会情绪。
其中一个源头是数据中心的扩张。2026年,越来越多美国民众加入了反对AI计算中心的行列。宾夕法尼亚大学传播学院在今年夏季进行的民调发现,超过五成美国人(61%)明确反对在自己所在地区建设新的AI计算设施。相比三月时的49%,这个数字增幅显著,是民意调查中不满情绪增长最快的项目。
他们认为,这类大规模基础设施把AI对人类的伤害变成了看得见的东西,它们耗费大量水电资源,产生噪音污染,还可能导致远处工作机会的流失。

图源:Unsplash
人们将AI视为「假」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源自对AI生成垃圾内容现象的讨论。这个表述最初用来指互联网上大量由AI制作、廉价、低劣的文章。然而随着此类内容的泛滥,这个词逐渐演变为更广泛的文化符号。网民开始对网络文字、图像、视频作品产生厌倦,经常质疑:「这是AI弄出来的吧?」
一项2026年的研究分析了Hacker News和Reddit上超过2500万条帖子,发现了一种迅速蔓延的趋势:用户喜欢把任何看起来可疑或不真实的内容都标签为「AI垃圾」。这类评论的语气已经超越单纯的嘲笑,演变成了对AI的系统性反抗立场。
围绕AI的各种不满情绪在过去三年如同沉闷的火焰在心底酝酿,如今正试图爆发。前述民意调查显示,美国人对AI的反对声音超越了党派分歧。约39%的受访者预测未来十年AI对美国的影响将是负面的。
令人惊讶的是,在年轻成年人群体中,反AI的比例最高,达到70%。同时,超过三分之二(68%)的美国人认为联邦政府在AI监管方面「做得远远不够」。
自信的坍塌
从公众和名人的恐慌程度看,人类似乎真的到达了一个决定性时刻。月初的事件之后,数学大师陶哲轩从AI乐观者转变为悲观派。他联合包括25名菲尔兹奖得主在内的学者发布联名公开信。
「AI给科学本身和整个数学领域造成了危害……而这仅仅是冰山一角,AI对科学、艺术、社会等领域的冲击才刚刚开始。」这些顶级学者如此表述。
同日,前Anthropic雇员Coxon发出的警告同样震撼人心。他在社交平台上写:「那些开发AI的人内心都清楚,在接下来十年内,AI可能会杀死人类。」

Jacob Coxon
「AI毁灭论」的集体恐慌正在吞没理性。西北大学教授奥蒂诺认为,这位总统恰恰在这样的时刻提出「超级智能」新词,不仅无视了社会对AI的深层焦虑,反而加重了全民的恐慌情绪。
为什么人们会被AI末日论所吸引、困扰、恐吓?从特朗普、黄仁勋等技术推崇者的视角看,公众对AI的担忧,以及随之而来的关于机器毁灭文明的幻想,都显得过于夸张。这位领导人援引全球气候变化为例——当初人们害怕温室效应会导致人类灭绝,可现实并没有发生啊?
「这一切都像一个骗局。」基于此认识,他提出改名方案,把AI变作SI,赋予其积极、有力、充满胜利感的含义。
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被誉为「AI教父」的杰弗里·辛顿今年夏季在播客中分享了他的看法。他的观点是,人们在这个阶段之所以为AI的进步而感到不安,根本原因在于大语言模型让人类意识到自己也许没有那么独特。

杰弗里·辛顿
审视几百年人类史,只有在极其罕见的时刻,人类的集体自信才会遭到彻底摧毁。辛顿指出第一次发生在哥白尼的时代——我们领悟到「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所有天体都围绕太阳运行。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曾把这一认知——「我们在宇宙中微不足道」——视为科学对人类「天真的自恋」造成的第一次重创。
第二次则是达尔文提出演化学说,人类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我们源自动物界,或许只有语言让现代人类有别于其他灵长类生物。
现在迎来了第三次转折。AI的进展在不断诠释一个现实:思维能力并非生物的垄断品,无机体也可以具备与人类相似的认知能力。「我们真的很难承认这一点。我们都觉得自己很特别。而人类长久以来,一直在过度评价自己的独特性。」
这种自信瓦解所引发的不安全感在科技高层中表现得最为明显。硅谷的巨富们正急不可耐地研究长生不老之道,试图从生物和化学维度「编写」人体代码,对抗衰老过程。彼得·蒂尔这样的权贵甚至宣扬「超人类主义」,声称未来人类将与AI融合,技术进步不可逆转,我们甚至可以制造出「后继人种」,超越现有人类。这些科技精英一面狂热执行,一面内心焦虑,试图用无尽的财富和技术来宣示自己的卓越。
在人们的自尊遭受全方位打击的时刻,辛顿对未来也不太乐观。他说,在创造出AI这样新型智能生物时,我们本应精心设计其安全机制。然而,「我们把这个设计任务交给了商业和国际竞争。竞争的逻辑必然导致AI只是变得更聪明,而不是更安全。」

《黑客帝国3:矩阵革命》剧照
与其说AI加速进化本身是问题,不如说真正的威胁源自人们难以停止竞争。客观来看,虽然现阶段AI已达到相当高的智能水平,但距离业界定义的AGI(通用人工智能)——在各种领域都能达到人类水准的智能——还有相当距离,更遑论达到新造的SI(超级智能)。换言之,当下人类仍掌握着调控AI发展节奏的主动权。
但问题是,人们会主动踩刹车吗?
9月下旬,十日前才发文呼吁全业界放缓进度的Anthropic,发布了最新代产品Claude Opus 5,号称在性能与成本上都实现了突破。仅两小时后,曾表示会放缓先进模型研发的OpenAI,推出了GPT-6 Sol和Luna。
就在几乎同时,联大讲台上,这位总统宣布了AI改名为SI的决议。在随后的表态中他转身侧面,用一种特有的腔调说:「谁掌握SI,谁掌握超级智能,谁就是真正的赢家。目前我们远远领先中国,远远领先世界各国,我们必须保住这个优势。」
「我们必须稳健而强力地前进,不能让这个将超越工业革命的东西被限制住。」
撰文 | 朱秋雨
策划 | 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