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六神磊磊
这场事件牵涉那英、成都以及《弯弯的月亮》这首歌曲,竟然演化成了一场荒唐的戏剧。简单说来就是,某些自作聪慧的「圈外人」硬是要给那英施压,声称是为了维护制度的严肃性,强烈要求官方必须表态。
前几天,那英为了表达对刘欢的纪念,决定在成都的演唱会上临时加唱《弯弯的月亮》。这一举动却被一些人紧咬不放,他们宣称这首即兴演唱的歌曲属于多次禁止的未经申报的现场加演,呼吁相关部门对此进行管理。甚至还有媒体工作者主动致电相关热线进行询问。
情形变成这样:那英将歌曲唱了出来,官方打算视而不见,而这些好管闲事的「自任卫道士」却偏要穷追不舍,说弯弯的月亮那么醒目那么明显,相关部门怎么会看不见,必须要有所行动。最终官方被迫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只好出面声明经过核实不存在违规情况,这场闹剧才以此告一段落。
也许会有人猜测这是否是某位艺人的粉丝想看官方难堪?实际却不尽然,涉入其中的既有正式媒体的「告发式问询」,也有众多网民们由衷的讨论和分享。这类举动真是离谱之极,甚至比文学著作中描写的还要荒诞。就好比林冲入了牢城营,按营中律令是要执行刑罚的,营中主官开口第一句就问林冲,你来的路上有什么病患吗?一句话就把潜台词说得明明白白,大家都懂得并非真要动刑,就此作罢便是。结果却有一群狱中的人非要站出来按住林冲,硬说非得执行刑罚不可,否则就是坏了营中的纪律制度,这样的话林冲的处罚关乎到我们整个牢营的脸面啊!
说实话,关于那英所说的「未经申报」一事,很多笔杆子实际早已达成了心有灵犀的共识,前些日子根本不打算加以报导,这是刻意的选择。原因很简单,这本质上就是个没有什么价值的话题。应对这类毫无意义的话题,上策就是大家心照不宣地选择保持沉默,置之不理,任其自然消散。稍微有点判断力的人都会明白,采用温和低调的方式处理最符合各方利益,对粉丝有好处,对那英有好处,对官方同样有好处。官方的想法不过是装作没看到,只要各界都能体谅着不再提及,既显得照顾到了民众感受,也保全了大局。
有些人把为官方分忧当成了终身使命,反倒想不通这么简单的事理,主动给管理部门增添麻烦,硬生生把一件小风波炒作成舆论热点。这使得成都的行政部门陷于两难之地。若不加干预,按最近的行业规范似乎确实有不符的问题存在;若要干预,又该如何下手?普天之下谁会阻止民众缅怀刘欢呢?整场演出本该充满柔和的气氛,观众本该沉浸在感动的情绪里,却硬是被人搞得乱七八糟,与大众的感情背道而驰,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一切规则、一切制度的制订,都有着各自明确的初心和根据。长期以来对演出内容变更的管束越来越严,这当然不是为了刻意阻挠人们去悼念刘欢。刘欢作为一位获得了官方与民间广泛认可的音乐人,就算列出一百个、一千个不允许纪念的人物,刘欢的名字也排不到。说句实话,即便禁止纪念朝代,也不会禁止纪念刘欢。反过来对那英施加处罚只会惹出更多麻烦,放出错误的信号,造成弄巧成拙的结果。
起先还以为多数人只是凑热闹看笑话,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确有人是发自内心地搞不明白。比如某位博主大谈「法治尊严问题」;还有位知名网友表示,该处罚的必须处罚,不能厚此薄彼,虽然也许那英的举动值得称赞,但制度就是制度,道德就是道德。
这才是真真的糊涂了。下面尝试用几句平白的话,把这事儿的道理讲个明白。
眼下这些年来,对演出内容的报备管理逐年趋严,即便是线上直播也隐藏着相当的风险,这是项正确的措施吗?应该说基本是对的。但核心问题是这个举措谁受益最大?受益最大的是管理方,能让他们的工作推进更顺利。
我在往日的文章里说过,现实中的利益无非就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权力持有者的利益,一类是普通百姓的利益。值得留意的是两类利益并不对立,有时反而相同,比如你希望城市清洁卫生,当权者也想如此,这时两者就是一致的。但有些时候两类利益确实存在差异,对此也不须遮遮掩掩。
当权力对演出细节的管制日趋严格,严到每一首歌每一个段子都要提前报备、毫不能改,这当然符合权力方的诉求,便利于管理,能把失当表达降到最低,避免秩序混乱。所以这无疑是个有益的办法。但这与一般人的切身利益有没有直接的大关系呢?说不上毫不相关,但也谈不上多大关联。
当下的情况是这样的:作为利益直接相关的官方部门已经对那英采取了宽松的态度,那你作为与事件没什么直接利益关联的局外人,何必去紧张兮兮地操心呢对不对。说什么「制度的神圣性」,其实是理解反了,在处置这类案例时,方式越有弹性、准绳越模糊,反而越能展现权威的魄力;相反若是呆板地死抠条文,毫无灵活的余地,这样才显得没有份量,能想明白不。
更直白地讲,你自个儿贴上去打举报热线,一个劲地追问,搞不好官方还会琢磨你是在故意陷害,想让他们陷入尴尬的处地。
那就这样说吧,咱们还是要遵守古人那条聪慧的规劝:别自个儿阉割了自己的思想,沦为只会投其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