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在平日,媒体大多不会关注这类事件。多年来胡塞武装与沙特之间的武装对峙中,无人机往来不断,管线遭毁后重修,摧毁再重建的循环早已成为常态,国际舆论对此习以为常。
然而这一回的情况却与众不同。
这条管线一旦停运,沙特的石油出口遭遇断崖式下跌。自年初起日均可从红海港口装运七百五十万桶,至九月中旬竟锐减至仅两百万余桶,跌幅达七成。
国际布伦特原油在一周内上升百分之八,触及每桶一百零八美元价位。参照今年二月仅为六十七美元的水平,升幅之大令人咋舌。美国柴油价格首次跨越每加仑六美元大关。
全球石油供应第一大国,眼看着有油却无处销售。
真正的症结并非油田本身,而在于运输通道。
更准确地讲,沙特石油外运需要经过两条要道,如今这两条要道一条被伊朗控制,另一条被胡塞把守。
为了理解此事的来龙去脉,我们需要先进行一堂地理学习。
一、东方出口:霍尔木兹通道

查阅地图可见,沙特的地理形状如同一块倾斜的矩形板块,东部与波斯湾相邻,西部则濒临红海。
其主要油田资源集中于东部地区。世界最大的陆上油气田加瓦尔以及规模最大的原油加工厂阿布盖格均位于东部省份。
因此最经济高效的运输路线是在波斯湾就地装船,向东南方向航行,穿越霍尔木兹海峡,进入印度洋水域,进而运往中国、日本、韩国及印度等亚洲市场。
这就是沙特的主要出口大门。
然而这扇大门存在致命弱点:「门的两侧属于伊朗国境。」
在霍尔木兹海峡最为狭窄之处,宽度仅三十余公里,北岸即为伊朗领土。全球近五分之一的石油贸易量每日在此狭窄水道通行。
换言之,沙特的能源生命线掌控在对立国家手中。
沙特领导人并非缺乏远见。早在四十余年之前,他们就已识别并重视这一战略风险。
二、西方备路:跨国管道系统
一九八零年爆发了两伊战争。
战事升级过程中,交战双方开始互相攻击对方的油轮船队,随后甚至无辜第三国的运输船也遭殃,这段历史时期被称为「油轮战争年代」。数年间,数百艘海上船舶在海湾地区遭受打击。
旁观的沙特越看越感到不安:如果伊朗封锁了海峡会怎样?
沙特随后做出了一个具有战略眼光的决策:敷设一条横贯国土的输送管线,将东部原油直接运往西部。
这条东西向输油管路跨越沙特国土,起点在东部省区,终点连接至红海沿岸的延布港,总长度约一千二百公里。一九八一年正式投入运作,之后不断进行扩建升级,二零一九年时设计输送能力达到日均七百万桶。
这项基础设施成为了沙特为自己预留的应急通路。
只要正门保持畅通,它就只是一条备用设施,未必充分利用。然沙特领导层数十年来一直在维护和扩展这条通道,投入巨大。
这笔能源安全投资买了四十多年,一直没有被真正激活过。
直至二零二六年这一年。
三、正门关闭后的启用
今年二月下旬,伊朗战争愈演愈烈。
进入三月,霍尔木兹海峡的运输活动几近停顿。国际能源界将此称为「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石油供应中断事件」。油价在三月底一度飙升至每桶一百一十八美元。
虽然四月宣布停火协议,但海峡的通行流量一直未能恢复到战争前的水平。
在这个紧要关头,沙特那条尘封四十年的备用管线终于发挥了作用。
原油从东部油田注入管路系统,向西输送,经由延布港装船。年初这一路线日均出口规模达七百五十万桶,基本上将沙特整个石油输出转移到了红海水道。
当时沙特想必庆幸不已:看来这份保险政策没有白花钱。
然而一个被忽视的现实摆在眼前。
这条后路的终点之外,还隐伏着更多的障碍。
四、后路尽头的瓶颈:曼德海峡
油轮从延布启航,欲前往亚洲市场,必须沿红海持续南行,最终通过一个狭隘地带进入印度洋。
这处水道称作曼德海峡,用阿拉伯语的含义来讲是「哭泣的大门」。
其最窄处宽约三十公里,一侧分别为非洲的吉布提和厄立特里亚,对岸处是——
也门领土。
也门沿红海一带,活跃着一股沙特经历十年军事行动仍未能彻底制服的武装力量:胡塞组织。
随后,我们看到了今年下半年这份严峻的事件日志:
七月十三日,有消息指沙特拦截了一架搭载胡塞代表人物的伊朗客机。
七月二十日,胡塞方面宣称向沙特展开海域全面封锁行动。
八月二十四日,胡塞声称攻击了一艘沙特籍油轮运输船。该月内,沙特原油日产能跌破六百万桶,远低于其既定目标的一千零四十二万桶产能。
九月八日,胡塞发起了对沙特南方区域的大规模导弹和无人机组织攻击,致使多座城市的油气设施陷入火海,造成不少于七十三人伤亡。
九月十至十二日,胡塞继续推进军事行动,占据了红海沿线的穆哈港口,并控制了海峡内关键战略位置丕林岛和哈尼什群岛。经过这轮行动,也门整段红海沿岸线以及曼德海峡内的关键地理点位,已尽数落入胡塞武装掌控之下。
九月十一日,那架无人机撞向东西向输油管线。
九月十八至十九日,胡塞又向延布港和利雅得机场的石油储运设施发射导弹和无人机。
观察这个事件序列的发展脉络:首先在海面上构筑封锁网络,其次占领海峡两侧的战术要地,最后直接摧毁沙特的陆地管线和港口设施。
这并非无序的武装冲突,而是一种有计划地逐步压制。
五、前后夹击的局面
现在将两条要道的现状放在一起考量。
东方海峡霍尔木兹,由伊朗守卫。
西部红海加曼德海峡,由胡塞武装把持。
沙特投入巨资四十年打造的替代通路,原本是为了规避东方的地缘风险。如今东方的风险真的到来了,西方的替代方案也同时被封锁。
有观察人士直言不讳地指出:德黑兰的战略规划,就是让胡塞掌握曼德海峡、伊朗主宰霍尔木兹,从而形成「守门人」地位,控制年均数万亿美元级别的国际贸易流量。
东西两个出口点各有守卫者,阿拉伯半岛的石油供应被前后掣肘。
能否通行、收费多少,一切由他人说了算。
值得关注的是一个细节之处。
特朗普最近公开表示,美国与胡塞方面持续进行沟通,胡塞也承诺不会对美国籍运输船只实施打击。
换而言之,胡塞的行动展现出精准的选择性:美国商船完全安全,沙特石油则成为攻击对象。
那么胡塞究竟寻求什么?他们的发言人阐释了他们的策略,称为「升级对升级」政策,所开列的条件包括:
沙特必须停止在也门的军事干预行为,解除对也门的经济围困政策,给予萨那当局的合法地位认可,允许伊朗航班利用沙特领空,并且,提高对胡塞集团的经济援助规模。
用最直白的语言来说:停止对我们的攻击,供认我们的存在,让我们的同盟自由通行,再加上真金白银的支持。
这哪里是传统意义上的战争,这分明是以能源管线为筹码的谈判博弈。
六、沙特陷入的两难困境
眼下后方通路被封,沙特被迫改变策略,重新寄希望于东方的霍尔木兹。
九月中旬有报导显示,沙特启动了向波斯湾回流的原油运输计划,在六日期间平均日运量达二百九十万桶。卫星监测数据表明,海湾码头处停泊着装载一千四百万桶原油的超级油轮船队,创下六月份以来的历史高位。
这则消息使油价出现了短暂的向下调整,布伦特油价回落至每桶一百美元附近。
然而透过这个画面仔细审视,其中暗含着苦涩的讽刺意味:沙特被胡塞从西方驱赶出去,反而只得排队进入伊朗掌控的东方关卡。
正门方向的通行容量早已极其有限。有数据统计显示,霍尔木兹海峡每周通过的船队从三十五艘降至十二艘。
管线的完全修复预计需要三周至五周的时间。就算修复完毕呢?只要胡塞武装继续占据曼德海峡地区,从延布启航的每一艘油轮都要承受被攻击的威胁。
国际能源署公布的数据显示:八月份整个波斯湾区域的石油外运总量,仅相当于战前水平的五成左右。自今年二月至今,全球原油库存已下滑了五亿桶以上。
八、最终谁来承受代价
中东所产原油的大部分销往亚洲地区。
二零二四年经过霍尔木兹的原油贸易中,百分之八十四流向了亚洲市场。中国、印度、日本、韩国四国的需求量约占该地区石油进口总量的四分之三。
因此两条通道一旦受阻,受冲击最大的并非欧美地区,而是我们所处的亚洲。
幸运的是,中国长期以来在进行一项低调但坚持的举措:国家战略石油储备。据评估,中国的官方储备和市场化储备合计约十四亿桶。这场地缘冲突持续半年,到六月末这项储备池的动用率微乎其微,在一定程度上为亚洲地区缓冲了冲击。
然而储备资源本质上只是应急手段,无法作为长期稳定的能源供应来源。
有分析机构估算,年底前布伦特原油价格可能在九十五至一百美元区间震荡;若海湾地区的出口流量再度下降百分之五十,油价甚至可能冲破一百四十五美元大关。
那样的话,问题就绝非加油站油价上升那么简单,从海运费用、化工原料、塑料制品乃至农业肥料等全产业链条都会连锁涨价。
后记
回顾整个事件,沙特的遭遇如同一则寓言故事。
四十年前,它准确定位了霍尔木兹海峡作为最大战略隐患,为此投入巨资修建了一条应急通道。这个判断并无失误之处,这条管线在今年春天确实拯救了沙特的局面。
然而它只预见了正门可能关闭,却没有料想后门外面,也站着一个拦路人。
在沙特的认知中,胡塞一直不过是个「边境地带的骚扰力量」,一支物资匮乏的非政府武装集团,十年战争都没被放在眼里。
结果到了事关生死存亡的时刻,恰恰是这个「边陲麻烦制造者」,一脚踹上了大门。
所谓能源安全,从来不是修筑单一通道就能永枕无忧。你所仰仗的退路,或许正处在别人的打击范围之内。
这个教训,不止适用于沙特。